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帶刀入禁
第88章 帶刀入禁
東宮,東上閣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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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斜斜灑在殿前磚石上,光影斑駁。天氣很好,李世民邀著長孫無忌殿外緩步,邊走邊談。和煦的溫柔驅散了初春的微寒,卻未能化開君臣間凝重的氣氛。
李世民側過頭,語氣平和:「王君廓都已經奉詔還朝,你還在擔心什麼?」
長孫無忌眉頭微蹙,對皇帝的輕鬆不以為然。
他略作停頓,叉手奏對,聲音低沉:「陛下,王君廓自誅殺廬江王李瑗後,日益驕縱,屢有不法。幽州長史李玄道已有暗示,朝中對此也議論紛紛,該處置了。」
見李世民只是聽著,未置可否,長孫無忌深吸一口氣,繼續進言。
「此前,他曾私掠良家女子,轉贈李玄道。此事不法尚在其次,其收買之意已昭然若揭。」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且這些年,王君廓一直私蓄部曲,暗養死士。
「他麾下那兩百大戟士戰力如何,陛下最是清楚。」
當然清楚,那是僅憑步戰就能和竇建德摩下驍騎廝殺不敗的勁卒。
李世民腳步微頓,目光投向遠處宮牆。
長孫無忌見狀,心中微急,上前半步道:「這小半年來,王君廓更暗中結連劉黑闥、高開道河北舊部,圖謀難測。羅藝殷鑑不遠,陛下此番絕不能再姑息縱容。」
李世民停下腳步,轉身面對長孫無忌,輕輕嘆了口氣。
「輔機,」他問道,「那你希望朕如何處置?」
長孫無忌連忙躬身行禮:「臣只是諫言,豈敢教陛下行事。」
「但說無妨。」李世民擺了擺手。
長孫無忌直起身,目光懇切:「陛下若仍念其舊功,待王君廓入朝後,可設宴敘功」,明升其職。授左光祿大夫,遷開府儀同三司,加特進,調雍州任職。」
他略微壓低聲音:「如此,不必捉殺,但可將其羈於長安。同時,命大理寺及幽州僚屬暗中查訪其不法實據。如此,既全陛下念舊之心,亦據法杜其禍亂之漸。」
李世民聽罷,緩緩搖頭,再次嘆息。
長孫無忌心中焦急,卻不敢再催,只是靜靜等待。
「輔機所言,俱是在理。」李世民語氣複雜,「朕只是————有些感慨。」他目光悠遠,仿佛穿透宮牆,回到了昔年戰場,「王君廓有大功於國啊。」
李世民緩聲道,「當年虎牢關,王君廓往擊竇建德,李世勣遏而止之,至其發憤大呼,鼻耳皆流血。破賊之時,他率十三人突陣破賊近萬,勇烈如此,功莫大焉。」
他頓了頓,看向長孫無忌,聲音低沉:「朕登基以來,常自警醒,勿學漢高祖殺戮功臣。朕願以誠待人,與你、與諸功臣一道,共享太平,同此榮華。」
長孫無忌似有觸動,再度躬身,卻還是忍不住開口,「陛下宅心仁厚,亘古罕見。然功不抵過,法不容情。既已決意誅李義宗以正國法,何獨對王君廓格外優容?」
他上前一步,聲音堅決:「王君廓昔日有功,可其心今已難測。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縱使陛下不欲殺之,亦必嚴加防範,是非如何,待據法查實,自有公論!」
李世民沉默片刻,微微頷首。
「朕再想想。」他最終說道,語氣裡帶著些許疲憊。
長孫無忌知今日只能言盡於此,遂恭敬行禮,告退離去。
李世民望著長孫無忌的背影,久久未動。春日陽光暖融,他心中卻泛起絲絲涼意。人心易變,何其速也。或許當年漢高祖誅戮功臣,也未必儘是刻薄寡恩所致————
正思緒紛雜間,他忽見長孫無忌在遠處宮門處停下,竟被值守的監門校尉攔下。
李世民眉頭微蹙,身旁內給使連忙小跑過去探問。
不多時,內給使快步返回,臉色古怪,湊到李世民身邊低聲稟報:「陛下,方才————齊國公一直都是帶刀入的東上閣。入門時,監門校尉————未曾察覺。」
李世民一時愕然。
他仔細回想,方才談話時心神俱在王君廓之事上,竟也未曾留意長孫無忌腰間是否佩刀。此刻一經點破,他初時一怔,旋即面色凝重起來,意識到此事棘手無比。
按《武德律》,外臣若帶刀劍兵器入禁中,乃是死罪————
親仁坊,吳國公府。
書房內窗明几淨,李昊垂足坐在胡床上,手中捏著一封拜帖,似在思索什麼,指尖無意識地點著帖面。劉樹藝跪坐於案幾對面,正看著手中紙頁,一一稟報。
「若阿郎告假得准,後日清早即可動身前往新豐。隨行共計四十人,防閤三十,家奴十人。抵達後,各留半數在莊宅打理田產庶務。名單在此,請阿郎過目。」
