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槍(求追讀)


  正待李昊琢磨著如何回應魏徵時,殿外廊下忽有聲音傳來。

  「玄成公所言不差,然事關社稷,少年人應當仁不讓,銳意進取。為陛下分憂,為百姓謀福,豈能一味藏鋒守拙,只顧明哲保身?」聲音清亮,帶著股慣有的倨傲。

  幾人側頭看去,果見蕭瑀正一臉肅然地邁步過來,深紫朝服隨著步履輕輕擺動。在他身側,還跟著李靖與長孫無忌二人。見了這等組合,李昊心中咯噔一下。

  他目光迅速掃過身周這幾位當朝重臣——房玄齡、魏徵,再加上剛來的三位,這陣容著實有些駭人。他不過是個空頭國公、太子侍讀,何德何能摻和進這等高端局?

  但轉念一想,蕭瑀既是太子少師,自己勉強算他麾下,出現在此似乎也說得通。

  今日這局面,怕就是蕭瑀一手促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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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見蕭瑀到場,房玄齡便覺額角隱隱作痛。他是真不願與這位脾氣急躁的國舅多打交道,可偏偏躲不開。無奈之下,他仍是規規矩矩向蕭瑀叉手見禮,姿態恭謹。

  蕭瑀卻只是淡淡一哼,隨意抱了抱拳,意態顯得極為敷衍。

  這一幕頗不和諧,魏徵在旁看得眉頭緊鎖,清瘦的面容上掠過一絲不悅,似是忍不住想要開口說些什麼。長孫無忌見狀,趕忙上前一步,笑呵呵地岔開話題。

  「吳國公,」他轉向李昊,語氣溫和,「聽聞昨日喬遷新居,一切可還順遂?」

  李昊知道長孫無忌是在緩和氣氛,便順著他的話頭應道:「勞長孫公動問,諸事妥當,全賴陛下恩典。」兩人不咸不淡地寒暄起來,說的無非是宅邸、僕役等瑣事。

  然而場間氣氛並未因此緩和。

  蕭瑀已經窺見了魏徵將動未動的神態,乾脆轉向看他,倨傲依舊。魏徵也站在原地,雙目炯炯,只盯著蕭瑀。兩人也不說話。那姿態仿佛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較量——

  誰先移開視線,誰便輸了氣勢。

  房玄齡倒是樂得清淨,索性湊到李昊身旁,似對他新居的格局頗感興趣,低聲問起細節。幾人中,唯獨李靖始終眼觀鼻、鼻觀心,抱臂肅立,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他今日被召來,是因刑部尚書職司相關,至於其他糾葛,他半點不想摻和。

  不多時,廊下又有腳步聲響起。兩名官員一前一後行來,前者則已年過古稀,鬚髮皆白,步履略顯蹣跚,卻仍挺直腰背;後者約莫四十餘歲,面容方正,目光沉靜。

  長孫無忌瞥見李昊似乎眼生,便順勢低聲介紹道:「年輕些的乃是大理寺少卿戴胄,早前任兵部郎中。年長者是常山郡公、大理寺卿郎穎,朝中宿老。」

  李昊聞言,規規矩矩跟著眾人向兩人叉手見禮。

  此時,李昊心中已隱約有了猜測。昨日蕭瑀在崇賢館問他「詐冒蔭資」一案,今日這般陣仗,多半便與此事有關。他悄悄抬眼,正對上蕭瑀投來的視線。

  蕭瑀果然沖他勾起嘴角,眼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李昊不喜歡這傢伙的意味深長。

  他想幹什麼?

  正思忖間,偏殿門扉輕啟,內常侍朗聲宣召入內議事。眾人神色一整,依序邁步入殿。殿內陳設簡潔,御案置於北首。眾人按班序肅立,李昊自覺站於末位。

  不多時,腳步聲自殿後傳來,沉穩有力。

  李世民大步走入殿中,一身常服,未戴冠冕,神情卻頗為嚴肅。他目光掃過眾人,在李昊身上略微停頓,並未多看,隨即轉向房玄齡與長孫無忌。

  「那個敬守謙詐冒蔭資一案,可已查實?」李世民邊走邊問,聲音在殿中迴蕩。

  長孫無忌看了房玄齡一眼,上前半步,叉手奏對:「回陛下,此案經吏部、大理寺協力核查,皆已查實,譜牒偽造、胥吏賄賂等證據確鑿,敬守謙詐冒之事無疑。」

  李世民行至御案後坐下,抬了抬下巴,先瞥了蕭瑀一眼,隨後目光落向戴胄與郎穎:「大理寺作何評判?」戴胄出列,躬身應道:「陛下,核其情節,據法應流。」

  嗯?!

