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碼頭砌灶!鐵牛記錄寫出新花樣


  下午兩點剛過,大柱扛著麻袋走在前頭,麻袋角被青磚頂出三個硬鼓包。

  鐵牛左手拎乾柴,右手提鐵壺,肩上斜掛著缺了半邊燈罩的煤油燈,走兩步,燈身就磕他胳膊一下。

  陳江海跟在後頭,兩手插兜,身上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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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牛回頭瞅了一眼,沒忍住。

  「海哥,你兩手空著,外人瞧見還當你來巡場呢?」

  陳江海掃他一眼。

  「麻袋裡有工具,柴火在你手上,壺也在你手上,我拿啥?」

  大柱在前頭悶笑。

  「拿架子。」

  鐵牛樂了。

  「海哥這架子值錢。」

  陳江海抬腳踢開路邊土坷垃。

  「少貧,到了碼頭都把眼睜開。」

  三個人沿村東土路往碼頭走,油布棚子已經立在棧道旁,風一灌,棚頂鼓起半邊,竹竿被麻繩勒在木樁上,晃歸晃,沒散。

  棚底下泥地掃得乾淨,靠里那面半截土牆是鐵牛上午從岸坡上掏出來的,土還新,帶著濕腥味。

  大柱把麻袋往棚子底下一撂。

  「海哥,東西全在這。」

  麻袋口一松,三塊老青磚滾出來,平口起子、抹布、半截鉛筆也跟著掉到泥地上。

  鐵牛放下柴和鐵壺,先看棚口,又看風向。

  「灶支歪了,晚上火星蹦上油布,嫂子得扒我皮。」

  陳江海蹲到棚子最裡頭,手指點在擋風土牆根。

  「這兒。」

  鐵牛湊過去。

  「就靠土牆擋風?」

  陳江海拿起一塊磚掂了掂。

  「大柱,去泥灘挖半筐濕沙。」

  「成。」

  大柱拎著舊魚筐就跑,沒多問半句。

  鐵牛蹲在旁邊,盯著三塊磚。

  「就這三塊磚,夜裡真頂得住風?」

  陳江海用起子在地上畫了個凹口。

  「兩塊豎著當腿,一塊橫在後頭擋風,前面留口塞柴。」

  鐵牛伸手比了比,又把手收回去。

  「這活看著輕,差半指頭,壺就翻。」

  陳江海看他一眼。

  「看明白了?」

  鐵牛趕緊縮回手。

  「我看著就行,搭塌了還得挨罵。」

  大柱拎著半筐濕沙回來,筐底還滴著水。

  「夠不夠?」

  「夠。」

  陳江海先用起子刨出方坑,把底面剷平,又把濕沙倒進去,一掌一掌拍實。

  沙面平了,兩塊青磚豎上去,間距卡著鐵壺底座,第三塊橫擱後面,三面圍出個凹口。

  鐵牛把鐵壺往上一擱,壺身晃了晃。

  他趕緊扶住。

  「差半指頭還真不行。」

  陳江海把左邊那塊磚往裡挪了半指。

  「再試。」

  鐵牛鬆手,鐵壺穩在磚面上。

  「這回服帖。」

  陳江海拿起子沿灶坑四周刻了一圈淺槽。

  大柱蹲下來瞧。

  「這圈留給火星子的?」

  「嗯,火星蹦出來,掉槽里就滅。」

  鐵牛往灶口看了看。

  「海哥,要不要再加塊磚擋上頭?」

  陳江海抬眼。

  「燒壺水,用不著蓋房。」

  鐵牛撓了撓耳朵。

  「我就瞧著上頭空。」

  大柱一腳踹他鞋幫。

  「守船棚子,又不是給你娶媳婦的新房。」

  鐵牛咧嘴。

  「新房也沒輪到我住啊。」

  陳江海從乾柴里折了兩根細枝,塞進凹口。

  「火柴。」

  鐵牛趕緊摸兜,摸出一盒紅頭火柴。

  「有。」

  他劃了一根,湊到細枝上,柴頭先冒白煙,接著竄出火苗,火舌舔上鐵壺鏽底。

  三個人圍著看了半會兒。

  風從棚子敞開的兩面鑽進來,火苗偏了偏,沒往外撲。

  大柱鬆了口氣。

  「能燒。」

  鐵牛往後坐到腳跟上。

  「晚上能喝口熱水,眼皮也能多撐半宿。」

  陳江海站起來。

  「大柱,缸子和凳子呢?」

  大柱從麻袋底下翻出兩隻掉漆搪瓷缸,又拎出兩把三條腿矮凳,其中一把凳腿短半截,他隨手墊了塊碎磚。

  鐵牛把屁股往上一試,凳子歪了下。

  「這坐久了,想睡也睡不實。」

  陳江海開口。

  「那正好,省得你值夜打盹。」

  大柱笑出聲。

  「老憨那盞燈掛哪兒?」

  陳江海指向竹架橫杆。

  「掛橫杆,別掛棚口,風吹壞了,老憨能念叨半個月。」

  鐵牛踮腳把煤油燈鐵絲提手勾上去,燈身晃了兩下,停住了。他仰頭看著。

  「缺半邊燈罩,寒磣是寒磣。」

  「照得見路就行。」

  陳江海繞棚子轉了一圈,油布頂面繃得還算緊,八個角的釘子沒松。

  擋風土牆頂上裂了條細縫,他拿抹布蘸水,把濕泥摁進去。

  鐵牛在旁邊看得牙根發癢。

  「海哥,這牆縫也管?」

  「風從縫裡鑽,晚上火就不穩。」

  大柱抬眼看向棧道。

  「棚子支起來,碼頭算真有人守了。」

  陳江海拍掉掌心泥。

  「有棚不算數,有人守才算數。」

