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縣商業局來人!陳江海當面攔路
「幾個人?」
「就一個,男的,三十出頭,藍布中山裝,騎鳳凰牌自行車,車后座夾著黑皮公文包。」
陳江海把工具袋從后座卸下來,擱到腳邊。
「人呢?」
「富貴叔領去大隊部了。」
大柱抹了把額角的汗,掌心還沾著油布灰。
「嫂子交代過,拿介紹信來的,就讓他在大隊部坐著等,不能往家裡領。」
陳江海點頭。
「棚子搭完了?」
大柱回身朝碼頭方向指去。
「竹架扎牢了,油布釘了八個角,擋風那面貼著半截土牆,風再大點也掀不了。」
「鐵牛呢?」
「在碼頭掃泥地。」
大柱咧了咧嘴。
「我出來前,他拿竹掃帚從棧道口一直掃到楚辭號船頭,腰都快折了。」
陳江海拎起工具袋,搭上肩。
「你回碼頭盯著,別讓鐵牛一個人在那邊晃。」
大柱嘴巴動了動。
「海哥,大隊部那頭,你不帶個人?」
「不用。」
陳江海推著自行車往前走了兩步,又捏住剎車。
「回頭跟楚辭說,縣裡來人了,我去大隊部。」
「成。」
大柱腳跟一轉,往村里跑。
陳江海騎車沿土路拐向大隊部。
還沒到院門,他就看見門口停著一輛鋥亮的二六鳳凰。
後輪擋泥板上綁著黑色仿皮公文包,銅扣扣著,帶子勒得緊。
他把永久牌停在牆根,拍掉布鞋上的灰,抬手推門。
大隊部就一間半土坯房,牆上掛著兩面舊錦旗,窗台擺著一隻缺角收音機。
來人坐在靠牆長條凳上,面前桌上擱著掉漆搪瓷缸,杯口冒著熱氣。
陳富貴守在門邊,腰杆挺直,見陳江海進來,嗓子裡嗯了一聲。
來人抬頭。
三十出頭,顴骨不高,短眉濃,嘴唇薄,下巴颳得乾淨。
藍布中山裝胸口袋裡別著鋼筆,袖扣扣得齊整。
他站起來,伸出手。
「你就是陳江海同志吧?」
陳江海沒接,把工具袋擱到門後。
「我是。」
那隻手在半道晾了片刻。
齊磊收回手,順勢理了理衣擺。
「臨海縣商業局辦公室,齊磊。」
他從中山裝內袋裡掏出一張三摺紙,打開攤平,遞過來。
陳江海接過。
紙上蓋著臨海縣商業局的橢圓紅章,日期是今天。
內容兩行半。
茲介紹本局辦公室齊磊同志赴南灣村了解漁業生產及經營情況,請予配合為盼。
陳江海把信紙翻到背面。
空白。
他折好,遞迴去。
「坐。」
齊磊重新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
「陳同志,我這趟來,主要想了解一下南灣村漁業生產隊的情況。」
陳江海拉過矮背椅,跨坐下來,兩條長腿分開,胳膊搭在椅背上。
「了解哪一塊?」
齊磊看了他兩秒。
「聽說你們生產隊有支船隊,幹得不錯,春汛收成也拿得出手。」
陳江海問。
「聽誰說的?」
齊磊舌尖頂了頂腮幫子。
「縣裡早有耳聞。」
陳富貴在門口插了一句。
「南灣村漁業生產隊是村里自辦隊伍,手續齊全,公社那邊備過案。」
齊磊轉頭看了陳富貴一眼,又把臉轉回來。
「村長別誤會,我今天不是查手續。」
他拍了拍膝蓋,語調放軟。
「省里下周有人到臨海做短期調研,其中涉及沿海漁業,局裡提前摸底,看看能不能安排幾個漁業生產亮點。」
陳江海兩手交叉,搭在胸前。
「南灣村算亮點?」
齊磊順著話往下走。
「能讓縣裡聽見名字,總歸有過人處。」
他停了停,接著開口。
「比如船隊規模,捕撈能力,年產多少斤,還有主要銷往哪幾類單位。」
陳江海沒接話。
大隊部外頭,一隻老母雞撲棱著翅膀鑽過籬笆,咯嗒叫了幾聲。
院子很快靜了下來。
