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花燈
青龍坊,大宅內室。
左遊仙指尖掠過一盞花燈竹骨,聲音平淡:「羅藝敗了,也是好事。若不然,你此刻已陷在亂軍之中。」身後跪伏的女子身形婉約,聞聲只是將頭埋得更低。
「全賴仙師運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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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名易姓,去大散關。」左遊仙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李孝常過關時,你把他拉過來。」說到這,他頓了頓:「今夜,自會有契機助你,務必做成。」
「妾,遵命。」女子甜糯應下,舌尖輕舔過紅唇嘴角。
燈火點燃,花燈在左遊仙的手中微微轉動,燈影投在牆上,晃晃悠悠。
一切,都在按他的布置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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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長樂門內。
李懷瑾併攏雙腿安靜地跪坐著,目光自席上的草莖抽離,看向母妃挺直的脊背。木魚聲單調而急促,一下下敲打著房間裡的寂靜。她抿了抿唇,知道母妃還在生氣。
事情的起因並不複雜。昨日傍晚,她從崇賢館歸來,順道去給長孫皇后請了安。閒談間,她試探著提了為妹妹們請封的念頭。她希望妹妹們能得到「息」地的封號。
元朔大典,因她是長女,被先封為隴西縣主。
可這個封號並不理想,這是承繼了父王太原起兵時隴西郡公的封爵而來。若妹妹們都能得「息國」封號,才能反向夯實父王親王的地位,確保今後不會再有反覆。
然而,事還未定,卻先被母妃知曉了。
沒有指摘,也沒有爭吵,只有平靜又冰冷的相處。
剛剛才緩和些的關係,霎時又在這單調的木魚聲里疏離開來。
李懷瑾能理解母妃的憤怒,理解她牽掛的榮耀與怨恨。
若是有的選,她也不願去與「仇人」討封,可當真有的選麼?
四個妹妹尚且年幼,她們的日子還很長。
她靜靜等待著,等待誦經的間隙,想要再開口勸解一番。
然而沒有間隙。
鄭觀音將《妙法蓮華經》誦罷,緊接著便念起《金剛經》。經文被念得又快又急,根本不給李懷瑾插話的機會。木魚聲密集如雨,敲得她口舌發乾,心頭髮悶。
無奈之下,李懷瑾輕緩起身,轉身退出。
房門合攏的剎那,木魚聲被隔開些許,可人心間的隔閡似也重了些許。
迎著正午陽光,心中陰霾稍去。她再度款款來到院中那棵老樹旁坐下,仰起頭,閉上眼。冬日的陽光透過枝椏縫隙,在她臉上落下斑駁光影。她在心裡默數。
一、二、三……
數到十二時,兩行冰涼的淚划過臉頰,她沒管,繼續數著。
數到三十七時,臉龐忽而被一隻溫暖的小手輕輕撫過。
李懷瑾睜開眼,五歲的小尪娘(李婉順)正仰著小臉看她。妹妹粉雕玉琢,眼眸清澈,正努力踮著腳,想為她擦去眼淚。奶聲奶氣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只有四個字。
「阿姊不哭。」
沒這聲勸解還好。看見妹妹稚嫩的臉龐,想到心中的委屈,連珠串似的淚珠就像決堤一樣,滴答滾落,怎麼都止不住。尪娘見她如此,小嘴一癟,也跟著哭起來。
哭聲驚動了佛堂。
木魚聲驟然一停。
李懷瑾心中一緊,趕忙擦乾眼淚,蹲下身將妹妹攬入懷中。「莫哭,莫哭。」她壓低聲音,柔聲勸解,「尪娘不怕,阿姊沒事,只是風沙迷了眼,一切都好著呢。」
尪娘抽噎著,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襟。
「今夜是上元節啊。」李懷瑾擠出一絲笑,抱著妹妹輕聲道,「阿姊給你帶回些膠牙餳,你莫再哭了,可好?」聽到有甜食,尪娘的眼睛亮了亮,哭聲漸漸止住。
