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來大漠看熱鬧


  來大漠看熱鬧

  天行有常,歲月無痕。

  無花和南宮靈的死,江湖中掀起軒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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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都沒想到,一個少林高徒、一個丐幫幫主,這兩位中原武林未來扛鼎之人。

  竟然是倭寇與女魔頭石觀音的後代。

  更沒想到,他們不思養育教導之恩,反而毒殺了丐幫老幫主任慈。

  其後他們為了攪亂武林,謀害了四位龍頭老大。

  手段之毒辣,心思之陰狠,當真讓人瞠目結舌。

  若非「香帥」楚留香親自去少林面見天峰大師,將事情經過和盤托出,任誰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在此期間,隨著江湖中人的發掘,一個人的名字漸漸浮出水面,仿佛颶風一般席捲天下,轟傳武林。

  「醫仙」李聖卿!

  沒錯,這個最近崛起的杏林聖手,成了此次事件最閃亮之人。

  無論是單人獨闖丐幫總舵,一掌制服南宮靈,還是溪邊梟首「妙僧」無花。

  其高妙武功和狠辣手段,都讓武林中人為之側目。

  更何況,不知從何時起。

  早有傳言說李聖卿醫術通天,能解「天一神水」之毒。

  如此種種,讓一些江湖大佬嗅到了陰謀的氣息,連忙召集遊歷的弟子,龜縮山門之內,以待天傾。

  若是他們所料不差,李醫仙早晚有對上神水宮的時候。

  畢竟神水宮的娘們是癲的。

  她們可不講道理!

  這一時間,武林中的爭鬥和廝殺卻無一刻停止。

  譬如東南沿海一帶出了一位縱橫七海,威震天下的天正大帥史天王。

  其人麾下聚集了數萬海盜,就連倭寇也紛紛投靠其麾下,呼嘯海上,襲擾陸地,肆意劫掠殺戮,就連朝廷也拿他沒有辦法。

  甚至有流言稱,史天王派人遊說朝廷,逼迫下嫁一位公主給他。

  若是不答應他的要求,就要率領數萬海寇從海寧登陸。

  七日不封刀,殺他個流血漂櫓。

  與此同時,雍翠山莊李玉涵夫婦,萬福萬壽園之主金四爺,甚至是「天下第一劍客」薛衣人,都在尋找李聖卿。

  因為李玉涵夫婦想要請他救治父親李觀魚:金四爺想要他為了給女兒治病轉移病氣:薛衣人也想他能治好胞弟薛笑人。

  天下似乎一下子風起雲湧。

  而暴風眼的中心,便是那個遠赴西域的青袍。

  夜已深,星月盡掩,月黑風高。

  松江府,擲杯山莊的莊主是左二爺。

  他是最懂得享受生命的人,不求封侯,但求常樂,所以自號「輕侯」。

  擲杯山莊中有江南最美的歌妓、最醇的美酒,馬廄中有南七省跑得最快的千里馬,大廳中也有最風雅的食客。

  不僅如此,左輕侯還以妙手親調的鱸魚膾聞名天下!

  這樣一個經歷豐富多彩、享受生活、名震江湖的大人物。

  平生最得意的幾件事之中,便是有著一個朋友和一個敵人!

  朋友便是楚留香,跟名滿天下的「香帥」為友,足以讓人自豪。

  然而他的仇敵更厲害。

  那就是號稱「天下第一劍客」的薛衣人!

  此人少年時以「血衣人」之名闖蕩江湖,快意恩仇,殺人如草芥。

  中年後退隱林下,但一口神劍卻打磨得返璞歸真。據說四十年來,從無一人能在他劍下走過十招!

  面對這樣一個仇敵,還能活得如此逍遙自在。

  左輕侯有足夠的底氣自豪、得意!

