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上元佳節


  傍晚時分,通濟坊的宅院裡。

  一身勁裝的李義宗單腳踩在胡床上,拇指輕輕掠過刀鋒,感受著指肚上的鋒利。

  「如何?」他微微側頭,沉聲問道。

  身後,一臉精悍的漢子抱拳回道:「那李昊已自宮城歸家,正準備出門。」

  「確定他會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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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錯不了,剛回家他便吩咐準備馬車,又大聲嚷嚷著更衣,我聽得真切。」

  「呵,那便好。」李義宗笑了笑,忽而「鏜」的一聲將雪亮的環首刀插回鞘內。在他身後,二十二個各色裝扮的精壯漢子皆已湊齊,都在將利刃揣在身上的隱蔽處。

  今夜,他們有一場大買賣要做……

  李昊剛自宮城歸家,立刻便張羅更衣出門。走在廊道上,無數人影便跟著他忙碌起來。被孫維夏挑出來的幾個貼身女婢匆忙上前侍候,為李昊捧來一身絳紫常服。

  尚未抵近後宅,李昊已換了一身裝束。

  他獨自走回臥室,沒再讓幾個貼身婢女跟隨,自己掏出兩條細麻綁帶,仔細給自己打上綁腿。日漸西沉,金黃燦爛,陽光打在他的側臉上,襯得他無比仔細、認真。

  對長安人來說,上元節是遠比除夕更重要的節日。

  這一日裡,皇帝會特准「金吾弛禁」,一百零八坊皆會洞開,解除夜間通行限制,允百姓通宵遊玩。在今天,長安會化身不夜城,變成天下一等一的繁華熱鬧。

  對此,吳國公府眾人都是滿懷期待。

  聽鄰居翼國公府的奴婢們說及,往年上元,翼國公會給奴婢也開假放行,任他們去長安閒逛。吳國公府眾人大多已在奚官局多年,對比之下,更渴望去一睹熱鬧。

  然而……

  「今夜雖是上元,但家中剛剛喬遷,諸事不穩。記住,沒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外出!」一邊向外走,李昊一邊對隨行的盛玖、梁蕭然等人吩咐,讓眾人面面相覷。

  可李昊既如此吩咐,他們也不能置喙,只好躬身應「唯」。

  戴觀正在李府玩耍,聽到李昊動靜也嚷嚷著跑過來,想要隨他們一併外出遊玩。

  然而,不知為何,他也被李昊嚴詞拒絕。

  李昊側身對劉氏兄弟吩咐:「今夜,你倆去跟著戴叔一家,莫跟著我。」

  劉氏兄弟茫然對視,心有不解,可到底也只能應聲。

  最後出門時,李昊只讓李望塵帶十名防閤扈從,隨後便信步上馬車、出了家門。

  離開親仁坊,長安便已人頭攢動,馬車很快匯入節日的人流。

  街道兩旁,家家戶戶門前都已掛起各式花燈,竹骨絹面,燭光透亮,伴著黃昏已降,點點星火,飄然眼前,把無數街巷裝點璀璨。李昊卻沒去觀賞,一路閉目養神。

  不多時,他眼皮忽而微微抬起,透過簾隙掃過街邊人影。幾個短衣漢子在巷口一閃而過,腳步沉實,不似尋常百姓。他收回目光,口中呢喃,指尖在膝上輕輕一敲。

  到達安仁坊東南角時,李昊睜眼下車,換上一副笑臉,熱情迎上已在等候的兩名「摯友」。「哈哈,尉遲兄、程兄,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你們可想死我了……」

  坊牆外,尉遲寶琳與程處默顯然沒經歷過這種肉麻的熱情,表情齊齊一滯。

  在李昊還未抵達時,尉遲寶琳兩人便早已先行抵達這裡,等待間隙,尉遲寶琳用胳膊肘碰了碰程處默,「話說,殷元和郭待詔那邊你真不去了?要與他李昊結伴?」

  「你當我願意?還不是家母念叨得緊,說冤家宜解不宜結,不然我才不來。」程處默故作無奈的答對,似乎為加強說服力,還故意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抬高下巴。

  尉遲寶琳側過身偷偷竊笑,並不揭破他的心思。誰不知道,那老程家最是愛爭強好勝?可誰又不知道,老程家的漢子,最是開朗豪爽,與人相交最重個意氣相投?

