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八章天子雖最講理,但你未必在天子理當中


  第459章天子雖最講理,但你未必在天子理當中

  崇禎三十六年(1662年)三月十六日,京城,總理大臣府。

  張溥端坐正堂,正接見入京的九州島津氏使者島津忠清。

  聽完對方的來意,張溥神色微訝道:「你們欲廢九州舊號,改立出雲國,由島津光久即出雲國王之位?」

  島津忠清躬身拱手道:「正是,此外,我主懇請朝廷恩准,以出雲國全境關稅為抵押,向大明錢莊借款五百萬元。

  錢款盡數用於九州鐵路修築、港口改擴建、新式工業區興建,還請閣老代為稟奏。」

  島津氏此番倉促立國、俯首求貸,全是被日本大變局逼出來的自保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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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之內,毛承斗統領鎮北軍自北向南、連戰連捷,摧枯拉朽橫掃德川幕府殘餘勢力,短短半載便徹底統一本州全境,兵鋒之盛、進軍之速,日本震驚。

  九州島津光久更是震驚無比。原本雙方打起來,島津光久大喜過望,本以為雙方是玉蚌相爭,他坐鎮九州,可隔岸觀火,漁翁得利。

  誰料戰局顛覆他的認知,戰國時期打了幾百年都沒統一的日本。

  鎮北軍卻在不到半年時間就統一了本州島。根本不給各方緩衝觀望的時間。

  一時間,島津光久心中驚懼至極。本州一統之後,毛承斗手握十萬精兵、全本州財力人力,背後還有大明支持。  若順勢渡海西征、登陸九州,孤立海外的九州藩地根本無力抵擋,頃刻便會覆滅。

  生死存亡之際,島津光久迅速定下萬全自保之策。

  第一,廢除九州舊藩建制,主動改國為出雲,自立國王,以藩屬王國之名歸順大明,名正言順納入大明藩封體系,斷絕毛承斗征伐藉口。

  第二,以國家關稅為抵押、大舉借債,綁定大明錢莊資本。一方面借貸巨款建設鐵路、港口、工業區,穩住內部變革勢力,滿足他們發展工業的需求。

  另一方面以巨額債務牢牢綁定大明利益,讓大明為出雲國背書護持,借大明之勢,擋鎮北軍兵鋒。

  張溥道:「此事重大,涉及藩封建制、國債抵押,本官也要入宮請示天子,再給答覆。」

  不多時,乾清宮奏報呈上。

  朱由檢閱覽笑道:「島津光久倒有自知之明,主動更名立國、俯首稱臣、以關稅抵押貸款,知進退、懂制衡。准了。」

  現在大明深陷經濟蕭條,本土鋼鐵、基建產能過剩,急需對外輸出鐵路技術、工業設備、基建產能。

  出雲國這筆五百萬的工業借款,恰好是絕佳的對外基建輸出訂單,既能盤活本土過剩產能,又能徹底拆分日本版圖、固化日本三分之勢,一舉兩得。

  「傳旨,准出雲國貸款所求,戶部、礦業錢莊對接放款,工部遣派工匠技師赴九州勘路建港。

  在少府制定工業計劃的孫正義聽聞九州島津家該為出雲國無奈苦笑道:「天意讓日本兩分!」  他對此也無可奈何,大明比日本強大太多了,他只能寄希望後人的智慧,讓日本再次統一起來。

  京城,盧府。

  張四知攜其子張承祚登門拜訪。

  兩位老友落座閒談,不由自主聊起去年鐵路崩盤、官員流放的之事,談及外放康國為相的王澤。

  張四知搖頭輕嘆道:「子仁此番獲罪流放,說到底不過是池魚之殃。」

  「往年朝廷主推鐵路興國,藉助商賈之力興建鐵路,一條鐵路可以帶動百姓就業,上下上百產業發展。

  地方官員順勢推動商社鐵路擴張,早已是舉國常態。天下督撫盡皆如此,天子這是挑幾位封疆大吏殺雞儆猴,偏偏挑中子仁,著實委屈。」

  盧象升端起綠茶嘆息道:「朝廷本意是借鐵路興實業、增稅源、安民生,給予商社三十年特許經營權,足夠商人牟利。」

  壞就壞在人心貪婪、商賈提前套現圈利,官員勾結私分利益,層層加碼、無序擴張,一地數線、重複建路,空耗國庫民力,堆出海量壞帳泡沫。

  今日舉國蕭條、產業崩盤、官員獲罪,都是激進妄為釀成的苦果。」

  張四知不願多議朝堂舊弊,話鋒一轉:「不知子仁在康國近況如何?」

  盧象升道:「子仁精通民政,此番赴康國就任國相,總理開荒、水利、吏治、流民諸事。雖是流放戴罪,卻有實職實權、可建功立業,處境不算窘迫。」  張四知聞言長鬆一口氣,心中大石落地。隨即又談起當下朝野最熱的新法爭議。