  薛衣人的山莊距離擲杯山莊不遠。

  雖然不如後者的宏大,但形制典雅,一塵不染,顯得極為素淨。

  廳前有一片花圃,花木間點綴幾竿修竹,房後開了一扇圓窗,想是房中人留為觀花賞竹之用。

  在這花圃中,有個身穿大紅袍,臉上塗著胭脂的男子,正蹲在地上一心一意地逗弄著螞蟻。

  他的手腕上還戴著幾隻掛著鈴鐺的金鐲子,微微一動。

  便聽「叮叮噹噹」聲響不斷。

  這時,就見一個僕從低著頭,急匆匆走過,看都不看他一眼。

  「叮叮噹噹」聲響停了一瞬。

  薛笑人轉過頭,臉上紅撲撲的,嘻嘻一笑。

  前廳之內,一名寬袍峨冠的老人,正在伏案寫字,神色淡淡。

  忽聽腳步聲聲響,那個僕從挑簾進來,躬躬身道:「老爺。」

  老人哦了一聲,擱筆看來,問道:「什麼事?」

  僕從低聲道:「老爺,已經查到李聖卿的行蹤了。」

  話音甫落,老人的眼瞼緩緩動了動。

  此人面容清癯,布鞋白襪,穿著件藍布長衫,風采也沒有什麼特異之處。

  本來動筆寫字,整個書房一片和諧。

  可就在他眼瞼微動時,一線神光乍現!

  攝人心魄,令人不敢直視。

  原本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老人。

  可現在,他就是一口劍,一口獨一無二的神劍!

  這就是天下第一劍客,「血衣人」薛衣人!

