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楚辭睡前定六條鐵律!陳江海備戰


  小寶沒熬到七點就撐不住了。

  晚飯剛撤下他就趴在八仙桌上,腦袋埋進胳膊彎,橘黃色的鉛筆還夾在指縫間,眼皮直打架。

  楚辭捏住筆端輕輕抽出來擱在桌角。

  「去炕上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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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困。」小寶嘴硬。

  「眼睛都快粘上了還不困。」

  陳江海彎腰連人帶被子撈起來,一把扛上肩膀。

  小寶迷迷糊糊地嘟囔。

  「爸,明天你穿軍裝嗎?」

  「穿中山裝。」

  「哦。」圓腦袋一歪直接砸在陳江海肩窩裡沒動靜了。

  東屋炕上被褥早就鋪妥,陳江海把人放下。

  楚辭跟進屋麻利地脫鞋蓋被,那雙回力鞋整齊碼在炕沿邊,鞋口朝外。

  厚布帘子落下,堂屋裡只剩他們倆,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躍。

  楚辭從帆布包里抽出帳紙翻到空白頁,鉛筆尖在唇邊抿了抿,落向紙面。

  「先捋初二的行程。」

  「幾點走?」

  「凌晨四點起。」

  陳江海搓了搓大腿。

  「簽約是上午的事,四點起太趕了吧?」

  「不趕。」

  楚辭在紙上刷刷寫下兩個時間。

  「四點起,四點半出門。騎車到石浦鎮燈塔底下五點一刻,小張五點半開拖拉機在路口接應,六點前上國道,九點半前准能到省城。」

  「小張的車敲定了?」

  「昨天大柱去找鐵牛的時候,我讓鐵牛順道去遞了話,小張回信說沒問題。」

  陳江海盤算著時間。

  「九點半進省城,那簽約定在幾點?」

  「紙條上沒寫具體鐘點。」

  楚辭把軍區那張通知紙片從暗格里翻出來掃了一眼。

  「只寫了四月初二,金陵飯店二樓會客室。」

  「那到了省城怎麼接頭?」

  「先找周主管。」

  她接著在紙上添了一行。

  「九點半到金陵飯店,走後廚通道進去找他,問清孫科長定的時間。」

  「萬一周主管不在場呢?」

  「他准在。」

  楚辭將鉛筆拍在桌上。

  「簽約在他的地盤辦,他不會躲清閒。這消息是他接了軍區後勤的電話才往外傳的,整場局他就是那個中間人。」

  陳江海點了點頭。

  「對好時間之後呢?」

  「換衣裳。」

  「在金陵飯店換?」

  「到了後廚找地方整理。你的中山裝坐一路拖拉機肯定起褶,我帶了濕布能擦擦灰。我的大衣壓了四個鐘頭也得重新抖開。」

  「再然後?」

  「收拾利索了,把帆布包里的東西全盤一遍,確認沒漏。」

  楚辭在紙面上重重劃下一道槓。

  「以上是簽約前的準備。」

  她將帳紙翻篇。

  「現在過合同條款。」

  陳江海將竹椅往前拽了兩寸,身子壓向桌面。

  「第一項供貨周期。」

  楚辭在紙上寫下幾個字。

  「軍區採購走公家預算,款項按月撥。供貨周期多半是按月簽。」

  「一個月只供一趟?」

  「說不準。」

  她豎起一根手指。

  「周期按月算,實際操作多半是半月一趟或者一月兩趟,得看他們倉庫的容量跟消耗速度。」

  「那咱們怎麼接招?」

  「他提什麼周期咱們先聽著。月供兩趟以內全接得住,要是三趟以上就得掂量咱們的產能。」

