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你與郡主怎麼還不上來
姜含章一動不動地坐著,慢慢轉動著手中的酒杯。
她知道,裴衍不會退婚。
即使他親眼看見了懿陽郡主與別的男子舉止親密,他也不會解開與懿陽郡主的婚約。
因為在他心裡,長公主府的權勢比什麼都重要。
可那又如何呢?
雷總要慢慢埋。
姜含章垂下眼,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譏誚。
她端起酒杯,將杯中千品紅一飲而盡,酒液滑過喉嚨,溫熱而醇厚,唇齒間留下一股綿長的甘甜。
真是好酒。
樓下,懿陽郡主與裴衍已經面對面站在了一處。
裴衍是從樓上衝下來的,腳步急促,衣角帶風,額上還沁著一層薄汗。
他站定在懿陽郡主面前時,氣息尚未喘勻,胸膛還在微微起伏。
懿陽郡主乍一見到他,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心虛。
那慌亂像是被風吹皺的水面,只一瞬便被她強壓下去,卻還是被裴衍看了個正著。
霎時,裴衍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本能地想要質問,身為一個女子,怎能與一個男子當街拉拉扯扯!
可他不敢。
他什麼也不敢。
他只是紅著一張臉,像一塊燒過了頭的炭,站在懿陽郡主面前,嘴唇翕動了好幾次,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懿陽郡主微微別過頭,問道:「衍郎,你怎麼在此處?」
「你呢?為何在此處?」
塵蕭樓雖不是一個風月場所,但哪有好人家的女子來這裡的!
裴衍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又飛快地移開,落到她身後那名男子身上。
那人已經退開幾步,垂手而立,神情恭順,看不出任何異樣。
「懿陽,」裴衍的聲音低得幾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你往後要是想來酒樓,可以……與我一同前來。」
「若是讓人知道你與其他男子……」
他垂下了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麼難以言說的東西。
話音剛落,柳蕭眉頭驟然擰緊,眼底掠過一絲不悅。
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語氣低沉而克制,「裴大人誤會了,懿陽郡主乃是塵蕭樓的貴賓,僅此而已。」
懿陽乖巧地立在原地,微微揚起臉,安撫道:「衍郎,你真的誤會了,他是塵蕭樓的東家。」
「受過我娘的恩惠罷了。」
聞言,裴衍的目光在柳蕭身上緩緩掃過,「沒想到塵蕭樓的東家竟然這麼年輕。」
「裴大人,久仰了。」
柳蕭退開兩三步,拱手一禮,腰背卻挺得筆直。
他的語氣里添了幾分說不清的意味,「裴大人真是好福氣,不日將與懿陽郡主完婚,今日難得裴大人願意賞光,鄙人做東,請兩位一起喝酒。」
裴衍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眼裡的鋒芒收斂了幾分。
他微微頷首,語氣也鬆動了,「久仰久仰,剛才我還在想,究竟是哪位能人能撐起這麼大一家獨特的酒樓,沒想到現在就見到了。」
柳蕭掩去眼中的嫉妒,等抬起頭時,神色平靜,「當年我落魄時,幸得長公主照拂,我才有資格在京城立足,開了這麼一家酒樓得以餬口。」
他側頭看了一眼懿陽郡主,目光里透出少有的柔軟,「長公主府的恩德,我柳蕭永世難忘。」
世人都說懿陽郡主囂張跋扈,可她卻救了自己,給了人上人的生活。
他寵愛著的女子,自然不需要蜷縮著活。
柳蕭指節微微收緊,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把什麼翻湧的情緒硬生生壓了下去。
聞言,裴衍目光一閃,心中忍不住盤算起來,一個平民,得長公主相助,竟能在這京城站穩腳跟,還開得起這麼一家氣派的酒樓。
若是他與懿陽郡主成婚,那能借到的勢、得到的好處,豈不是更多?
他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熾熱的光,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藏,卻迅速垂下眼帘,將那點貪婪死死壓住,只留下臉上那副溫和而得體的笑容。
「竟是有這番境遇,也是蕭兄的造化。」
懿陽郡主微微側頭,目光落在裴衍臉上,「往日只知你對官場有興趣,沒想到你對塵蕭樓也很有興趣,莫非經常來此?今日可跟誰有約了?」
裴衍垂下眼帘,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我倒也並非懂這些,只是偶爾聽人說起,這塵蕭樓不一般,來的次數並不多。」
懿陽郡主點了點頭,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絲瞭然。
她是相信裴衍的。
裴府算是京城之中難得的清靜之地,裴衍的後院亦是乾乾淨淨,這也是她看上的原因。
「衍郎,不知你今日是與何人一起來的?不若將人邀請過來,我們聚一聚?」
聞言,裴衍的眼睛微微移動,飛快地朝某個方向瞥了一眼,隨即收回目光,神色坦然得近乎滴水不漏:「我一人前來。」
「方才在樓上看到了你,因此特意下來與你說話。」
懿陽郡主眉眼一挑,餘光不著痕跡地掠過樓上的某個窗口,嘴角卻依舊掛著從容的微笑。
她心裡像是有根弦輕輕撥動了一下,卻很快被她按捺下去,只柔聲說道,「原來如此,衍郎若是有空的話,我們一起熱鬧一番。」
裴衍臉上沒有一絲不願,甚至隱隱流露出幾分受寵若驚的神情。
他微微欠身,順勢牽起懿陽郡主的手,指腹輕輕貼著她的指尖,「與郡主相識,是我三生有幸,豈有不從之理?」
懿陽郡主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從雙頰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微微低下頭,睫毛輕輕顫動。
她心裡卻格外清醒,她要裴衍這個人。
裴衍這個人上進有野心,男女關係又不混亂,不像那些百年世家的府邸。
看著光鮮亮麗,裡面卻一團糟糟。
她抬起頭,眼中映著裴衍的臉,唇角微微彎起,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與衍郎相識,亦是我之幸事。」
「懿陽,最近我父母正令工匠將新房擴大一倍,就是為了不委屈你,所需用度都是最好的,希望能夠配得上你郡主的身份。」
懿陽郡主臉頰再次紅潤,眼裡漾著羞怯的笑意。
她不顧場合,柔軟地靠進裴衍懷中,像一隻溫順的貓,將臉埋在他胸口,唇角微微翹起。
柳蕭站在不遠處,眼裡的光像是被誰猛地吹滅了。
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臉色慘白。
姜含章端著酒杯,倚在欄杆邊看了許久。
戲已經差不多了,若是此刻走了,豈不是可惜?
於是她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慢悠悠地放下杯子,施施然走下樓去。
姜含章走到裴衍身邊,目光在懿陽郡主身上停了一瞬,語氣漫不經心:「表哥,你與郡主怎麼還不上來?在樓下吹冷風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