  薛衣人喜動顏色,問道:「李醫仙在哪?」

  「大漠。」

  「哦?」薛衣人皺眉道,「他跑那麼遠作甚?」

  僕從只覺咽喉陣陣發冷,仿佛被無形的劍尖死死抵住,他顫抖著身子,低聲道:「據說他接受了札木合的女兒黑珍珠的邀請,前去遊玩的...」

  「不可能。」薛衣人斬釘截鐵道,「他不是逍遙的性子,必定有所圖謀!」

  聽了這話,僕從一愣,小心問道:「老爺,您是如何斷定的?」

  薛衣人沒有直接回應,而是站起身來,負手踱步。

  僕從伸頭悄悄看去。

  就見書案宣紙上面,赫然畫著一個死去的和尚。

  缺眼、缺耳,渾身遍布傷口,很是駭人。

  薛衣人掃了一眼畫像,道:「這是無花屍身的樣子,我差人畫了出來。」

  他走到桌前,拿起狼毫,在上面勾了一筆。

  「我每日照著畫像臨摹,就是為了看李醫仙的劍路。」

  僕從道:「老爺有何發現?」

  薛衣人冷冷道:「此人劍法變化萬方,隨心所欲,已非常人可以揣測了。」

  僕從一愣:「啊?!」

  薛衣人淡淡說道:「李醫仙是見山還是山」之人,他這種人見過大世面,又怎麼會陪個小女孩瞎胡鬧?他一定有自己的目的。」

  僕從問道:「老爺,您知道來他要去做什麼?」

  薛衣人沉默半晌,看了窗外月光一眼,皺眉道:「若是沒猜錯,他應該是去找石觀音了!」

  此話一出,僕從頓時嚇得面如土色,渾身戰慄。

  人的名樹的影,石觀音的凶名震天響,確實有很大的威懾力。

  薛衣人瞥了他一眼,不以為意,淡淡說道:「派人在大漠邊上守著,若見到李醫仙,便請他來莊裡為笑人治病。」

  僕從點點頭,又有些遲疑道:「若他出不來呢?」

  薛衣人默然,半晌道:「他能。」揮一揮手,「去吧。」

  「是,老爺!」

  僕從當即轉身走了。

  薛衣人凝立半晌,這才慢慢走回書案前,注目無花的遺像,喃喃道:「這種離析招式的通玄劍術,我當年也只在鐵前輩身上見過啊...」

  此時的窗外,薛笑人躡足而行,繞過僕從,須臾消失在夜裡。

  日頭當中,沙海無垠。

  天地間熱浪滾滾,好似無色的火焰。

  風兒時大時小,捲起縷縷細沙,撲在眾人的臉上,刺痛感強烈。

  這是一支由數十匹駱駝組成的隊伍。

  在沙漠裡晃晃悠悠地留下足跡,轉眼又被大風吹拂,黃沙覆蓋,掩去了一切痕跡。

  颯颯風響,沙塵撲臉。

  眾人紛紛掩面,亦或是趴在駱駝背上。

  待到風沙消退,這才罵罵咧咧地起身,呸呸地吐著砂礫。

  黑珍珠也罵了幾句,然後回頭望去。

  聖卿手撐赤油傘,衣發流轉,顧盼神飛,有若下界仙人。

  黑珍珠打量他一陣,笑問道:「在沙漠裡還習慣麼?」

  聖卿笑道:「我去過涼州,沒什麼不習慣?」

  黑珍珠嘿然道:「你去的地方還真多。」扯開皮囊,咕嘟嘟地喝著酒。

  聖卿悠然道:「也有沒去過的。」

  黑珍珠抹了一把嘴,悶聲道:「哪裡?」隨手將酒袋遞給他。

  聖卿笑道:「海外。」將酒袋舉過頭頂。

  囊中紅酒一瀉而出,咕嘟咕嘟喝了幾大口,遞給旁邊的人。

  旁邊的漢子受寵若驚,叫道:「謝謝李爺!」

  連忙雙手接過,貪婪地喝起囊中的殘酒來。

  在聖卿和黑珍珠的身後,都是眼神如鷹、身手矯健、身經百戰的好漢子。

  此刻的黑珍珠很是放鬆,扭頭問道:「家裡的生意順利嗎?」

  「都很順利。」那個喝酒的漢子道,「西域各國各部落打得狗腦子都要進出來了,可對咱們越來越依仗,離不開了。」

  黑珍珠冷笑一聲:「那就別讓他們停下。」

  「是!」

  「最近沙漠裡有什麼消息?」

  「幾個小部落之間的衝突,平日裡時有發生,倒沒什麼說道。」那人說道,「前幾日倒是有個大消息。」

  「什麼消息?」

  「龜茲國發生叛亂,國王帶著王妃和公主出逃,如今正在大漠遊蕩..」

  「龜茲國?」黑珍珠皺眉道,「雖說龜茲沒有當年的威風,可也是西域大國之一,竟然發生叛亂,把國王都逼得流亡,確實算是大消息了。」

  那人道:「據說新王安得山為了鎮壓國內,暫時抽不出手來追殺,所以派了敏將軍和洪相公,準備找些中原高手,來追殺龜茲國王。」

  黑珍珠冷哼一聲:「大漠要亂起來了。」

  「可不是!」

  「他們沒踩過界吧?」

  「紫、白、金、青四位將軍在大漠中威名卓著,他們躲著咱們還來不及呢!」

  黑珍珠點點頭:「做得好。」

  從懷裡掏出一枚碩大的貓眼石扔了過去。

  那人連忙雙手接住,眼中喜色大起。

  黑珍珠環顧四周,眼見眾人目中滿是渴求之色,當即大聲笑道:「我向來賞罰分明,好好做事,不會虧待兄弟們。」

  「誓死追隨小王爺!」

  「誓死追隨小王爺!」

  眾人紛紛狂呼,氣氛一時熱烈起來。

  黑珍珠仰臉大笑,得意至極。

  聖卿誇讚道:「沙漠之王,你已經名副其實了。」

  黑珍珠嘿嘿一笑:「比起李醫仙,我還差得遠呢!」

  那人在一旁幫腔:「李爺,您可能不知道。小王爺義薄雲天,不輸於老王爺,如今帶著咱們三千兄弟縱橫捭闔,大沙漠中願意為小王爺效力的人不知凡幾!」

  「在大漠,只要報出咱大漠之王的名號,就算龜茲、若羌、渠勒、車師等國,也對咱忌憚萬分!」

  「三千騎兵?」聖卿一挑眉,「比起龜茲國也不少了罷?」

  「他們人數比我們多,可真打起來不夠看!」

  黑珍珠笑道:「這裡一向是強者為尊,誰力量強,誰就能說了算。」

  聖卿笑道:「所以,這片大沙漠你說了算。」

  黑珍珠聽了他的誇獎,笑聲反而小了下來,英氣秀美的臉上,不覺湧出一抹飛紅。

  其實,聖卿不是在奉承黑珍珠,而是說的實話。

  在原著當中,龜茲國王復國,靠的便是收買來的五路大軍。

  那這五路總共有多少人呢?

  不好意思,其中一路就是札木合手下青將軍的馬匪。

  他曾經很自豪地宣稱有著「八百過命的兄弟」!

  由此推算,五路至多四、五千人。

  便可幫助沙漠裡最強大的西域古國之一,龜茲國復國。

  若當年襄陽大戰時,聖卿碰到的是龜茲國...