  「秋汛跑兩趟不成問題。」

  「春汛呢?」

  陳江海琢磨了兩秒。

  「春汛也能湊合,就怕碰上連續壞天氣出不了海,那就得斷供。」

  「所以這條你千萬不能一口答應死。」

  楚辭在供貨周期旁邊畫了個括號,填進兩個字,彈性。

  「簽的時候我會跟孫科長提,受天氣影響交貨日期得留三到五天的彈性,必須白紙黑字寫進條款。」

  「他能答應?」

  「能。」

  楚辭指尖轉著筆桿。

  「他吃過咱們的魚,清楚這貨是海里現撈的野貨。天氣不好船出不去天經地義,他不會不懂這規矩。」

  「萬一他真不懂呢?」

  「那我就當場讓他懂。」

  陳江海閉嘴了。

  「第二項起訂量。」

  「這回是一百零一斤,正式合同上肯定得定個常規數。」

  楚辭在紙上寫下一串數字區間。

  「我估摸著在三百到五百斤上下。」

  「怎麼算出來的?」

  「軍區後勤管的不是一個灶台,駐地幾百號人的嘴全指望他。可黃花魚算高檔食材,沒法天天當飯吃,只有逢招待或者大日子才能上桌。」

  「那這三百到五百斤夠他們吃多久?」

  「看頻次,半個月到一個月的量。」

  「要是起訂量真卡在五百斤,咱們單趟能挑出這麼多頂尖貨嗎?」

  「沒問題。」

  楚辭語氣篤定。

  「秋汛四條船出去一趟能撈兩千斤往上,挑五百斤達標的貨輕輕鬆鬆。春汛產量就算低點,湊個三四百斤也不在話下。」

  「那這條直接應下?」

  「三百到五百之間直接點頭,超過五百我就得跟他掰扯掰扯。」

  陳江海把這話記下。

  「第三項質量標準。」

  「這是重頭戲。」

  楚辭擱下鉛筆,雙手交疊壓在桌沿。

  「上回我給孫科長報過五條底線,他全認了。這五條要是原封不動塞進合同條款,等於拿咱們自己定的規矩來卡咱們的脖子。」

  「這有什麼不對?」

  「不對的地方在於,軍區自己手裡有沒有另一套驗收標準。」

  陳江海眉頭擰起。

  「要是他們真有呢?」

  「那就兩套標準擺在檯面上對,哪條嚴苛按哪條辦。」

  「萬一他們的規矩比咱們還狠呢?」

  「不會。」

  楚辭搖頭否定。

  「那五條標準是我照著最頂尖的品相摳出來的。鱗片完整,魚眼透亮,鰓蓋正紅,魚腹白淨,個頭誤差不超一兩。這五條放眼全省水產行當,找不出第二家比這更苛刻的。」

  「照你這麼說,質量標準這條咱們穩拿捏?」

  「穩拿捏。不過簽的時候措辭千萬不能含糊,每一條必須寫成能拿尺子量拿秤稱的具體指標,千萬不能用大黃魚品相優質這種廢話來糊弄。」

  「什麼叫具體指標?」

  「比如鱗片完整率不低於百分之九十八,魚體長度卡在多少到多少厘米之間,單條重量誤差千萬不能超過一兩。」

  楚辭邊說邊在紙上寫。

  「這些數字白紙黑字落進合同,往後驗貨就有鐵證,誰也別想扯皮。」

  陳江海把這幾條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你這是把標準徹底焊死了。」

  「焊死了對雙方都省事。」

  她將筆尖挪向第四項。

  「驗收流程。」

  「誰來驗?」

  「甲方指定的驗收人,八成是孫科長或者他手底下的兵。」

  「在哪驗?」

  「要麼在金陵飯店冷藏間當面過秤,要麼拉到軍區自己的倉庫去驗。」

  「這倆地方有區別?」

  「區別大了去了。」

  楚辭食指在桌面上重重叩擊兩下。

  「要是在金陵飯店驗貨,那是周主管的地盤,咱們占主場優勢。魚在冷藏間裡保鮮狀態最好,驗出來的品相挑不出毛病。要是拉到軍區倉庫去驗,一路顛簸加上溫度變化,品相保准得掉一截。」