  地面上,鐵牛上午掃過的泥面還乾淨,只有他們剛踩進來的腳印。

  遠處五條船拴在木樁邊,楚辭號最靠前,石浦零七號壓在第二道樁上,三號輔船和四號空船靠後,新生號孤零零拴在遠樁。

  陳江海喊了一聲。

  「鐵牛。」

  「在。」

  「今天這次巡船,你跟大柱分開走。」

  鐵牛胸脯一挺。

  「我先走?」

  「大柱先走,你等他回來再去。」

  鐵牛臉垮下來。

  「憑啥他先啊?」

  大柱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海哥說了,你還討價還價?」

  陳江海沒罵,只盯著鐵牛。

  「你等大柱回來,把他看到的,跟你看到的對一遍。」

  鐵牛歪頭琢磨半晌,哦了一聲。

  「兩個人分開看,回來一核,說岔了,就是中間漏了。」

  陳江海點他。

  「這會兒腦子轉上了。」

  鐵牛臉上登時有了光。

  「那記錄也分開寫?」

  「寫。」

  陳江海從工具袋底下摸出半張紙和半截鉛筆,遞過去。

  鐵牛接過紙筆,蹲到矮凳上,把紙攤在膝蓋。

  「海哥,嫂子說我上次漏了新生號。」

  「今天補上。」

  鐵牛咬著鉛筆頭,費勁寫了五個船名。

  楚辭號。

  石浦零七號。

  三號。

  四號。

  新生號。

  寫完,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又在每個船名後頭畫了一條橫線。

  陳江海低頭。

  「橫線幹啥?」

  鐵牛指給他看。

  「後頭寫船況,哪條船幾點查過,都得寫清,先畫線占地方,省得又擠成一團。」

  大柱探頭看了一眼。

  「你這回倒會動腦子。」

  鐵牛嘴一咧。

  「字丑歸字丑,漏項這事不能再犯。」

  陳江海拍了拍他肩膀。

  「字慢慢練,記錄別斷。」

  鐵牛把紙折好塞進衣兜。

  「海哥,我晚上真去找小寶學字,行不?」

  「他收費。」

  鐵牛臉皮抽了抽。

  「一節課一塊酥糖,那小子比嫂子還會算。」

  大柱笑得彎腰。

  「你就當花錢買船長本事。」

  鐵牛抬手拍了拍衣兜。

  「那我買,以後我要真管船,總不能連船名都寫成一團泥。」

  陳江海轉身往棧道走。

  「大柱,你先巡,從楚辭號開始,按順序往下走,每條船上去蹲五分鐘。」

  大柱正色。

  「五分鐘夠幹啥?」

  「夠你聽機艙有沒有雜響,夠你看船底有沒有新鏽,夠你扯一把纜繩緊不緊。」

  「成,我去。」

  大柱踩著棧道木板,咚咚往楚辭號跑。

  鐵牛站在棚口,看著大柱上船。

  「海哥,等會兒我也按五分鐘?」

  「按。」

  「新生號也上?」

  「上。」

  鐵牛嘆了口氣。

  「那條破木船,踩上去咯吱響。」

  陳江海看向遠處那根木樁。

  「破船也在咱們碼頭上,外人探底,不會替你挑好船壞船。」

  鐵牛把這句話咽下去,摸了摸衣兜里的紙。

  「記上,新生號也查。」

  灶坑裡的柴燒過大半,鐵壺底下火苗縮成藍邊。

  鐵牛往凹口裡添了兩根柴,又把搪瓷缸擺到矮凳邊。

  「晚上誰來值第一班?」

  陳江海發話。

  「你和大柱。」

  鐵牛脖子一縮。

  「我倆剛搭完棚,又守夜?」

  「想當船長,先把夜守明白。」

  鐵牛沒話了,半會兒憋出一句。

  「那我多帶兩塊餅。」

  陳江海看著棧道上來回晃的大柱,又看了看掃平的泥地,嗓音沉了半分。

  「今晚起,誰來碼頭,腳印要留,話也要留。」

  鐵牛應得乾脆。

  「從哪來,找誰,有沒有介紹信。」

  陳江海轉頭看他。

  「還有一句。」

  「啥?」

  「看船免談。」

  鐵牛樂了。

  「這句我愛聽。」

  海風又頂過來,油布棚子鼓了一下,隨即落回竹架上。

  水壺裡開始冒出細白熱氣,缺了半邊燈罩的煤油燈掛在橫杆上,白天看著寒酸,夜裡能照住棧道口那片泥地。

  大柱從楚辭號下來,扯著嗓門喊。

  「海哥,楚辭號沒事,機艙鎖好,纜繩也牢。」

  陳江海回了一句。

  「下一條。」

  鐵牛趕緊把紙掏出來,歪歪扭扭在楚辭號後頭添字。

  「鎖好,繩牢。」

  他寫完,抬頭問。

  「海哥,牢字咋寫?」

  陳江海瞥了一眼。

  「你都寫完了還問?」

  鐵牛低頭看紙。

  「我這寫的是牛欄的欄吧?」

  陳江海沒忍住笑。

  「晚上問小寶。」

  鐵牛苦著臉。

  「又得一塊酥糖。」

  陳江海站在棧道口,視線越過五條船,落到灰濛濛的海面上。

  四月初的浪壓得低,天色也不透。

  這樣的海,能出,但沒必要急著出。

  不到一塊八五,他不會動這幾條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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