  必可再現劉寄奴一人一刀,追殺千人的壯舉了。

  看著前面騎馬的二人,那群大漢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

  「小王爺真是好手段,竟然將李爺拐到大漠來!」

  「是啊,老子頭回見到這般風采的人物,只要一看到他,眼睛都快移不開了。」

  「奶奶的,你個大男人都被迷得神魂顛倒,哪個女人能禁得住李爺的誘惑?」

  「呸,別他媽瞎說了,李爺跟小王爺八竿子打不著。」

  「咦,你是說小王爺配不上李爺?」

  「我可沒說,你別扣帽子!」

  「那你什麼意思?」

  「我是說,李爺眼裡沒有榮華富貴、絕世美人!」

  「那有什麼?」

  「殺意!最純粹的殺意,他來殺人的!」

  「沙漠之王」札木合麾下有四位將軍,各掌八百騎兵,分駐大漠四方,守護著規矩和生意。

  眾人此行目的地,便是青將軍的駐軍之地。

  一片比金子還珍貴的沙漠綠洲。

  坐落在一彎月牙狀的湖泊旁,周圍生長著胡楊樹、樟子松、白蠟樹,還有一些沙棘和白刺,一片鬱鬱蔥蔥。

  綠洲很大,樹林中竟然有鹿和狐狸出沒。

  它們甚至還頗為自在地來到湖泊周圍,和綠洲當中的牧民和武士一起喝水。

  在月牙泉邊,立著幾座華麗的營帳。

  正是沙漠之王的行宮。

  如今札木合已死,此間主人自然就是小王爺黑珍珠了。

  眾人走了幾天的路,早已疲憊不堪,進到帳篷里沾枕頭就著。

  待睡過一陣,又紛紛起來,走出大帳。

  黑珍珠早已在外面吆喝起來,她要擺出盛大的宴席,招待最尊貴的客人。

  此時天色向晚,由暑熱轉為極寒,冷風銳如利箭,發出噝噝尖嘯。

  聖卿在一株胡楊樹下,並膝靜坐,仰臉望去,眼神平靜。

  夜空澄淨無翳,恰似一塊碩大無朋的黑曜石,月亮掛在西邊,圓大光潔,映得沙海微微泛藍,如夢似幻。

  「李聖卿,宴會就要開始了,你這個主角怎麼跑了?」黑珍珠叫嚷道。

  但見她拿著酒壺,一步一陷,費力地走來。

  聖卿「呵」地一笑。

  用手輕撫身邊趴著的白鹿。

  黑珍珠舉著酒壺,三步一飲,走到他身邊,一屁股坐下,嘟嚷道:「你呀,就是人長得漂亮,誰都喜歡你,就連小鹿都喜歡你!」

  聖卿笑道:「可能是我人比較和善吧。」

  黑珍珠嘟嚕臉,皺眉道:「你別亂說話!」

  聖卿從她手裡接過酒壺,仰頭便喝,微風襲來,吹得他大擎飄飄。

  黑珍珠笑道:「你的酒量真好!但這葡萄酒是龜茲人釀的,不地道。」

  聖卿道:「不地道才好呢!」晃了晃酒壺,傳來淚淚之聲,「這酒甜滋滋的,大漠裡飲酒的滋味,卻非別處可及!」

  黑珍珠一拍額頭,恍然道:「是啊,甜的怎麼都比酸的好喝,沙漠裡喝酒自也比平日快活得多。」

  聖卿笑了笑,看了眼熟睡的白鹿,說道:「沒想到沙漠裡居然會有鹿。」

  黑珍珠淡然道:「西域一直有九色鹿的傳說,只是如今鹿越來越少了。」看了眼大帳前的篝火,笑道,「走吧,烤駱駝快好了,這可是沙漠裡最盛大的一道菜。」

  她定定地看著聖卿,嬌聲道:「只招待最尊貴的客人!」

  聖卿哈哈一笑:「我可吃不下一整隻駱駝。」

  「當然不叫你吃完,而是把裡面的蛋給你。」

  「蛋?」

  黑珍珠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土,笑得很得意:「這烤駱駝肚裡裝羊,羊肚裡裝雞,雞肚裡裝顆蛋。」

