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是他們先動的手
王磊拉著母親走了。
門關上,律所安靜下來。
方永站在窗邊,看著樓下母子倆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鐵牛蹲在牆角,悶悶地說了一句:「方律,俺那碗螺螄粉,這回真惹大禍了。」
方永沒有回頭。
「罪魁禍首,是不擇手段壓榨外賣員的平台。」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許警官的號碼。
「許隊,昨晚那個外賣員的事,我需要您幫我出一份事故認定書,證明為單方事故、沒有第三方肇事,越快越好。」
掛了電話,他抬眼看向窗外。
遠處,速達外賣的GG牌高高掛在明珠市大大小小的寫字樓外牆上。
藍底白字,寫著「速達外賣,極速送達,安全無憂」,旁邊是一個穿著黃色工裝、笑容燦爛的騎手形象。
速達外賣,炎國最大的外賣平台。
覆蓋全國三百多個城市,註冊騎手超過兩百萬人。
公司估值三千億。
方永看著那塊GG牌,腦子裡卻在想著另一組數字。
兩百多萬騎手。
絕大多數不是速達的員工,是「眾包騎手」。
沒有社保,沒有底薪,沒有勞動合同。
出事了,平台兩手一攤,說跟我們沒關係。
但平台對他們的控制,比任何公司對員工都嚴密。
配送時間由算法決定,超時一秒就罰款。
接單量、好評率、在線時長,每一項都在平台的監控之下。
騎手沒有議價權,沒有拒絕權,申訴通道就是擺設。
還有保險。
平台每天從每個騎手帳戶扣三塊錢,名義上是「保險費代扣」。
兩百多萬騎手,每天就是六百多萬。
但保險的生效時間是次日零時。
也就是說,今天扣了錢,今天的保障是沒有的。
騎手今天出了事,保險公司不賠。
王建國肯定不是第一個被拒賠的人。
方永收回目光,轉身走回辦公桌。
他坐下來,翻開筆記本,筆尖落在紙面上,寫了一行字。
「速達外賣,三條紅線。」
第一,勞動關係。
平台說騎手不是他們的員工,是「獨立承包商」。
但騎手穿平台的工裝,用平台的系統,接平台的派單,被平台的算法罰款。
這叫「獨立」?
法律上認定勞動關係,不看合同怎麼寫,看實際怎麼管。
只要能證明平台對騎手實施了管理,速達就要為工傷負責,就要補繳社保,就要承擔王建國的全部醫療費用。
第二,保險欺詐。
平台每天扣三塊錢保險,但保險要到第二天才生效。
這意味著每天的第一個訂單、晚高峰的每一個訂單、深夜的每一個訂單,騎手都在裸奔。
平台明知這一點,依然扣費,依然用「買了保險」來安撫騎手。
這不是疏忽,這是欺詐。
第三,名譽侵權。
客服引導李桂蘭來律所鬧事,指控他肇事逃逸。
結合網上那條從「張大媽」開始、半天之內引爆全網的謠言,這不像是巧合,更像是有人在背後推動。
如果能證明平台授意客服散布虛假信息,就可以追究誹謗和教唆的法律責任。
方永的筆停了。
三條紅線,每一條都夠速達喝一壺。
但每一條都不好打。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訴訟的難點很清楚。
第一,證據在速達手裡。
平台的算法、派單規則、保險代扣記錄,都在他們的伺服器上。
沒有法院的調查令,根本拿不到。
而申請調查令需要先證明這些證據與案件有關。
這本身就是個死循環。
第二,勞動關係認定沒有統一標準。
各地法院判法不一樣。
有的認定了,有的沒認定。
速達的律師團隊一定會抓住「騎手可以自主選擇接單時間」這個點死磕,說騎手是自由的,不是員工。
第三,騎手不敢作證。
王建國躺在ICU里,不知什麼時候才能甦醒。
需要找同平台其他騎手出庭作證。
但其他騎手還要靠這個平台吃飯。
讓他們站出來作證,等於讓他們丟飯碗。
第四,速達的法務團隊不是吃素的。
他們有成熟的危機應對方案。
拖延訴訟、轉移焦點、輿論引導、反訴。
跟他們打,不是打一場官司,是打一場戰爭。
方永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翻開新的一頁,開始寫應對策略。
突破口在王建國本人。
這個案子從一樁交通事故開始,事實清楚。
單方事故,沒有第三方肇事。
這個結論誰也改不了。
速達再大的律師團隊,也翻不了這個案。
先把這個案子做實,拿到王建國的賠償和保險賠付。
個案做實了,申請法院調查令,調取速達近三年的保險代扣記錄和事故理賠數據。
只要數據拿到手,全平台的系統性壓榨就藏不住了。
到那個時候,就不是王建國一個人的事了。
與此同時,直播不能停。
速達可以花錢刪帖、買水軍,但刪不了直播。
直播間一百多萬粉絲,每一次更新都是一次輿論壓力。
速達怕的不是官司,是輿論。
官司可以拖,輿論拖不了。
方永抬起頭。
「鐵栓。」
鐵栓的手指已經停在鍵盤上,等著。
「王建國的保險代扣記錄,從三個月前開始,每天扣了多少、扣款時間、對應的訂單編號。另外,去調速達和保險公司的合作協議,我要知道平台有沒有向騎手明確告知保險生效時間。」
鐵栓點頭,鍵盤聲重新響起來。
方永轉向鐵軍。
「你今天下午去醫院,找王建國的主治醫生。病歷、診斷證明、手術記錄、費用清單,全部複印。」
鐵軍應了一聲。
「鐵柱,你去事發現場。路況、護欄損壞情況、剎車痕跡,全部拍下來。注意周圍有沒有其他監控,路邊商戶的攝像頭有沒有可能拍到現場。」
鐵柱點頭。
方永看向馬東。
馬東坐在輪椅上,已經翻開了筆記本。
「事故責任分析報告,你來寫。王建國為什麼摔倒,為什麼是操作失誤而不是被撞擊,用你的專業經驗寫清楚。」
馬東嘴角動了一下:「明白。」
方永最後看向林疏月。
「疏月,今天下午開一場澄清直播。把昨晚救人的錄像放一遍,把事故認定書貼出來。不解釋,不辯解,只說事實。」
「然後呢?」林疏月問。
方永看著她。
「然後等他們出牌。他們敢把髒水潑過來,就要準備好接不住。」
他翻開桌上的《民法典》,翻到第一千零二十四條,念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冷意。
「民事主體享有名譽權。任何組織或者個人不得以侮辱、誹謗等方式侵害他人的名譽權。」
他把書合上。
「何況,是他們先動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