  李世民本是在看蕭瑀,聞言輕哼一聲,轉過頭來,顯出不豫之色。他猛然看向房玄齡,問道:「房卿,你執掌中書省,早前朕為此事所降敕旨,是怎麼說的?!」

  房玄齡低頭奏對,聲音平穩:「敕令自首,不首者死。」

  李世民目光銳利,「卿可有異議?」

  房玄齡沉默片刻,緩緩道:「陛下已有言在先,自首可活。敬守謙心存僥倖,明知故犯,視陛下敕令如無物,此番斷不可饒。臣……無異議。」

  李世民又轉向長孫無忌,語氣加重:「吏部!詐冒蔭資,於社稷可有害處?!」

  長孫無忌肅然答道:「陛下,選官之道,關乎吏治。若詐冒成風,所選非人,庸碌者踞高位,賢能者皆沉下僚,必敗壞綱紀、貽害無窮。臣以為,務需嚴厲處置。」

  李世民微微頷首,視線移向李靖。

  李靖不等發問,即刻叉手道:「臣亦以為,敬守謙當依敕處置。」接著,李世民看向郎穎,對他則語氣稍緩:「郎公年高德劭,於法理浸淫最深,不知以為如何?」

  郎穎顫巍巍行禮,聲音蒼老卻清晰:「陛下,戴少卿所言『據法應流』,是為法理。房中書、長孫吏部諸人所述,乃為整飭吏治、安定社稷。老臣唯陛下命是從。」

  殿中一時靜默。

  魏徵立在旁側,胸膛微微起伏,眼中光芒閃動。他心中激動起來——這是陛下在以勢壓人,欲以一時敕令凌駕國法啊!此豈不正是犯顏直諫、匡正君過的良機?

  他故意輕咳一聲,目光灼灼望向李世民。

  陛下,看過來!

  看臣這裡!問臣的意見!臣要諫了!快給臣開口的機會!

  誰知李世民並未轉頭,再度盯住戴胄,沉聲問道:「戴卿,現在如何?」

  李昊微微抬眼,看向再被詰問的大理寺少卿。唐初名臣如雲,戴胄之名於後世並非多麼顯赫,也未給李昊留下特別深的印象。可下一幕,他到底是對戴胄肅然起敬。

  戴胄再度稽首,語氣依舊平穩如初:「陛下,據法應流。」

  李世民驟然拍案,聲如虎嘯:「卿欲守法,而使朕失信於天下乎?!」這一聲怒喝,裹挾著帝王身份、天策威勢,在殿中隆隆迴蕩。即便是李昊,亦覺心頭一緊。

  殿中空氣凝結,仿佛被無形氣壓籠罩。

  戴胄仍平靜答對:「敕者,出於一時之喜怒;法者,國家所以布大信於天下也。

  「陛下……」

  「朕再問一次!」李世民打斷他,聲音更沉,「卿欲守法而使朕失信乎?」重複的質問,帶著山嶽般的壓力。戴胄額角隱隱見汗,卻仍堅持著姿態,未曾退讓。

  魏徵此刻已是顱內高潮,再也按捺不住,張口欲言:「陛下!臣……」

  「陛下,」蕭瑀忽而搶步上前,聲音清亮地插了進來,「既然諸公各執己見,不妨……也聽聽吳國公怎麼說。臣日前於崇賢館中與其聊過,他對此案亦有見解。」

  一句話,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李昊身上。

  李昊一時愕然,怔在原地。

  直到此刻,他才徹底明白蕭瑀今日喚他來的真正用意。

  這老傢伙,是在拿他當槍使,逼他交投名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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