  聖卿嘖嘖稱奇,暗道:「在大漠中燒烤已經是極為奢侈的事,沒想到還有這般精細做法。」看了眼黑衣少女,搖頭一笑,「也罷,她是大漠之王,這般做派也是尋常。」

  二人並肩而行,月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黑珍珠道:「你知道石觀音在哪麼?」

  「不知道。」聖卿笑道,「可我能找到她。」

  「不知道位置,你還能找到她?」

  「我受老天庇護的。」

  「真的?」

  「千真萬確。」

  黑珍珠皺眉,噘嘴道:「你自己明明可以找她,為何還要我帶路?」

  聖卿閒閒地說道:「我一人一馬進入大漠,太累太辛苦了。」

  「我跟著就不辛苦?」

  「當然啦!」聖卿笑道,「大漠可是你的地盤,跟著你吃的好、喝的好、休息的也好,反正石觀音也跑不了,我為何不選最好的呢?」

  黑珍珠轉過眼來,神色奇怪,打量他半晌說:「你要麼是瘋子,要麼就是傻子。」

  聖卿一愣。

  少女又轉過頭去,哼了聲:「記住,你欠我一個人情!」

  「說實話,此舉確實讓你陷入危險中。」聖卿笑道,「這個人情我欠你的。」

  黑珍珠怪道:「你竟然如此善解人意?」

  聖卿道:「我的敵人都知道我善解人意。」頓了頓,微微一笑,「我會讓他們使出任意手段,然後再打死他們。」

  黑珍珠噗嗤一笑:「他們豈不是死不瞑目?」

  聖卿搖頭道:「倒也不是,他們走得可安詳了。」

  黑珍珠道:「我不信,你用的功夫那麼凶,他們一定死得老慘了。」

  聖卿笑道:「你若想學,我可以教你。」

  「算還我人情?」黑珍珠抬起小手,捏著下巴沉吟,「倒是門好生意。」

  聖卿負手走遠,聲音遙遙傳來:「你先想,想好了再找我。」

  黑珍珠忙追上去,笑著叫道:「我不要武功,要那黃驃馬行不行啊?」

  「不行。」

  「你手中的傘呢?」

  「也不行!」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沒誠意!」

  大日下火,風沙呼嘯。

  無垠的大漠之中,幾個男人牽著駱駝,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他們忽地駐足,眺望層疊起伏的沙海,暗自發愁。

  一個滿臉胡茬的糙漢子也隨之停下,扯開皮囊,小心翼翼地喝著水。

  一個眼神銳利得如同鷙鷹男人,忍不住回頭喝道:「老酒鬼,少喝些!咱們被困住啦!知道嗎?被困住啦!」

  糙漢子抹了一把嘴,黯然道:「死公雞,我渴了嘛!」

  鷹眼男子哼了聲:「昨天要不是你多管閒事,咱們會缺水?」

  糙漢子聽得怔住了,黯然道:「是啊,都怪我!」

  他忽然一腳踢在沙土上,大吼道:「該死的沙漠,世上為什麼要有這種見鬼的地方?又為什麼偏偏要叫咱們到那裡去?」

  誰料糙漢子動作過大,水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囊中清水一瀉而出,瞬息滲入沙里。

  「媽呀!」

  糙漢子伸手去掏,卻哪裡還來得及。

  鷹眼眼中噴火,吼道:「老酒鬼,你真想害死我們?!」搶過革囊,內中只剩下一小半。

  糙漢子臉色發白,轉身便逃。

  鷹眼怒罵一聲,拔刀便追,嘴裡叫道:「你逃,你逃!胡鐵花你真逃走,老子叫你爹!」

  胡鐵花邊跑邊叫:「姬冰雁,我不占你便宜!」

  沙地鬆軟,兩人一步一陷,走得分外艱難。

  胡鐵花忽地一腳踩虛,將要摔倒。

  姬冰雁上前一把揪住,冷月寶刀架在他脖子上,怒吼道:「我叫你不要救那倆人,你偏不聽!

  讓暗器打入水袋裡,只剩下一袋子水了,如今又被你禍害大半!老酒鬼,你他娘的是誠心來弄死我們的?」

  胡鐵花掙扎道:「這全是我不好,是我愛多事,是我瞎了眼,你..你罵我吧,昨天你沒罵,現在罵,我反會好受些。」

  姬冰雁聽了,反而怒火頓消,靜靜地瞧著他,緩緩道:「你要我罵你?」

  胡鐵花道:「你不罵,你就是混蛋!」

  姬冰雁用刀把在他臀上狠頂了一下,啐道:「你真是賤人!」

  胡鐵花痛得齜牙,但見他口氣雖惡,眼中怒火卻已淡了,心知他怒氣已消,便笑道:「死公雞,你捨不得!」

  姬冰雁冷哼一聲,不再理他。

  楚留香從後面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頭,微笑道:「這死公雞並不如你想像中的可惡,是麼?」

