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後勁很足
姜含章聽著這番話,喉頭忽然一緊。
她垂下眼,看著沈青黛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手,指節分明,骨子裡透著一種常年握筆算帳的利落,可此刻落下來卻是溫熱的。
鼻尖一酸,眼眶裡隱隱泛起一層薄薄的潮意,「多謝你為我籌謀。但是……」
她想光明正大地活著。
不是像藏在陰溝里的鼠,不是像見不得光的賊,不是永遠低著頭、貼著牆根走路,不是連被人看見都要心驚肉跳。
她想走在太陽底下,想讓人知道她是誰,想堂堂正正地叫出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像偷了誰的命一樣苟且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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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念頭在胸口翻湧著,滾燙的、尖銳的、帶著十幾年積攢下來的委屈和不甘,幾乎要將她的眼眶撐破。
可她到底沒有說出口,只是默默將那口湧上來的酸澀咽了下去。
她拿起筷子,從翻滾的湯底里撈起最嫩的一塊羊肉,仔細地在姜醋碟里滾了半圈,然後輕輕放進沈青黛的碗裡。
熱氣模糊了她的眉眼,卻遮不住她眼底那一層薄薄的水光。
她抬起頭,聲音已經穩了下來,像是做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青黛,確實有一事想要請你幫忙。」
聞言,沈青黛那雙眼睛瞬間亮了,像兩顆被驟然點亮的星子熠熠生輝。
她聲音不自覺地高了幾度,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裡帶著一股掩不住的興奮與急切:「你總算是想要讓我幫忙了!儘管吩咐!」
姜含章望著她那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心頭一暖,嘴角牽起一個淺淡的弧度。
她放下筷子,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裴衍為官並不清正,我想要一些關於他的消息,無論是什麼都可以。」
猶豫片刻,又補了一句,「另外,姜家有一個姜家令牌,你幫我去打聽一下,姜家令牌到底是怎麼回事?」
沈青黛聽罷,認真地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收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慣於算帳的商人式的精明與篤定。
她伸手拿起酒壺,一邊給姜含章續了半杯,一邊不緊不慢地說道:「此事也簡單。」
沈青黛一向信奉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因此,為了做生意,她暗地裡花重金建立了消息網。
只不過,後來發現賣消息還挺賺錢的。
久而久之,她的消息網雖比不上真正世家的,但總體是不差的。
想要什麼消息,基本都能打聽到。
線報生意她背地裡也做得風生水起。
「我一定會幫你。」
姜含章聽了這番話,眼眶微微一熱。
她垂下眼睫,盯著面前那隻被酒液映得溫潤的瓷杯,喉頭動了動,「謝謝你。我……我不知道要怎麼才能報答你。」
沈青黛沒有去牽她的手。
她只是舉起手中的杯子,去碰姜含章面前的酒杯。
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動,像一汪融化的琥珀。
「你是我來到這裡認定的第一個朋友,我不幫你,還能有誰幫你?」
她抿了一口酒,嘴角浮起一抹淺笑,語氣忽然輕快了些,「何況那個時候,我做生意的錢,可都是你給的。」
這話不假。
沈青黛在沈家並不受寵,那些年她想做生意、想攢本錢,幾乎每一筆銀子都是姜含章給的。
那時候姜含章還是家中獨女,銀子像流水一樣從指縫間淌過,從不心疼。
前前後後加起來,少說也有十萬兩之多。
這些事沈青黛記在心裡,從未說出口,可每一筆都像是刻在骨頭上的帳,比任何契據都牢靠。
聞言,姜含章輕輕搖了搖頭,「我是自願的,那時候……我覺得你與我非常不一樣。你好像那天上的雄鷹,一直讓我追隨。」
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眼睫垂得更低了,「而我好像是地上的污泥。」
日子越過越不明白。
「啪」的一聲,沈青黛重重地將筷子拍在桌上,力道大得連銅鍋都輕輕晃了一下。
湯汁濺出幾點,落在桌面上,洇開小小的油花。
她眉頭緊擰,眼睛裡幾乎要冒出火來,聲音又急又重:「你這是說的什麼話?」
「你很好!這一點,不用懷疑。」
「裴衍到底對你做了什麼?竟然讓你這麼否定自己?你明明是那麼善良的一個人。」
沈青黛是真的想不通。
在她眼裡,姜含章這人沒心眼子,心又軟,又善良。
若不然,一個姑娘家,怎麼會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借出去十萬兩銀子?
這世上哪裡去找這樣的傻瓜?
可偏偏是這樣的傻瓜,被人欺負成了這般模樣,連自己都不信自己值得被好好對待了。
她深吸一口氣,將湧上來的怒意壓了下去,重新拿起筷子,往姜含章碗裡夾了一塊羊肉,語氣放緩了些,卻依然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好了,你我之間就不用說太多,反正只要你有需要我幫忙的,儘管開口。」
銅鍋里的湯底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肉片在沸湯中翻卷,蘸了醬料入口,又燙又鮮,配著烈酒入喉的辛辣,竟生出一種奇異的暢快。
姜含章端著杯子,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她想不明白上輩子的自己,明明有那麼好的朋友,可她那顆心,卻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死死捆在了裴衍身上,挪不開眼,轉不動身。
烈酒的後勁來得又猛又快。
姜含章才喝了幾杯,就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眼前的燭光開始模糊,像隔了一層水霧。
她連忙放下杯子,指尖按了按太陽穴,不敢再碰那酒了。
反而是沈青黛面色如常,舉杯暢飲,眉眼間甚至多了幾分飛揚的得意,笑嘻嘻地說道:「我可是千杯不醉。」
「這酒後勁很足,你還是不要喝那麼多,省得身體不舒服。」
伸手輕輕按住沈青黛又要去拿酒壺的手腕,「等下我走的時候,讓人給你備一個醒酒湯。」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一身常服的蕭統從外面走了進來,衣袍上還沾著潮意。
他的步子不緊不慢,可眉宇間那層揮之不去的倦色卻瞞不過人。
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像是連著幾日都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