她用力點頭,破涕為笑。
終歸是自己的事,不能讓妹妹憂心……
李懷瑾又安撫了妹妹幾句,將她交給聞聲出來的宮女。隨後,她向佛堂方向看了一眼。木魚聲已重新響起,依舊急促,沒有絲毫緩和的跡象。
抿了抿嘴,她終究是取過冪䍠。
輕紗垂落,遮住眼眶。她轉身行出長樂門,向東宮方向走去。永巷、步廊之間,一架架花燈被宮人們架起。竹篾道道、絹紙張張,燈影如鎖,將燈芯牢牢困住。
冬日陽光還算暖和,灑在宮道青磚上。崇賢館外的牆角處,幾株梅花正在迎風綻放。粉白的花瓣在寒風中輕輕搖曳,分明生得辛苦,卻還是透著不合時宜的倔強。
她一路走著看著,想要消解心事,卻反倒一路都在被心事消解。
苦笑之中,她踏上熟悉的台階。
館內悄無聲息。今日是上元節,守館的小宦官怕也在偷懶,不知跑哪兒去了。李懷瑾褪去鞋履,登上二樓,走向她慣常的窗邊位置。午後陽光斜斜灑入,暖融宜人。
她順手摘了冪䍠,剛準備坐下,卻聽到旁邊似有腳步聲在響。
側頭時,李昊正捧著大部頭從書架後轉出。兩人在窗前對望,俱是一愣。
李懷瑾心中霎時慌亂起來。
空曠的館閣中,此時只有他們兩人。少年少女間隔還不足五步。
孤男寡女共處,來人又是李昊,這讓她頗為緊張。
然而,李昊只是笑了笑,隨意道了聲:「好巧。」
聲音自然隨和,仿佛只是普通朋友重逢。沒有什麼男女大防,沒有什麼宮廷儀軌。李懷瑾眨了眨清亮的眸子,意外於這份自然。一句好巧,瞬間讓她輕鬆下來。
於是,陽光下,她也跟著笑了,露出潔白的貝齒。
「好巧。」
窗外梅花盛開,朵朵璀璨。
她看著李昊手中的書冊,訝異問道:「南梁的《東宮註記》?你怎麼想起看這個?」李昊聞聲苦笑,他也不想看這玩意,可著實沒辦法,「我得學著去寫。」
說著,李昊也不拘謹,自在席間盤膝坐下。李懷瑾猶豫片刻,正坐在了對面。李昊隨口說起經過,李懷瑾這才得知李昊已升任司議郎,霎時驚訝莫名。
他才多大?這才幾天?
她略帶驚異恭賀道:「短短半月,連升五級?可喜,可賀。」
李昊擺擺手,拍打著手中的大部頭:「兩眼一抹黑啊,還得學這玩意的寫法。」
李懷瑾忽而一笑,歪頭看著他道:「我教你啊?」
「你……還會這玩意?」李昊一時肅然起敬,這種偏門東西,他過去是聽都沒聽過。李懷瑾聞言瑤鼻一翹嘴角微揚,衝著他伸出潔白手掌,顯得極為自信。
接過大部頭後,她飛快翻了兩頁,隨後指著其中的文字道:「東宮註記關鍵是四件事,重典禮儀、政令大事、祥瑞災異、官員變動。務必直筆記言,諫司箴過……」
李昊認真聽著,漸漸開始提出問題,李懷瑾從容解釋,時間在問答間飛快流逝。
不知覺間,光影西斜。
好在兩人的教學已近尾聲,李昊收穫頗多,真誠道了聲謝。
天色將晚,又到了分別的時候。
起身時,李昊沖她笑了笑,忽而沒頭沒尾說了句:「開心點,似這樣就挺好。」
「什麼?」李懷瑾愕然之餘,又有些慌亂。
李昊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目光投向館外漸次掛起的花燈。
「我曾執刀學醫。」他聲音平穩,像在敘述一件尋常舊事,「燈光很亮,無影,病人躺著,所有眼睛都盯著我的手。器械、紗布、血跡,還有旁邊前輩的呼吸聲。
「那時候,手會抖,停不下來。」
他轉回身,看著李懷瑾:「我師父說,這時候不能看手,也不能看那些盯著你的眼睛。你得看病灶。選定它,切開,剝離,結紮。只想著一步一步做完你該做的。」
他頓了頓,笑著攤開手,「我照做了,就不抖了。安心就是……」
李懷瑾望著窗口的一身紫袍,聽懂了對方的開解,他在告訴她莫管旁人,做好自己該做的即可。半年多來,恐懼、傷心、故作乖巧、強顏歡笑,在這個剎那卻忽然感受到了一絲溫暖。
她怔愣許久,忽而笑著點頭,道了聲謝。她忽而很好奇,想問李昊一個問題。
你該做的,又是什麼?
崇賢館的窗邊,此時天光仍舊大亮著。
李懷瑾看著李昊身影消失在梅樹之後,看著宮人們將一盞盞花燈掛起。恍惚間,她似看見溫暖的燭光忽而挑燃,透過絹紗,一盞盞亮起,連成一片氤氳的光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