  胡鐵花轉頭跟在楚留香身後,不住地嘆著氣。

  天色已暗,楚留香幾人,還有一個叫石駝的男人,坐在明亮的星光下,靠著駱駝取暖。

  風中不再有大蒜、胡椒和牛羊肉的香氣。

  因為他們剩下的水,只有姬冰雁身邊的一小袋。

  沒有水,就沒有熱菜,沒有享受。

  沙漠的兇殘顯露無疑。

  姬冰雁看著他倆,忽道:「現在明白我為何裝瘸,也不來沙漠了嗎?」

  楚留香看著這個少年時期的摯友,如今的蘭州首富,因為自己的請求而捨棄家財重返沙漠的男人。

  他微微一笑,和聲道:「明白了。」

  胡鐵花急忙道:「俺也明白了!」

  「你明白個屁!」姬冰雁啐了口,望著澄澈的星空,沉聲道,「無論如何,咱們不會渴死在這楚留香笑了笑,道:「有你在,我從來沒有怕會被渴死。」

  姬冰雁笑道:「我知道就在百里外,有個秘密的水源。明天日落之前,趕到就行,我方才沒有說,只因我想讓胡鐵花著著急。」

  胡鐵花聽了,大叫道:「好啊,死公雞!你陰我!」

  姬冰雁笑道:「若不是你做事莽撞,咱們又怎會陷入如此境地?」

  胡鐵花被噎了一下,訥訥難言。

  楚留香則笑道:「你莫和姬冰雁賭氣,和他賭氣是會上當的。」

  胡鐵花嘆道:「死公雞還是跟以前一樣,心眼子多得很!」

  第二天,四人騎上駱駝一同出發。

  胡鐵花跑去找楚留香,問道:「老臭蟲,你來大漠真是為了看我們的?」

  楚留香道:「不錯。」

  胡鐵花環臂在胸:「俺不信。」

  姬冰雁道:「嗯!」

  胡鐵花大叫道:「你那是什麼意思?」

  「嗯,就是我認同你的話。」姬冰雁悠悠道,「我也不信。」

  「你就不能多說幾個字?」

  「不能。」姬冰雁轉向楚留香,「說吧。」

  「真是騙不了你們。」楚留香摸了摸鼻子,「我是追著一個人來的。」

  「什麼人?」

  姬冰雁和胡鐵花同時道。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杏林國手,人間真仙。」

  姬冰雁面色一變,沉聲道:「李聖卿?」

  胡鐵花也收起玩世不恭,沉吟道:「這人最近好大的名聲,你追他幹嘛?」

  楚留香緩緩道:「看他去殺一個女人。」

  姬冰雁聞言一愣,隨即雙眼帶著恐慌,渾身顫抖了起來。

  前方控制駱駝的石駝也是渾身顫抖,可他耳聾眼盲根本說不得話。

  胡鐵花問道:「李醫仙要殺誰?」

  楚留香道:「石觀音!」

  此話一出口,所有人都在駱駝背上蹦了一下,背脊不覺冷汗滲出。

  他們想要說這是扯淡,但見楚留香意態自若,又感手腳發軟,全沒了力氣。

  躊躇半晌,姬冰雁首先緩過來,苦笑連連:「李醫仙去殺石觀音..這等大事若不參與,怕是你畢生遺憾。」

  胡鐵花也叫道:「媽呀,別說老臭蟲你了,我他媽也想看啊!」

  姬冰雁問道:「你知道李聖卿和石觀音在哪麼?」

  「石觀音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李兄在哪。」

  「他在哪?」

  「大漠之王的行宮。」楚留香一笑,看著姬冰雁,「你能找到吧?」

  「我說你為何一定要帶我來。」姬冰雁苦笑連連,「原來是在這裡等我!」

  他環顧四周,然後一招手,叫道:「走吧,先去找水源,咱們離月牙泉還有幾百里呢!」

  四人走到傍晚,來到一處有枯死的胡楊林的地方。

  樹生長在一堆風化了的岩石旁,早已枯死了。

  胡鐵花瞧了半天,忍不住笑道:「這裡有水?」

  姬冰雁道:「嗯!」

  「水在哪裡?」

  胡鐵花撓撓腦袋。

  姬冰雁拿來幾個小鏟子,分給他們,笑道:「沙漠的秘密水源,是藏在地下的!」

  楚留香點點頭:「死公雞這話在理。」

  幾人一同挖了起來,可挖了一個時辰,誰知地下一滴水都沒有。

  不僅楚留香和胡鐵花怔住了。

  連姬冰雁都跟石頭一般怔住了!