陳江海才開口。
「船隊規模和備案,公社有底。」
齊磊端起缸子喝水,喉嚨滾了一下。
「調研材料不能只抄公社口徑,總得聽聽一線情況。」
「聽生產,可以。」
陳江海看著他手裡的搪瓷缸。
「問銷路,就過界了。」
齊磊手裡的缸子落回桌面,鐵底碰出一記響動。
「陳同志,我們下來摸底,也是正常工作程序。」
「正常程序沒問題。」
陳江海抬眼。
「介紹信上寫了生產和經營情況,可沒寫讓你盤我的買家。」
齊磊麵皮緊繃。
「了解一下,不是管。」
「買家是我們生產隊自己跑出來的路。」
陳江海沒給他繞過去的空。
「縣商業局要看,也得拿對應文件。」
齊磊停了半口氣。
「不至於拔到這個高度。」
陳富貴在門邊咳了一聲,把話往回拉。
「齊同志,生產這一塊,村里可以配合。」
他看向陳江海,又收回視線。
「經營這一塊,人家有自己的帳,有自己的規矩。」
齊磊把介紹信重新掏出來,放到桌角。
「村長說得也對。」
他換了副口氣。
「那咱們先聊生產。」
陳江海沒動。
齊磊問。
「陳同志,你們春汛收成怎麼樣?」
「收了點貨。」
「總共多少斤?」
「得回去翻帳本。」
「現在主要捕什麼品種?」
「黃花魚。」
「品相呢?」
陳江海迎著他的視線。
「好不好,看貨說話。」
齊磊身子往前探了半寸。
「那能不能帶我去碼頭看一眼?」
他把話接得快。
「船也好,冷庫也好,實際看過,回去匯報才有底。」
「碼頭是生產區域。」
陳江海說。
「冷庫在鎮上肉聯廠,也不歸大隊部管。」
齊磊麵皮往下沉。
「我帶了介紹信。」
「介紹信上寫的是了解漁業生產情況。」
陳江海指了指桌角那張紙。
「沒寫進碼頭,也沒寫看冷庫。」
齊磊嘴唇抿緊。
屋裡安靜下來。
陳富貴站在門口,指頭搓著棉襖邊,沒搶話。
齊磊把缸子往桌里推了推。
「陳同志,我也不繞了。」
他把膝蓋上的手放開,往桌邊靠了靠。
「省里有個接待單位,對高品質海產有長期需求,如果你們生產隊有意向,可以先聊條件。」
陳江海垂在膝上的手指點了一下。
「什麼接待單位?」
齊磊停了停。
「具體名稱,我現在不方便說。」
他補了一句。
「規格不低,這點你放心。」
陳江海看著他。
「單位不說,價錢怎麼談?」
齊磊趕忙接住。
「可以先報心理價,局裡回去轉達。」
陳江海收回搭在椅背上的胳膊,上半身往前傾。
「一塊八五。」
齊磊背後撞上土牆,牆皮落下兩粒干泥。
「多少?」
「一斤一塊八五,現款現結,不賒帳。」
齊磊喉結滾了滾。
「陳同志,這個價,全省水產市場也找不出第二家。」
陳江海沒接這茬。
「省城接待單位用的魚,不能拿菜市場攤子上的貨論價。」
齊磊臉色掛不住了。
「我回去匯報。」
他把話咬得慢。
「但這個價,你自己也得掂量,上面能不能接。」
陳江海站起身,工具袋往肩上一甩。
「接不接,是你們的事。」
他看了陳富貴一眼。
「富貴叔,招待齊同志喝杯水再走。」
陳富貴趕緊應。
「齊同志別急,茶還熱著。」
齊磊跟著站起來,把介紹信收進內袋。
「陳同志,我是誠心來談的。」
陳江海已經跨出門檻。
「誠心的話,下次把單位名字帶上。」
他沒回頭,蹬上永久牌往家裡騎。
身後大隊部木板門被風頂得哐啷響,齊磊和陳富貴又說了幾句,字音被風扯散。
陳江海沒聽。
腳下踏板越蹬越快。
騎到自家院門口,他還沒推門,院裡楚辭的聲音已經飄了出來。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