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老天待她還不錯
姜含章回到了流芳齋。
自己之所以能在這風口浪尖上安然無恙,多半是因為謝不周。
但她沒有見到謝不周。
那夜之後,他就消失了。
姜含章有時候會想起他。
第五天的傍晚,聖旨到了。
來傳旨的是蕭統身邊最得用的內侍,姓李,是個笑容可掬的中年人。他進門時先向姜含章行了個禮,態度恭敬得不像在傳旨,倒像是在請安。
「姜姑娘接旨。」
姜含章跪下去,心裡其實沒什麼波瀾。
但李公公念出來的內容,與她預想的一切都不同。
封姜含章為嘉寧縣主,食邑三百戶,賜宅邸一座,金銀絹帛若干。
寧城縣主。
姜含章跪在地上,腦子轉了好幾圈才反應過來。
縣主是郡王之女的封號,比郡主低一等,但也足夠讓她從一介布衣一躍成為有品級的宗室女眷。
「臣女……謝恩。」她伏下身去,聲音還算平穩。
李公公卻沒有走,又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姜縣主且慢,還有一道旨意。」
姜含章愣了一下,又重新跪下。
第二道旨意比第一道更讓她意外。
賜婚?
她與謝不周?
她跪在地上,盯著青磚縫隙里長出的一棵細弱的草,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她發現自己似乎並不抗拒這件事。
「姜縣主?」李公公合上聖旨,笑眯眯地看著她,「您該接旨了。」
姜含章伸出手,接過了那捲明黃的絹帛。
絹帛入手沉甸甸的,有一股龍涎香的氣味。
「李公公,」她忽然開口,「他知道這樁婚事嗎?」
李公公的笑容頓了頓,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滴水不漏的和煦模樣:「陛下已與謝將軍面談過了,謝將軍沒有異議。」
沒有異議。
姜含章攥緊了手中的絹帛,忽然很想見謝不周一面。
但她最終什麼都沒做。
聖旨已經下了,她已經是嘉寧縣主,再過不久就會成為謝夫人。
後來,謝不周倒是經常出現了。
有時候來送東西,有時候又只是喝一杯茶。
對於婚事,兩人都心照不宣地開口不提。
這一日,謝不周提著兩隻活著的大雁,「喜歡嗎?」
「那謝將軍今日來,」她的語氣不自覺軟了幾分,連她自己都沒察覺,「是來商量婚期的?」
謝不周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箋,推到她面前。
姜含章打開一看,上面工工整整列著幾個日期,從下月初八到臘月廿三,每一個日期後面都註明了宜忌事項,寫得一絲不苟。
「李公公說這些日子都合過八字,」謝不周說,「我來問問你選哪個。」
姜含章垂眼看著那張紙箋,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她上輩子嫁人的時候,沒人問她選哪個日子。
成親之事,極其不體面。
她將紙箋折好,收進袖中,抬起頭時眉眼間漾開一個極淺的笑。
「選六月的吧。」
謝不周更想下個月就成親,但確實有些太趕了,很多東西來不及準備。
一輩子就成親一回,他想給眼前這個姑娘最好的。
紅綢掛滿了整條長街。
謝府門前,鞭炮聲震得人耳朵發麻,來賀喜的馬車排出去三條巷子,還在往裡擠。
姜含章坐在喜轎里,透過蓋頭的縫隙看見地上鋪的紅毯一直延伸到正堂台階。
轎子落地的瞬間,外頭的喧鬧聲更大了一層。
謝不周站在外面,一身大紅喜服,腰間束著金絲攢花的帶子,伸手遞過來一截紅綢。
姜含章搭上去。
手指碰到他的那一刻,她感覺到對方微微收了一下力道,沒有拽,只是穩穩地托住。
「謝家這排場,怕是京城十年沒見過了。」
「那可不,謝將軍剛封了侯,聖上親賜的婚事,能不隆重?」
姜含章被紅綢牽著往前走,腳下每一步都踩得穩當。
蓋頭遮住了視線,但她聽得清周圍每一句話。
跨火盆,過門檻,拜天地。
一切按部就班。
為了這場婚禮,沈青黛從邊關回來,一直陪伴在姜含章身旁。
賓客散的差不多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沈青黛從後院出來,看見月門下站著一個人。
明黃色的便服,腰間掛著一塊羊脂玉佩,身後跟著兩個帶刀侍衛。
蕭統。
沈青黛轉過身,拱了拱手,「陛下怎麼還沒走?」
蕭統沒答她的話,往前走了兩步。
侍衛識趣地退到月門外。
院子裡只剩他們兩個人。
「沈青黛。」
「朕的後宮,空了三年。」
沈青黛的手垂在身側,沒動。
「你從邊關回來,朕很高興,鳳位一直留著,等你什麼時候想坐,隨時可以坐。」
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青黛沉默了幾息。
皇宮那個地方,高牆深院,規矩比刀還密,讓她去後宮跟一群鶯鶯燕燕爭寵?
她寧可死!
「陛下,我不適合皇宮。」
「我這個人,說話不好聽,規矩學不會,脾氣上來了連聖旨都敢頂。」她把話說得很直,「進了宮,不出三天,御史的摺子能把您案頭埋了。」
蕭統沒接話。
沈青黛又拱了拱手,退後一步。
「多謝陛下抬愛,我喜歡邊關的風景,打算過幾天就動身。」
……
一年後。
謝府張燈結彩,比婚禮那天還熱鬧。
姜含章靠在床頭,懷裡抱著一個紅色襁褓,裡面的小東西閉著眼睛,拳頭攥得緊緊的,偶爾蹬一下腿。
謝不周坐在床邊,一隻手撐著下巴看了半天,忽然開口。
「長得像你。」
「哪裡像了,皺巴巴的。」
「鼻子像。」
姜含章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女兒,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可她心中愛極了這皺巴巴的小玩意兒。
有了她,春夏秋冬都有了希望。
老天待她還不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