  當日崇賢館外,李昊一招制敵,怕已是打服了身邊心高氣傲的程大郎。

  不然,平日裡誰若招惹到他程處默,哪個不是被私下約出來一頓胖揍?

  那李昊也著實厲害,單挑打架,竟是能把一身武藝的程大郎一招放倒,打得他毫無還手之力。要知道,就連尉遲寶琳與程處默角牴時,兩人之間也能打得有來有回。

  程處默那一身本事,可並非吹噓出來的。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雙方差距極大,大到雙方之間已沒了空隙去嫉妒、不服,大到程處默願意稍稍低頭來與李昊結伴。這是對「更強者」本能的好奇,甚至是隱隱的膺服。

  將門子弟,崇尚的終究還是實力。

  「再說,強者就該跟強者廝混,這是規矩!」程處默挺了挺胸膛,仿佛在說服自己,「況且,是他主動派人來請我,可不是我對他低頭,他禮數也算到了。」

  想起那套亮晶晶的瓷器,雖然覺得不如刀劍實在,但這份「賠禮」和邀請,確實給了他一個順理成章的台階。差不多就行了,這才是未來一代名將的胸襟和氣度!

  咱爹說的!

  這就像……當年管仲和叔齊相識在首陽山,高山流水,俱成知音!

  三人年歲相仿,又都在東宮任職,幾句寒暄後就都熟絡起來,變成仿佛無話不談的至交好友。三人當先而行,向朱雀門大街走去,三人防閤散在一旁,悄悄護持。

  今日沒了宵禁,也同時沒了市禁,滿眼繁華,滿耳喧鬧。

  百姓們上街觀賞花燈,街市餐攤供應著元宵(注),朱雀大街廣達百步,在李昊下意識的換算下,相當於現代雙向三十六車道的規模,盡頭直通太極宮,巍峨壯麗。

  朱雀門外,太常寺的樂工、舞姬奉皇命上街表演,與民同樂。

  歌樂聲聲,大袖飄然,美輪美奐。

  孩童騎上父親的脖子,妻子攥著丈夫的臂膀,老人稀疏著口中牙齒,年輕人雀躍著擊節叫嚷。歌在唱、舞在跳,花燈奪目,映亮了朱雀長街,璀璨著長安元宵。

  自八王亂戰,神州三百多年南北廝殺。至前隋一統,三十七載國祚倏忽,再度分崩。自大業七年知世郎倡亂,至武德九年玄武門喋血,天下板蕩又歷一十六度春秋。

  血火輪迴,到底終了。

  如今上元,花燈璀璨、歌舞蹁躚,大地將春,到底又有了幾分盛世氣象。

  國泰民安……

  李昊擁擠在人群之中,與程處默三人一道大呼小叫,熱烈吶喊。他這個不算唐人的唐人,在這一刻似乎已放下心頭戒備、放下心底疏離,徹底融入此間天地。

  「安心,歷史會按照既定的節奏發展,自己只需要暢享這方盛世便好。」

  光福坊的南端,距離人聲鼎沸處稍遠。

  李義宗倚在坊牆上,靜靜聽著麾下稟報消息。隨後,他直起身,衝著在他身側的一眾人等開口吩咐:「肥羊身旁有兩個礙事的,切記勿碰,只抓李昊便可。」

  「唯!」

  「雖說你們老辣,不會出紕漏,可我還是要問一句。萬一被抓,該怎麼說話?」

  「嘿,公子放心,我等都是河間郡王豢養的死士!」

  「呵,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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