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七年之癢?
晚上九點,律所的門被敲響了。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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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歲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工裝,胸口印著「瑞豐機械」四個字,筆畫已經磨得快看不清了。
他手裡攥著一個文件袋,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油漬。
鐵軍側身讓開:「王先生是吧,方律在等你。」
王志強走進來,動作很輕,像是怕踩髒了地板。
他抬頭看了一眼屋裡的陳設,目光在牆角那幾根鋼管上停了一下,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把文件袋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在褲子上蹭了蹭手心。
「坐。」方永把桌上的材料推到一邊。
王志強坐下了。
不是秦婉婷那種只坐一半的、後背挺得筆直的坐法,而是整個人都坐實了,但肩膀是塌下去的,像背著一個看不見的東西。
文件袋放在膝蓋上,沒有打開,只是用兩隻手按著。
「方律師,接到您的通知,我立馬請假過來了。」他開口,聲音沙啞,「我想問一下,我老婆來諮詢的時候,是怎麼說的。」
方永看著他。
這個男人不是來求助的。
他是來確認的,確認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她說你對家庭漠不關心,不履行扶養義務,要求你淨身出戶。還說你和女同事出去吃飯,吃到半夜才回來。」
王志強的手指按在文件袋上,指節慢慢泛白。
他嘴唇動了動,沒有立刻說話。
喉嚨里先發出一個很輕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然後才用力咽下去。
「我沒有,我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她的事。
廠里需要我加班,下班都快12點,我只能吃個宵夜然後睡廠里。
雖然不能回家陪孩子,但每天晚上我都會跟女兒視頻。」
他打開文件袋,手指在發抖。
「您讓我收集的證據,我只能找到這些。」
他捏了兩次拉鏈才拉開,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
最先拿出來的是幾張通話記錄截圖的複印件,每一條都日期清楚、通話時長標註明確,每天晚上八點半到九點之間,同一個號碼,時長從十五分鐘到四十分鐘不等。
然後是女兒的一本畫冊,每一頁都用透明塑料膜小心地包著,畫的全是一家三口。
他翻開第二頁,畫上畫著一個穿工裝的人,旁邊寫著「爸爸」。
翻開第三頁,畫上畫著一個穿裙子的人,旁邊寫著「媽媽」。
最後拿出來的是一張工廠年度表彰大會的照片,照片裡他戴著紅花站在台上,背後是一條橫幅,上面寫著「瑞豐機械年度勞動模範表彰大會」。
照片的邊緣已經卷了,但畫面很清晰。
「這是去年拍的,廠里每年評一個,我幹了十二年,第一次評上。」
「我每個月的工資,廠里都是打到這張卡上。」他的拇指停在其中一行的入帳金額上——三萬元整。「應發是三萬。扣完五險一金和個稅,到手大概兩萬三千五。」
他的手指往下移了幾行,停在一個「轉出」的記錄上。金額:兩萬一千元。收款人:秦婉婷。
「每個月發了工資,我留兩千五當生活費——午飯在食堂吃,晚飯加班有餐補,油錢一個月大概三四百,剩下的一千多也就是偶爾給妞妞買點東西。」他的語氣很平,像在念一份操作手冊,「剩下的全部轉給她了。從來沒斷過。」
他又往下翻了一頁,指著其中一筆金額明顯偏大的入帳。
「這個月扣得多了點,因為廠里元旦發了筆獎金,一萬二。」他頓了頓,「她說想換輛新車。原來的車太小,接送客戶不方便。我說行,反正我也不怎麼花錢。」
王志強抬起頭,看了看方永,又低下頭,把那沓流水單重新疊好,放回文件袋裡。
「我想了一路,還是想不通。我把所有錢都給她了,她要換車我就讓廠里把獎金也轉過去了,她說工作忙我就多加班,用加班費請家政,想讓她少做點家務。」
王志強的眼眶微微泛紅,
「我不明白,我到底錯在哪了?」
方永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王先生,你妻子有沒有跟你提過離婚的事?」
「提過。上個月她說過一次,說要協議離婚,房車都歸她,女兒也歸她,讓我搬出去。」
「你怎麼回的?」
「我同意了。」
屋裡安靜了。
鐵軍手裡端著的茶杯停在半空,忘了放下來。
鐵柱的下頜肌肉緊了緊。
鐵牛嘴裡的包子終於掉在桌上,滾到一邊,他沒有彎腰去撿。
方永看著王志強:「為什麼要同意?」
「我想著,她要是真的不想跟我過了,房子給她也行。女兒跟她也好,我一個在廠里幹活的,帶不好孩子。」
王志強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指關節粗大,虎口有一道舊傷疤。
「她開始說的是,要我每個月支付八千撫養費,我也同意了,反正我在廠里,也花不了多少錢。」
「結果沒過幾天,她又加到兩萬,說不給就讓我以後別再見女兒。」
說到這裡,王志強的嘴唇都在顫抖,
「我倒不是捨不得錢,就是不能理解,為什麼她能這麼輕易的用我對女兒的愛來威脅我?」
方永沉默了兩秒,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張銀行流水上。
兩千七百五十元,是他每個月實際拿到的全部現金。
剩下的兩萬,全部都交給妻子秦婉婷。
將勞動所得上交家庭,這似乎是所有傳統炎國男性刻在基因里的行為準則。
而換來的,卻是秦婉婷昨天坐在這張沙發上,滿是不屑的說「他根本不關心這個家」。
「王先生,你知道你妻子為什麼要你淨身出戶嗎。」
王志強低著頭。「她覺得我不夠好。」
「不是的。」
方永看著他,
「你妻子來諮詢的時候,我沒有接她的案子。
不是因為你不夠好,是因為她說的每一句話都經不起推敲。
她沒有提到你家暴,沒有提到你賭博,沒有提到你出軌。
這三條,隨便哪一條成立,法院都有可能支持她要求你淨身出戶。
但她一條都沒提。因為她手裡沒有你的任何實質性把柄。」
方永身體微微前傾。
「因為,在這段婚姻里,出軌的不是你。」
王志強愣住了。
不是突然受到驚嚇的愣,是一種早就猜到了但一直不敢確認、現在終於被人說出口的茫然。
他的眼神散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打碎了一塊。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鬆開了,又攥緊,把洗得發白的工裝褲揪出兩道褶。
嘴唇動了動,喉嚨里發出一個含混的氣音,又試了一次。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