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凌晨四點!一家出征前的最後一刻
鐵皮鬧鐘在枕頭邊震響,陳江海比鈴聲先一步睜開眼。
伸手拍停鬧鐘,他側過頭,身邊的被窩已經空了。
灶房裡傳來鐵鉗撥灰的動靜,接著是兩聲輕微的呼氣聲,火舌竄起來,把土牆映得一晃一晃。
觀看本書最新章節,盡在
撩開被角下炕,腳丫子趿進棉鞋,三月底的凌晨寒氣重,涼意順著鞋底直往骨頭縫裡鑽。
走到西屋門口拉亮燈繩,牆釘上的灰色中山裝掛得平整,的確良面料上昨天那塊油漬連個印子都沒留。
領口最上面那顆扣子敞著,是楚辭提前解好的。
陳江海摘下衣裳套上,手指頭凍得發僵,搓了兩把才從底下一顆顆扣上去,留出領口透氣。
門後擱著那雙膠底布鞋。
他換上踩在磚地上,發出一聲踏實的聲響。
鞋帶系得緊實,末端燒結的棉線頭圓潤沒散。
在屋裡來回走了兩步,鞋底乾爽抓地。
帆布包掛在灶房門後。
他取下打開搭扣,手探進暗格過了一遍。
備案登記表,證明信,四張收貨條連同軍區簽約通知紙片,指肚挨個划過去,全在。
外兜裡頭是竹尺,帳紙,鉛筆頭。
腦子裡過了一遍,名片留家裡。
他回頭掃向堂屋,呂建軍那張乳白色名片正壓在八仙桌角落的搪瓷碗底下。
沒拿錯。
八仙桌另一頭擱著紅布包袱裹好的印章匣子。
解開包袱掀蓋,紅漆木章穩穩噹噹躺在棉花墊里。
他沒碰,原樣蓋好裹實,整個塞進帆布包最裡層,扣死搭扣。
灶房門帘挑起,楚辭端著兩碗熱粥走出來。
換上了那件藏藍色毛呢大衣,腰間深色布帶子一系,身段利落。
衣領下頭露出半截金項鍊的編織紋,腳上的深棕色牛筋底皮鞋在燈下泛著柔光。
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辮子盤在腦後扎得死緊。
腕子上的上海牌手錶指針正指著四點零八分。
「吃飯。」
八仙桌上擺著兩碗粥兩碟鹹蛋。
粥熬得比平時稀。
「今天沒放紅薯?」
「路上顛,胃裡裝太實容易難受。」
陳江海端起碗悶頭喝。
粥底嚼著碎花生,透著回甘,配著沙沙冒油的鹹蛋黃。
楚辭只吃了半碗便擱下筷子。
她起身拿過帆布包擱在桌面上,重新解開搭扣,手探進暗格一樣樣往外點。
「備案登記表。」
「在。」
「證明信。」
「在。」
「收貨條,初五,初十,十五。」
「在。」
「省水產初十五那張。」
「在。」
「軍區簽約通知。」
「在。」
楚辭把紙頁按順序理好塞回去,拉鏈拉到底。
外兜翻開,確認了竹尺,帳紙,鉛筆頭,又往最裡頭探了一把。
「空的。」
搭扣重新扣死。
「沒問題。」
陳江海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空碗擱在桌上。
楚辭隔著帆布包外層按了按裡頭匣子的輪廓,位置穩當。
「公章在最裡層,沒跟文件混一塊兒。」她拍了拍手,「去看一眼小寶。」
陳江海挑開東屋門帘。
沒點燈,月光順著窗欞灑在炕上那團蜷縮的小身板上。
小寶側著身子,被子裹到下巴,只露著半張圓臉,呼吸綿長均勻。
那雙回力鞋規規矩矩擺在炕沿邊,鞋口朝外。
布袋子昨天留在大柱家了。
陳江海彎腰替他掖了掖被角,粗糙的手掌在小寶後腦勺上貼了一下。
「爸走了。」
放輕嗓門。
小寶翻了個身,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夢話。
陳江海退回堂屋,帘子落下。
堂屋裡楚辭已經挎好帆布包。
「小寶六點前大柱媳婦過來接,鑰匙我留灶房窗台底下的磚縫裡了。」
「什麼時候交代的?」
「昨兒下午去認門那會兒。」
陳江海咧嘴笑了。
「走吧。」
煤油燈擰滅,院子裡陷入一片暗沉。
東邊天際連條灰白口子都沒撕開,天色跟六天前凌晨出發時如出一轍。
永久牌自行車靠在院牆外的石樁旁,鏈條上前天抹的縫紉機油泛著微光,工具袋牢牢勒在后座橫槓上。
陳江海長腿跨過大梁,楚辭側身坐穩后座,帆布包護在懷裡。
「騎慢點。」
「知道。」
腳踏板用力踩下,車軲轆碾過碎石路發出吱嘎脆響。
村路上黑透了,海風順著村口灌進來,帶著濃重的鹹濕氣。
老柳樹抽出的新芽在風裡亂擺,輕輕掃過他的肩頭。
路過大柱家院子,灶房裡已經透出一星昏黃的燈火。
穿出村口,兩側的油菜地在夜色里連成一片暗影。
花苞全綻開了,濃烈的甜香味直往鼻腔里鑽。
楚辭拿手背掩了掩鼻子。
「油菜花開得真猛。」
陳江海沒搭腔,弓起後背發力蹬車。
煤渣路上的碎石子在車輪底下被碾得嘎吱作響。
前方的夜色中,石浦鎮燈塔的輪廓一點點從地平線上拔高。
東邊天際終於撕開了一道灰白的裂口,蛋清色的微光順著雲層底端滲出來。
天快亮了。
楚辭在后座上挺直腰杆,帆布包牢牢抱在懷裡,搭扣朝上。
那裡面裝著公章,證明信,備案登記表,四張收貨條,簽約通知紙片,竹尺和帳紙。
還有一塊八五的底價,四條線的全盤布局,以及六項合同條款的每一個字。
燈塔越來越近。
岔路口邊停著一輛拖拉機,車頭大燈沒開,駕駛室里有個人影正靠在座位上打盹,是小張。
陳江海鬆開腳踏板,由著車子往前溜出十來米,長腿往地上一撐穩住車身。
楚辭從后座跳下來。
「到了。」
她伸手拍了拍帆布包的側面。
四月初二。
金陵飯店二樓會客室。
白紙黑字紅章。
就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