第69章 我拒絕代理本案
「請進。」
方永把《刑事訴訟法》合上,推到一邊。
女人走進來,步態優雅,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在沙發前停了一下。
然後她選擇坐在了沙發最邊緣的位置,只坐了一半,後背挺得筆直,名牌包端正地放在膝蓋上。
「我叫秦婉婷。」
她把起訴狀放在茶几上,推過來的動作很慢,像是怕碰髒了桌面,
「最近,我和丈夫的感情出了些問題,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朋友推薦我來找您,說您是明珠市最能打的律師。」
鐵牛在旁邊小聲說「這話倒沒錯」,被鐵柱踢了一腳。
方永拿起起訴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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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告:秦婉婷。
被告:王志強。
案由:離婚糾紛。
訴訟請求:判決離婚;婚生女由原告撫養,被告每月支付撫養費兩千五百元;夫妻共同財產(明珠市區房產一套,登記在雙方名下)歸原告所有;被告淨身出戶。
措辭很重。
起訴狀里用了「長期對家庭漠不關心」「不履行夫妻扶養義務」「對女兒情感忽視」「構成冷暴力」......
一連串法律術語堆砌得像一篇準備發表的文章,每個詞都經過精心挑選,每句話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這個男人不配擁有任何東西。
但訴狀里沒有提到家暴,也沒有提到賭博,甚至沒有提到出軌。
任何一條能讓「淨身出戶」在法律上成立的實質性過錯都沒有。
它只是在反覆描述一個「不夠好」的丈夫。
方永的目光在「淨身出戶」四個字上停了兩秒。
但凡有些離婚訴訟經驗的律師,都不應該在訴狀上犯這種低級錯誤。
他把起訴狀放在桌上,看著秦婉婷。
秦婉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整了整衣領。
「秦女士,你要求王先生淨身出戶的依據是什麼?」
秦婉婷眼眶紅了,聲音微微發顫:
「他……他對我不好,對女兒也不好,我們結婚七年,他從來沒記住過我的生日,從來沒給女兒開過家長會。他在家裡就跟個隱形人一樣,這個家有沒有他都一樣。」
方永聽她說完,沒有接話。
他在等她繼續說。
果然,秦婉婷又補了一句:「而且,他上個月跟女同事出去吃飯,吃到半夜才回來。」
方永問:「他們有曖昧關係嗎?」
「沒有……但是他憑什麼跟別的女人吃飯?」秦婉婷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度,「我是他老婆,他不陪我吃飯,陪別的女人吃飯,這還不算過錯?」
方永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
秦婉婷意識到自己失態了,聲音又軟了下來,眼眶更紅了:「方律師,我只是想要一個說法。我不想讓他再傷害我。」
鐵軍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悄悄對鐵柱說:「我怎麼覺得哪裡不對?」
鐵柱:「嗯。」
鐵牛湊過來:「哪裡不對?」
鐵軍一時半會也回答不上來,只能憋出五個字:「律師的直覺。」
鐵柱和鐵牛同時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寫滿了「你也配說這四個字」。
鐵軍臉一紅,不說話了。
方永翻開筆記本,寫了幾筆,抬起頭看著秦婉婷:
「秦女士,我接下這個案子之前,需要先問你幾個問題。第一,你要求房產歸你所有,這套房子是誰出資買的?」
「我們倆一起買的,首付雖然是他出的,但貸款是兩個人一起還的。」
「還了多少年了?」
「三年。」
「還有多少貸款?」
秦婉婷猶豫了一下,目光往右上方飄了飄:「大概八十萬左右吧。」
方永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第二,你說他不履行夫妻扶養義務,你有工作嗎?」
秦婉婷直了直腰,下巴微微抬起:「有,我在一家外貿公司做經理,一個月八千。」
語氣裡帶著自信,像是在說『我堂堂獨立女性,從來不靠丈夫』。
「你先生一個月收入多少?」
秦婉婷的自信忽然收了回去,目光閃爍了一下,猶豫了幾秒才開口:「三萬左右。」
她說這兩個數字的時候,聲音明顯低了下去,像是怕對比太刺眼。
方永又記了一筆。
「第三,你說他對女兒情感忽視,女兒現在幾歲?」
「六歲。」
「平時是誰在帶?」
「我媽媽在帶。」秦婉婷的聲音帶上了抱怨,「他一周能見女兒一兩次就不錯了。」
「他作為父親,周末也不陪女兒?」
秦婉婷冷笑了一聲,嘴角往下撇了撇:「他要加班。」
那聲冷笑裡帶著諷刺,尾音拖得很長,「總是加班,誰知道真的假的。」
方永放下筆。
他看著她,看了幾秒。
「秦女士,你先生的收入是你的兩倍多。
如果上法庭,法院大概率會把女兒的撫養權判給你,因為你更有時間照顧孩子。
撫養費兩千五百元,按他的收入水平,合理。
至於房產,婚後購買,屬於共同財產。
一般情況下,法院會判一人一半。」
秦婉婷的嘴唇抿緊了,手指開始無意識地摩挲包帶。
「你想要他淨身出戶,除非你能證明他有《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七條之外的『其他重大過錯行為』。
法律上認可的『重大過錯』,主要指:重婚、與他人同居、實施家庭暴力、虐待或遺棄家庭成員、賭博吸毒惡習屢教不改。
跟女同事吃飯不算,記不住生日不算,加班多也不算。
這些,夠不上『重大過錯』。」
秦婉婷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的手指停止了摩挲,攥緊了包帶。
方永看明白了:「秦女士,根據你提供的信息來看,只要你丈夫不同意離婚,法院不會通過你的訴求。」
秦婉婷的眼眶又紅了。
這次比上次更用力——鼻翼微微翕動,嘴唇輕輕顫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蓄滿了就是不落下來。
她抬起手,用指尖在眼角按了一下,動作輕柔而精準,像演練過無數次。
「所以,方律師你也不肯接我的案子?」
秦婉婷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委屈。
但方永卻聽出了不一樣的情緒。
急切?
不甘?
還是別的什麼?
方永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秦女士,你的起訴狀是誰寫的?」
秦婉婷愣了一下,眨了兩下眼睛,眼睫毛撲閃撲閃的:「我……我自己在網上查的。」
方永看了一眼起訴狀上的措辭。
那幾段法律術語的堆砌方式,剛工作幾年的實習律師都不一定能寫出來。
方永沒有拆穿她。
「這樣,你回去再跟王先生溝通一次,如果還是要離,先試著協議離婚,協議不成,再來找我。訴訟是最後的手段,不是第一選擇。」
秦婉婷拿著名牌包站起來,動作比來時快了許多,轉身走向門口。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節奏明顯快了許多,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失望。
「謝謝方律師。」
就在她拉開門的那一刻,方永注意到:她嘴角那絲恰到好處的委屈,在出門的那一瞬間,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面無表情的冷靜,像摘掉了一張面具。
門關上了。
方永坐了幾秒,朝鐵栓道:「查一下秦婉婷丈夫王志強的電話號碼和工作單位。」
鐵栓雖然不解,但還是點頭:「明白。」
然後在電腦前操作起來。
鐵軍好奇道:「咱又沒接她的案子,查她丈夫幹嘛?」
方永:「比起這位女士,她的丈夫可能更需要我們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