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她現在不是妻子,也不是母親
方永從經偵支隊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了。
剛上車,谷濤打來電話:
「方律師,我爸不行了。」
谷濤的聲音不像是哭,更像是一種被抽空之後的平靜,
「昨天晚上還好好,能說話,能喝粥。今天早上突然抽搐,醫生搶救了一個小時,現在進ICU了。說是大面積腦梗復發,比上次嚴重得多。」
方永握著方向盤,沒動。
「怎麼回事?藥停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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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媽昨天下午來醫院了,我以為她想通了,來照顧我爸,就休息了會,回來發現,她把我爸的藥換成了一個玉石枕頭。」
方永閉了一下眼。
「醫生說,這次就算救回來,也是偏癱,說話功能可能保不住。」谷濤聲音顫抖,「方律師,我現在就去店裡找她,我要跟她斷絕母子關係!」
「你在哪?」
「醫院門口。」
「等著,我過來接你。」
方永到醫院的時候,谷濤蹲在門口的花壇邊,手裡攥著那個玉石枕頭的包裝袋。
包裝袋上印著「普力得合家歡·玉石養護枕」,售價兩千六。
他看見方永的車,站起來,沒說話,拉開車門坐進去。
鐵柱坐在后座,看了谷濤一眼,沒吭聲。
車子往翠屏苑的方向開。
谷濤忽然開口:「方律師,我爸命都快沒了,她還在信那些人,到底是為啥啊?。」
方永沒回答這個問題。
有些問題沒有答案,或者說答案太殘忍,說出來也沒意義。
普力得合家歡翠屏苑店,門口又排著隊。
今天是「感恩回饋日」,橫幅從二樓掛到一樓,寫著「健康相伴,感恩有你」。
音響里放著《常回家看看》,聲音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方永推開門。
谷濤跟在後面,鐵柱最後。
店裡坐滿了人。
塑料椅不夠,過道里又加了一排小板凳。
有坐輪椅的,有拄拐杖的,有被人攙著的。
講台上放著幾台嶄新的玉石床墊,披著紅綢,像等著頒獎。
谷母坐在第三排正中間,旁邊還是那個叫小陳的店員。
小陳挽著谷母的胳膊,頭靠在她肩上,正跟著音樂輕輕晃。
谷濤走過去,站在母親面前。
「媽。」
谷母抬起頭,看見他,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神冷了一度。
「你又來幹什麼?」
「媽,爸進ICU了。大面積腦梗復發。你把他藥換成了枕頭,你知道不知道?」
谷母的笑容終於收了一點,但很快又恢復了。
「那是好轉反應。周老師說了,用了玉石枕頭,身體會排病,看著嚴重其實是好事。你不懂就別亂說。」
谷濤的眼眶紅了,但他沒哭。
他蹲下來,平視母親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
「媽,爸偏癱了。醫生說可能永遠站不起來,說話也說不利索了。你告訴我,這是哪門子好轉?」
谷母別過臉去,不看兒子。
小陳站起來,擋在谷母面前,臉上還掛著職業性的微笑。
「這位先生,你不能在這裡打擾其他叔叔阿姨聽課。你母親是自願選擇養生的,請你尊重她。」
谷濤看著小陳。
那張笑臉,甜美,溫柔,像畫上去的。
「你閉嘴。」谷濤的聲音不大,但很沉,「你叫她媽,你收她的錢,你讓她把我爸的藥換成枕頭。我爸現在躺在ICU里,你還在笑。」
小陳的笑容沒變,但退了一步。
旁邊的託兒站起來,嗓門很大。
「你這人怎麼說話的?人家小陳對老人多好,你一個親兒子不管父母,還有臉來鬧?」
另一個老太太跟著附和:「就是,年輕人不懂事,別在這兒丟人。」
谷濤站起來,轉過身,看著那些老人。
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淚。
「我不管父母?
我在外地打工,每個月寄兩千回家,我五年沒給自己買過一件新衣服。
你們呢?
你們花一萬塊買張電熱毯,把親生的兒女當仇人,把騙子當親人!
我爸快死了,我媽還在聽歌!
到底是誰不管父母?」
店裡安靜了一瞬。
小陳收起笑容,語氣冷下來。
「先生,你再這樣我要報警了。你騷擾老人,影響我們正常經營。」
谷濤盯著她。
「你報!正好讓警察看看,你們是怎麼騙老人的!」
方永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在谷濤身邊,沒說話,只是看著小陳。
他比小陳高出兩個頭還多,小陳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半步。
「方律師,你也是來鬧事的?」小陳的聲音沒剛才那麼穩了。
方永沒理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經偵支隊的受案回執,把屏幕對著台下的老人。
「普力得合家歡涉嫌詐騙,警方已經立案。你們手裡的床墊,進貨價三百八,不是什麼高科技。你們都被騙了。」
一部分新來的老人開始竊竊私語。
小陳的臉白了。
她伸手去攔方永的手機,被鐵柱擋了一下。
「你……你這是造謠!我們合法經營!」
小陳的聲音尖了起來。
講台上的周老師衝過來,擋在方永面前。
「這位先生,你欺負老人算什麼本事?我們正規經營,有營業執照,老人自願購買,你憑什麼說我們是詐騙?」
方永看著他。
「你是北京301醫院的退休專家?」
周老師的臉僵了一下。
「你的醫師資格證呢?」
周老師沒說話。
「你的畢業證呢?你哪一年從哪所醫學院畢業的?」
周老師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
方永沒再追問。
他轉過身,看著台下的老人。
部分洗腦不深的老人已經拎著雞蛋起身離去,有的還在茫然地攥著宣傳單。
但更多的老人仍是無動於衷。
谷濤走到母親面前,蹲下來,最後一次平視她的眼睛。
「媽,我最後叫你一聲媽。你告訴我,我還是你兒子嗎?」
谷母沒看他。
「你跟我說過,爸是你這輩子最重要的人。現在他躺在ICU里,因為你把他的藥換成了枕頭。你不去醫院看他,你來這裡聽課。」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你知道嗎?護士說爸被推去搶救的時候,嘴裡喊的是你的名字。他喊的是『秀蘭』。他快死了,他想見你。你在哪?你在這裡聽歌。」
谷母的身體開始發抖。
「我不指望你認我這個兒子了。但他是你丈夫。你跟了他四十多年,他種地供你吃穿,他這輩子沒對不起你。你連他最後一面都不去見?」
谷母的手死死攥著小陳的衣角,指節泛白。
谷濤站起來,退後一步。
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臉上沒有表情。
「行。你不要這個家了。我也不要你了。」
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方律師,走吧。她現在不是妻子,也不是母親。」
方永轉身,跟著谷濤走出去。
店門關上的時候,音響里還在放《常回家看看》。
老人們隨著音樂笑得安詳。
谷母坐在人群中間,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車子剛駛出翠屏苑,谷濤的手機響了。
「谷先生……很抱歉……我們盡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