  「近日朝堂沸沸揚揚,朝廷接連擬定資產稅、房產稅、資本利得稅、遺產稅,數稅並征。如此密集加稅,莫非是要重構天下稅基?」

  盧象升鄭重道:「說不上是重構稅基,但新政四十年,產業東家得利甚多,朝廷不過是許有餘,而補不足。」

  「經此經濟危機,舊有田賦、商稅已然不足以支撐國朝廷開支。

  如今內閣已定國策,要大舉開發新大陸、鋪設萬裏海岸鐵路、對外輸出基建產能,處處皆是耗錢巨政。

  無新稅源,便無新政落地,只能開拓工商新稅,填補國庫空缺。」

  一旁張四知之子張承祚,聽聞此話,當即拱手不贊同道:「盧叔父,晚輩斗膽直言,朝廷此法不妥。」

  盧象升不以為意笑道:「你且說來,何處不妥?」

  張承祚開口道:「自經濟危機以來,百業蕭條、銷路銳減、物價滯漲,各行作坊商行本就苦苦支撐、勉強存活,朝廷此時疊加新稅,無疑雪上加霜。」

  「晚輩身邊諸多商賈親友,聽聞新稅將行,盡數不敢擴產、不敢招工、不敢添購設備。

  作坊不擴張,便無新增僱工,無僱工增量,流民無處安置、消費無力提振,蕭條局面只會越拖越僵,無從解困。」

  張四知面色一沉,當即低聲嗬道:「朝堂大政,輪不到小輩妄議!安分聽著!」  盧象升擡手攔下道:「無妨,言者無罪。朝廷新政本就需聽四方聲息、納市井實情,伯昌有看法儘管直言,有理便可上達朝堂。」

  得盧象升應允,張承祚再無顧忌道:「晚輩以為,解蕭條之法,當減稅減負、休養生息,而非加稅增收、層層壓榨。」

  「當下最擾產業根基有兩件事。其一,墨家過度干預工坊,在作坊內鼓動工匠結社、抗議、罷工,動輒停工維權。商戶自營工坊,竟管不得自家工匠,經營秩序全然崩壞。」

  如今已有不少江南、山東作坊,不堪稅負,墨家糾纏,悄悄搬遷至朝鮮落地經營。

  雖未成風潮,卻已是極壞徵兆。本土作坊外流,本土工匠徹底失業,墨家看似在幫工匠,實則害人不淺。」

  「其二,如今強推的工傷保險、養老補貼、交易附加規費,本是朝廷民政教化之責,如今盡數轉嫁商戶承擔。」

  「商戶核心本分,便是經營生產、創造貨利、吸納僱工。

  若層層附加社會責任、苛雜規費,成本翻倍、利潤微薄,誰還願意興業辦廠?」

  「若朝廷能裁撤商戶附加負擔、歸政於朝、減稅讓利,晚輩名下作坊可即刻擴產一倍,僱工增量翻倍。

  商戶敢擴產、工匠有活做、市井有錢賺、市面有流通,蕭條自解。」

  盧象升靜靜聽完道:「你所言的教育、醫療、養老的確是給作坊負擔,但你要明白,朝廷不會憑空生財、無中生有。

  歷代舊稅,多半取自農田農戶。如今工商興盛、作坊遍地、資本累積,天下財富大半聚於市井商戶之手。  若稅依舊只取之於農、不加之於商,只會富者愈富、貧者愈貧,貧富割裂、民生失衡,終致天下動亂。」