  胡鐵花擦著頭上的汗,想說兩句俏皮話,笑一笑。

  可看到姬冰雁陰沉的神色,想到即將到來的危機,頓時笑不出來了。

  楚留香緩聲道:「是不是弄錯地方了?」

  姬冰雁搖了搖頭,道:「對不起,我想一個人靜靜...」

  楚留香苦笑道:「地下的水源,有時會忽然乾枯,有時會忽然改道,這是老天爺開的玩笑,什

  麼人也沒法子。誰都沒怪誰,就是不知道如何活下去...」

  胡鐵花笑道:「哎呀,死公雞你是不是很難受?」

  姬冰雁跳了起來,吼道:「滾!」

  楚留香笑道:「你呀,還是忍不住了!」

  姬冰雁瞧著楚、胡二人,終於黯然道:「你們莫怪我,我...」

  胡鐵花笑道:「一個人難受時,不拿好朋友出氣拿誰出氣,好朋友若不能諒解他,誰還能諒解他?」

  三人對視一眼,忽然同時笑了起來。

  胡鐵花嘎嘎怪笑兩聲,忽地咦了一聲,手指遠處道:「老臭蟲,死公雞,你們瞧!」

  三人一同望去,卻見夕陽殘血,滾滾流沙中。

  一個黑點忽隱忽現,飛快而來。

  胡鐵花奇道:「那是...」

  話沒說完,就被姬冰雁捂住了嘴,輕輕拔出刀,低聲道:「是沙盜!」

  只瞧那黑影逝如飛電,越來越大,一個騎著黃驃馬,身披大擎的男子形影依稀可辨。

  胡鐵花驚奇地瞪大眼睛,費力說話:「來了一個,怕什麼?」

  「沙盜跟狼群一樣,先有斥候觀察,然後就是群起攻之...」

  姬冰雁喝道:「廢什麼話,拔刀!」

  胡鐵花屏住呼吸,死死盯著來人。

  那騎士越來越近,眼看面貌皆在夕陽下清晰可辨。

  一股莫名的氣機侵襲而來,配合著馬蹄聲,纏一處,衝撞摩擦,空氣中響起「哧哧」異響,滿地塵土滾滾如龍。

  突然間,眾人只覺天地飛速放大,自己在飛快縮小。

  仿佛身不由主,向內慢慢陷落。

  幾人抖如篩糠,紛紛驚呼捂額。

  就在這時,感覺又是一變。

  直如千鈞巨石迎頭碾來,渾身氣血亂竄,根本無法遏止。

  「他媽的,這是什麼人?」

  胡鐵花伏在駱駝後面,驚聲大呼。

  姬冰雁也從未見過如此怪物,一時心子狂跳,掌心滲出許多汗水。

  忽聽楚留香「咦」了一聲,騰地站起身來,瞪大了眼睛。

  「老臭蟲,你瘋了嗎?」胡鐵花瞪大眼睛,抓著他的衣袖,「快蹲下!」

  哪知楚留香將手一抽,忽地跳出圈外,高舉雙手,大笑著跑去。

  「李兄,你來啦!」

  嗯?

  李兄?

  他們認識麼?

