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她們不敢說,但不能不說
第二天上午,方永帶著徐莉去了明珠市勞動監察部門。
接待他們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科長,姓周,戴著黑框眼鏡,表情嚴肅。
方永把材料遞過去,厚厚一沓,排班表、請假記錄、直播時長統計、聊天截圖、林瑤的死亡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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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科長翻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
「這個公司,我們之前接到過投訴。」
他合上文件夾,
「但之前的投訴人都撤了。不是和解,就是聯繫不上。你們能確定這些材料的真實性?」
「每一份都有出處。排班表來自公司工作群,聊天記錄來自公司內部溝通軟體,死亡證明來自醫院。」
方永頓了頓,
「林瑤已經死了。她不會撤訴。」
周科長看了他一眼,拿起筆在文件夾上寫了幾行字。
「我們會調查。有結果通知你。」
方永沒有追問。
他知道勞動監察部門的程序要走,急不來。
但林瑤等不了。
他走出大門,陽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徐莉跟在後面。
「方律,他們會查嗎?」
「會。但需要時間。」方永拉開車門,「我們等不起。先準備仲裁材料。」
回到律所,林疏月正在打電話。
她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拿著手機,一隻手在筆記本上快速寫字。
掛了電話,她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方律,我聯繫上一個從星耀離職的主播。她叫小鹿,之前在星耀幹了兩年,去年才出來。她說她願意聊聊。」她頓了頓,「但她不敢來律所。怕被人看到。」
方永點頭。
「約在外面。找個安靜的地方。鐵柱陪你去。」
下午,林疏月和鐵柱去了翠屏苑附近的一家咖啡館。
鐵柱坐在門口的位置,面朝大門,背靠牆壁,能看清每一個進出的人。
林疏月坐在角落,對面是一個瘦削的年輕女孩。
二十五六歲,素顏,頭髮隨便扎著,穿著一件黑色衛衣,帽子的抽繩咬在嘴裡。
小鹿的手一直在抖。
她捧著咖啡杯,指節泛白,沒有喝。
林疏月沒有催她。等了好一會兒,小鹿才開口。
「林瑤的事,我在網上看到了。其實我早就知道會出事。」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被誰聽見,
「我在星耀幹了兩年,每天晚上躺床上,心跳特別快。我去醫院檢查,醫生說焦慮症,建議我休息。我不敢跟公司說。說了就是『不能勝任』,就是『違約』,就是賠錢。」
林疏月問:
「你離職的時候,公司有沒有讓你簽什麼東西?」
小鹿從包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攤在桌上。
是一份《解除合作協議書》,上面寫著「雙方自願解除合作關係,不存在任何勞動爭議」。
下面有她的簽名,還有公司的公章。
「他們說不簽就不給結工資。我熬了兩年,就等著那筆錢。」小鹿的眼眶紅了,「我當時不知道,後來才明白,那是封口費。」
林疏月把協議書拍了下來,傳給鐵栓。
「你還認識其他從星耀離職的主播嗎?願意出來說話的?」
小鹿猶豫了一下。
「有。但她們不敢。公司手裡有她們的把柄,直播時說錯話的截圖、合同里的違約金條款,動輒幾十萬。她們怕被公司告。」
「林瑤已經死了。」林疏月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她不怕了。」
小鹿低下頭,眼淚砸在桌面上。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我試試。但我不保證。」
傍晚,林疏月回到律所,把協議書和錄音交給方永。
方永看了一遍,放到鐵栓桌上。
「存證。還有,查一下這份協議書的背景。簽協議的時候,小鹿有沒有被脅迫。」
鐵栓接過材料,開始操作鍵盤。
林疏月站在白板前,把小鹿的名字寫上去,在旁邊標註「焦慮症」「離職協議」「封口費」。
她退後一步,看著白板上越來越多的名字和信息,密密麻麻,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方永走到窗邊。
手機震了一下。
徐莉轉給他一條推送,是星海直播平台的官方聲明。
措辭很官方,很冷。
「關於主播林瑤去世事件,我平台深表惋惜。林瑤系與星耀傳媒簽約的主播,與星海直播平台無直接勞動關係。平台已督促星耀傳媒妥善處理善後事宜。林瑤的帳號將按平台規則轉為紀念帳號。願逝者安息。」
林疏月把這條聲明發到了律所帳號,配了一行字:「小瑤在星海直播播了三年,累計直播時長超過8000小時。平台說『無直接合作關係』。8000小時,換一句『無直接合作關係』。」
評論區瞬間炸了。
有人貼出林瑤生前最後一周的直播記錄,天天過午夜。
有人曬出自己在星海直播的提現記錄,平台抽成超過百分之五十。
有人發起「卸載星海直播」的話題,衝上了熱搜。
林疏月念了一條彈幕給方永聽:「平台賺了林瑤三年的錢,現在說跟她沒關係。這叫吃人不吐骨頭。」
方永沒接話。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
遠處星海直播的總部大樓亮著燈,遠遠看去像一個巨大的發光體。
那座樓里,有無數個林瑤在熬夜。
他不知道,她們有沒有看到小瑤的消息。
看到了,還敢不敢說「好累,想休息」。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
「徐莉,仲裁申請書準備好了嗎?」
徐莉抬起頭。
「勞動關係認定、加班費、賠償金、精神損害撫慰金,四項訴求,全部列進去了。按照勞動法,加班費按工資的百分之一百五十計算,休息日按百分之兩百,法定節假日按百分之三百。林瑤近一個月的直播時長,光是加班費就超過八萬。」
方永點頭。
「明天提交。」
晚上,林疏月又開了一場直播。
沒有標題,沒有預告,只是打開鏡頭,坐在那裡。
身後是白板,上面寫滿了名字和數字。
在線人數從幾千漲到幾萬,從幾萬漲到十幾萬。
林疏月把小鹿的錄音剪輯了一下,隱去個人信息,放了一段。
小鹿的聲音在直播間裡迴蕩:「他們說不簽就不給結工資。我熬了兩年,就等著那筆錢。」
彈幕炸了。
【星耀傳媒就是黑社會】
【小鹿別怕,出來作證】
【方律師一定要把她們送進去】
林疏月沒有說話,等彈幕慢了一些,才開口。
「今天有人問我,為什么小瑤的事過去好幾天了,公司還沒有任何賠償。我告訴你們為什麼。因為公司說,她們不是員工,是合作夥伴。合作夥伴沒有加班費,沒有社保,沒有工傷。合作夥伴累死了,是『自身健康原因』。」
她看著鏡頭。
「林瑤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除非我們讓那些公司知道,人不是耗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