  「朝廷推行產業興國,便是將昔日農田根基,轉為工商根基。作坊納稅以養天下,如今作坊興世、資本聚利,自然該擔天下之責、納當世之稅。」

  「且商賈賺盡市面利潤,若錢財盡數囤積,工匠無薪資結餘、百姓無消費餘力,市井無人消費、貨物無人承接,工商產業終究是無源之水、無根之木。」

  張承祚依舊不服,即刻辯駁道:「晚輩積攢利潤,盡數投入再生產、擴設備、增產能,效率遠高於朝廷統籌!」

  盧象升問道:「你每年作坊盈利,幾分投入再生產?幾分落入自家腰包?又有幾分落日工匠之手?」

  一句話問得張承祚不敢回答,他總不能說,自己賺了百萬但比前年還是虧了,工匠賺幾元也是多了。

  張四知見狀出聲打圓場道:「夠了!天子聖斷、朝堂大政,豈是你一介後生妄置喙的?速速閉嘴!」

  張承祚面色漲紅,只能低頭道:「孩兒失言。」

  盧象升笑道:「無妨,一己之見、市井實情,亦是朝堂所需參考。」

  當晚宴席散去,父子二人乘車返程。

  馬車顛簸前行,車廂密閉,無人在外。

  張承祚依舊滿心鬱結道:「父親,孩兒始終不服。經濟蕭條,商戶艱難維生,朝廷不恤商事、反倒加稅,憑什麼所有重擔,盡數壓在商賈身上?」  張四知望著窗外沉沉夜色,語氣凝重道:「就憑這是天子定的規矩。」

  「天子要你納的稅,你便只能俯首遵從。」

  張承祚年少氣盛,低聲不服道:「孩兒觀天子不是如此霸道之人,天子願意聽取民意,與我等講理。」

  張四知轉頭看向兒子,帶著一絲嚴厲的口氣道:「天子雖然最講理,但你未必在天子理當中。」

  「當年士紳地主坐擁萬畝良田、壟斷天下地利,但天子可曾和他們講過道理。

  天子直接判定其為天下蛀蟲,便雷霆清洗、連根拔除,半分情面不留。」

  「當年有多少官員士紳想和天子講理,午門外又跪死了多少大儒名士?

  但天子聽過他們的理嗎?」

  「你今日坐擁作坊、聚積資本,切勿讓天子視你為新蛀蟲,否則,昔日士紳結局,便是你來日下場。」

  這番話如冷水澆頭,張承祚渾身一冷,瞬間噤聲。

  當年天子清洗士紳,他年幼雖然了解,但很難感同身受。

  經過父親提醒,把自己置身於當年士紳的處境當中,才覺得恐怖。  當今天子是因為馬上天子,清洗過整個大明的士紳家族,也能清洗他們這些產業東家,想到這裡,他心中瞬間生出無盡敬畏。

  張四知看著兒子低聲輕嘆道:「且忍耐吧,天子逆天下大勢而為,必然人亡政息,來日新君登基,世道風向,必然再變。」

  三月十六,皇極殿,國約大朝會。

  朝會由首輔孫文定主持,大明文武、各省巡撫、國約代表,各地諸侯列席。

  先宣讀去年全國財政、產業大勢,敲定新年國策。

  去年全域經濟危機衝擊之下,大明實業遭遇重創。鐵路建設近乎全域停滯,半數線路停工爛尾;鋼鐵產業淘汰落後產能、收縮規模,總產量暴跌兩成;工商稅、雜稅、官營利稅同步縮減,國庫整體收入銳減一成有餘。

  所有人都眉頭緊皺,朝野蕭條、百業低迷,局勢嚴峻,而後他們又帶著希望的目光看著首輔孫文定,想要知道朝廷解決蕭條的辦法。

  孫文定又宣讀全新稅法國策。

  「經內閣擬奏,天子御批,即日起,大明新增資產稅、房產稅、遺產稅、資本利得稅四稅並行。」

  「新稅所得,盡數歸入國庫專項,補貼地方財政、填補基建空缺、撫恤流民民生、支撐海外拓荒。」

  話音落下,殿內各省巡撫齊齊鬆了一口長氣。此前一年,地方無新項目、無新增稅源、舊產業虧損嚴重,地方財政捉襟見肘、度日維艱,處處缺錢缺糧、難以施政。

  新稅落地,等於朝廷為地方續上稅源、給出活路,終於有財力穩住民生、維持運轉、推進治理。  隨即,國約代表全員表決,新稅法案順利高票通過,正式成律、頒行天下。

  稅法落定,孫文定再報兩大國家級超級工程。

  其一,日本工業扶持計劃。朝廷正式批覆,撥付三千萬元專項資源、設備、技術,支持本州毛承斗政權戰後重建、鋪設鐵路、興建工業區。

  同步落實出雲國五百萬元工業貸款項目,助力九州鐵路基建計劃。

  其二,新大陸鐵路規劃。

  朝廷敲定沿新大陸西海岸,貫通南北萬里疆域,串聯所有屯墾營地、新興城鎮、港口商埠。

  計劃分十年穩步推進,每年修築幹線一千公里,逐步構建新大陸全域鐵路網,徹底盤活鋼鐵,機械行業、加快新大陸拓荒進度。

  兩大國策拋出,在場工商代表、實業官員盡數面露喜色心神大定。

  此前新稅落地,大家尚且心存顧慮、擔憂稅負過重、市面承壓。

  此刻兩大超級工程官宣落地,所有人徹底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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