  「那咱們死咬在金陵飯店驗?」

  「對,這條我必須爭取。」

  「第五項付款方式。」

  「這條最簡單。」

  楚辭在紙上寫下四個字,現款現結。

  「咱們的底線從第一天賣魚起就沒變過。不賒帳,不掛帳,不收白條,貨到驗收合格當場拿錢。」

  「軍區走公帳能做到當場結清?」

  「能。」

  楚辭抬眼看他。

  「公帳走的是財務撥款,錢撥到後勤部的專項資金池裡,孫科長簽個字就能放款。上回那一百零一斤他就是答應當場走帳的。」

  「成,這條死咬不放。」

  「第六項違約條款。」

  楚辭的語速放緩。

  「這條是把雙刃劍。」

  陳江海身子又往前壓了半寸。

  「怎麼講?」

  「違約條款卡的是雙方的脖子。咱們要是斷供,咱們賠錢。他們要是不按時結款,他們賠錢。」

  「賠多少?」

  「這得當場談。」

  楚辭將鉛筆在指間轉了一圈。

  「外頭一般的格式合同違約金卡在總額的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軍區的合同不知道定在幾個點。」

  「點數高了怎麼辦?」

  「高了就往下砍。」

  「要是低了呢?」

  「低了往上加。」

  楚辭在紙面上畫下一條橫線。

  「違約條款的核心不在於賠多少錢,而在於有沒有這道緊箍咒。有了這條,誰也不敢隨便掀桌子。」

  她將寫滿字的兩頁帳紙翻回首頁,從頭到尾掃視一遍。

  供貨周期,彈性三到五天必須寫進條款。

  起訂量,三百到五百斤直接點頭。

  質量標準,五條量化指標逐字落實。

  驗收流程,死咬金陵飯店當面過秤。

  付款方式,現款現結絕不鬆口。

  違約條款,賠償比例當場敲定。

  整整六項,一條沒落。

  她將帳紙對摺壓進帆布包底下。

  「盤完了。」

  陳江海靠回椅背。

  「明天到了現場我負責幹什麼?」

  「你代表南灣村漁業生產隊在合同上簽字蓋章。」

  「就幹這個?」

  「簽字蓋章之前,我會把每一條條款跟你過一遍。你聽我說沒問題,再落筆。」

  陳江海盯著她。

  「那你幹什麼?」

  「我負責跟孫科長死摳那六項細節,哪條不對付我當場提修改意見。」

  「萬一他不肯改呢?」

  「他準會改。」

  楚辭撐著桌面站起身。

  「因為他比咱們更急著簽下這份合同。」

  煤油燈的火苗跳躍了兩下,東屋裡小寶的呼吸聲均勻綿長。

  楚辭從圍裙兜里摸出紙條和鉛筆,在初一晚上過合同六項那行字後頭,重重畫下一道勾,將紙條折好攥進掌心。

  「明早四點的鬧鐘定好沒?」

  「定好了。」

  「那睡覺。」

  她走到桌角將燈芯擰小,堂屋瞬間暗沉下來。

  窗外的月光順著窗欞紙漏進一地銀白,海風貼著院牆根呼呼刮過。

  陳江海在黑暗中翻了個身。

  「媳婦。」

  「嗯。」

  「明天這合同一簽,軍區這條線就算是鐵板釘釘了。」

  「釘不釘得死還得看條款。」

  「條款你都盤得門兒清了,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楚辭在炕上沉默了片刻。

  「怕你簽字的時候手抖。」

  「我手什麼時候抖過?」

  「出海打魚你沒抖過,簽合同是另一碼事。」

  「這有什麼不一樣?」

  「在海上你是船老大你說了算,到了簽合同的桌上,對面坐著軍區的人,氣場就不一樣了。」

  陳江海在黑暗中翻過身面朝她。

  「那桌上誰是老大?」

  「沒有老大。」

  楚辭的聲音隔著枕頭傳過來,輕緩卻篤定。

  「談判桌上沒有老大,只有對等的甲方乙方。你代表南灣村漁業生產隊,他代表軍區後勤部,你們倆是平起平坐的。」

  「平起平坐。」

  「對。」

  「一個打魚的,跟軍區的人平起平坐。」

  「你手裡攥著他想要的魚,他手裡捏著你想要的訂單,誰也不比誰矮半頭。」

  炕席上發出一陣窸窣聲,楚辭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睡吧,明早四點的鬧鐘不等人。」

  陳江海盯著她後腦勺上那根麻花辮在月光下的輪廓,閉上眼,腦子裡將所有籌碼最後過了一遍。

  公章,證明信,六項條款,一塊七的單價,白紙,黑字,紅章。

  四月初二,金陵飯店二樓會客室。

  他掌心裡滲出一層細汗,緩緩鬆開五指,汗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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