  幾人一呆,紛紛定眼細瞧。

  就見那騎士也飛身下馬,與楚留香握手大笑。

  此人長眉星眸,顧盼神飛,身著青袍外罩黑色大氅,獵獵飛揚。

  胡鐵花本以為來人必然凶神惡煞,哪知卻是這般俊美如神模樣,他兀自發怔,忽覺身畔颯然,姬冰雁已然起身走去。

  就見姬冰雁拱手笑道:「可是李醫仙當面?」

  聖卿抬眼看他,微笑道:「可是「雁蝶為雙翼,花香滿人間」的姬冰雁,姬大俠?」

  「正是!」姬冰雁嘆了口氣,「沒想到在絕境時,竟然見到了你。」

  楚留香笑道:「你這話我有同感!」他看向聖卿,「上回在濟南,我也是這樣碰到李兄的!」

  聖卿淡淡一笑,轉身從馬背上取下幾個革囊,扔給眾人。

  楚留香接過,嗅了嗅,笑道:「葡萄酒?」

  聖卿道:「從黑珍珠那裡拿來的。」

  姬冰雁點頭道:「大漠之王的酒,想來不差。」

  楚留香哈哈一笑:「一定是好酒!」咕嚕嚕喝起囊中的美酒來。

  這時,胡鐵花也走了過來,拱手道:「你好,俺叫胡鐵花!」

  聖卿舉起酒囊,一挑眉:「名震天下的「花蝴蝶」,可不應該是這般小心翼翼地模樣。」

  胡鐵花臉一紅,搖頭道:「我一開始就瞧著你不像。」

  聖卿道:「不像什麼?」

  胡鐵花道:「不像沙盜。」

  姬冰雁咳嗽一聲,怒道:「你瞎說個屁!」

  聖卿哈哈大笑道:「相逢即是緣,來!飲勝!」

  楚、胡、姬三人相視一笑,紛紛舉起酒囊,痛飲起來。

  胡鐵花徹底放鬆,鯨吞牛飲,喝光酒水,將革囊一扔,哈哈笑道:「好幾天沒酒喝了,當真痛

  快!還有嗎?」

  聖卿指了指馬背,笑道:「想要自取。」

  「好!聖卿你真豪氣!」胡鐵花歡呼一聲,跑去喝酒了。

  楚留香則問道:「李兄,黑珍珠呢?」

  聖卿看著月亮升起來,淡淡地說道:「她先去龜茲國王的宴席了。」

  姬冰雁皺眉道:「龜茲國王不是流亡了麼?」

  「沒錯。」聖卿道,「可他心有不甘,便一直尋找助力復國。」

  楚留香聞言,緩緩說道:「所以,黑珍珠是和龜茲國王談生意去了?」

  姬冰雁笑道:「奇貨可居,沙漠之王這是欲要效仿呂不韋麼?」

  聖卿點頭笑道:「你們猜對了。」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同大笑起來。

  楚留香忽道:「李兄,我有個問題。」

  「說。」

  「你為何沒去呢?」

  「因為你啊。」

  楚留香一愣:「我?」

  聖卿笑道:「在濟南,我說過你一定會來。」

  楚留香老臉一紅,掩面道:「我來看胡鐵花和姬冰雁。」

  「啊,對對對!」聖卿點點頭,自顧自地說,「為了迎接你,李某便親自來啦!」

  姬冰雁奇道:「李醫仙沒有輿圖,怎能在茫茫大漠中找到我們?」

  聖卿道:「我從不迷路,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姬冰雁當年在大漠死裡逃生,可是吃足了苦頭,如今聽他這話,不由得瞪圓了眼,咕噥道:「你,你真有這等能力?」

  聖卿淡然一笑,道:「老天爺寵愛,沒辦法。」

  二人聽完,都悚然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只有遠處的胡鐵花,摟著馬脖子,你一口我一口,噸噸噸地灌酒。

  喝到高興處,他高聲叫好,馬仰頭嘶鳴。

  楚留香長吸了一口氣,沉思半晌,忽然一笑,道:「奇人奇事,真是大開眼界了。」

  姬冰雁目光炯炯地看著聖卿,幽幽道:「李醫仙,這能力若是真的,整片大漠就是你的玩物..

  9

  他忽然頓住語聲,楚留香也不出聲了。

  甚至胡鐵花都放下酒囊,冷冷地看向遠處。

  三人雖然不動,卻像是三柄出了鞘的刀,全身都充滿了危險,隨時都能要別人的命。

  唯有聖卿一振大氅,依舊笑吟吟的,仰臉望月。

  忽見遠處沙丘上,人影聳動。

  便見五十多條人影,四面八方地擁了過來,他們騎著的馬的四蹄包了布,踏在沙子上,沒有發出聲音。

  但這又怎能瞞得過胡鐵花、姬冰雁和楚留香?

  他們三個人很快地交換了個眼色,立刻一致決定:「以靜制靜,靜觀待變。」

  可有個人卻持不同意見。

  忽聽「咴兒咴兒」一聲馬嘶!

  三人大驚,抬頭看去。

  就見黃驃馬人立而起,聖卿騎在馬背上,俯視下方眾人,一襲大氅獵獵飛揚,映著蒼然月光,有如天帝王旗。

  「馬兒,衝鋒!」

  聖卿朗笑一聲,策馬沖向眾人。

  大漠之中,響起一聲長嘯,雄勁悠揚,勢如飛龍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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