劉樹藝將一捲紙箋雙手呈上,繼續道:「女婢那邊的人手調配,還須戴夫人報稟,阿郎定奪。」李昊「哦」了一聲,接過名單,隨手將那封拜帖擱在案幾一角。
劉樹藝目光不經意掃過拜帖,瞥見抬頭「密國公」字樣,略顯訝異:「阿郎————是要拜訪封德彝?」這兩人之前好像並無交集,且這職責地位差的有點遠啊。
李昊搖搖頭,目光仍停留在名單上:「我尚未決定————」他指尖在兩個名字上划過,「官奴這部分,大體無礙。換上榮恆、龐世勛二人,我另有用處。」
他抬起頭,吩咐道:「另外,我從翼國公處討來一批精於護衛的好手,另有能讀會寫的帳房數人,你均需妥善編入隊伍,一併安排飲食交通,不得慢待。」
劉樹藝連忙應「唯」,正欲細問,書房門外忽傳來劉樹義略顯急促的聲音。
「郎君,宮中遣使傳召,命郎君即刻入宮議事!」
李昊與劉樹藝對視一眼,俱從對方眼中看到疑惑。
他如今不過是個太子侍讀,司議郎的告身都還未下達,宮中議事,怎會突然召他?雖心中不解,李昊不敢怠慢,即刻起身更衣。不多時,馬車朝著宮城疾馳而去。
抵達顯德殿偏殿時,內侍引他入內。李昊迅速掃視殿中,心中訝異更甚。
殿內人不多,卻是個奇特的組合:封德彝、房玄齡、李靖、郎穎、魏徵,還有大理寺少卿戴胄。除開他與蕭瑀,皆算重臣,且多半深諳律法或執掌機要。
李昊目光在戴胄身上略作停留,心中微動。見到戴胄這位以守法著稱的大理寺少卿,他就已隱約有了猜測—莫非————又是李世民的一次試探?又有新的案子?
這個念頭剛起,他又覺疑惑:如此場合,為何不見長孫無忌?
論法理修養的話,這位日後主持編訂《唐律疏議》的大才不該缺席才對。
目光掃向蕭璃,發現他還在斜瞥著房玄齡。
他按下心緒,默默行至末位站定,垂首肅立。
片刻後,沉穩的腳步聲自殿後傳來。李世民大步走入殿中,未著冠冕,只一身常服,神情卻異常嚴肅。他行至御案後坐下,目光掃過眾人,未作寒暄,開門見山。
「召諸卿前來,是為一事。」李世民聲音平穩復又低沉,「正午時分,吏部尚書長孫無忌應召入東上閣奏對,未解佩刀,直入禁中。值守監門校尉,未曾察覺。」
殿內霎時一靜,落針可聞。
李世民頓了頓,繼續道:「無忌犯法,事涉公卿。諸卿皆深諳律法,或執掌刑名,他日若是論罪亦需諸位合議。故先召諸位預先參詳,看此事當如何處置。」
話音落下,李昊心中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
怪不得今天是這麼個組合出現於此。對自己、對戴胄,乃至對在座的一眾重臣而言,這確都是一次試探,且比之前「詐冒蔭資」、「李義宗」等案更為敏感、棘手。
長孫無忌犯了死罪,可他不能死,皇帝也不會讓他死。但這件事又必須有個妥善交待。畢竟今日剛剛才判了李義宗,沒準李世民還喊出了「公卿犯法與庶民同罪」。
打臉若來得太快,對威望有損。
所以,李世民把問題拋給他們這群「精通法理」的人,要尋一個合適的解法。既要讓長孫無忌活著,又得合法、合理,讓朝野上下並無二話,更得維護皇帝的權威。
既要、又要、還要————呵,果然,自古而今,老闆們都是一個德行。
他心中腹誹,微微垂眼,一邊觀察著周遭動靜,一邊腦中已開始飛快思索。
沒人說話。
畢竟皇帝的態度是顯而易見的,這是個半命題作文,開口討論就必須慎重才行。
好一會兒,還是此間官職最重、且為長孫無忌上司的封德彝當先開口,「陛下,此案中所涉兩人。監門校尉未覺乃是失職,其罪當死;無忌乃誤帶刀入,不該重處。
「且無忌當依八議」之制,議功、議貴且議親,臣意,罰銅二十斤足矣。」
此言一出,引得眾人都在側目,連老邁的郎穎都忍不住斜了一眼。雖說皇帝的心思已是不問可知,雖說長孫無忌乃是貴戚,但這麼明目張胆的偏袒,未免有些過了。
話音剛落,戴胄便忍不住開口駁斥道:「陛下,監門校尉未能察覺與無忌帶刀入禁,同為誤耳,怎可厚此薄彼、一死一生?且臣子之於至尊之前,本就不得稱誤。
「依唐律:供御湯藥、飲食、舟船,誤不知者,皆死。」陛下若必錄無忌之功,則非憲司所決;若當據法,對無忌僅是罰銅,並不恰當,不合我唐律初衷。」
這番話來得犀利,頓時噎了封德彝一下,也讓李世民有些遲疑。
李世民沉吟著道:「法者,非朕一人之法,乃天下之法。無忌確係國戚,可今日朕已言明,公卿犯法,亦當同處。封公————如何看?」
封德彝沒看戴胄,仍舊平和道:「陛下,戴生所舉條文,並不恰當。無忌並非侍奉至尊之近臣,所誤情有可原。監門校尉乃其本職如此,失職失察,自當論死。
「臣,亦系遵法理而論,並無阿諛之意。」
一旁,魏徵下意識瞥了李昊一眼,見對方還在思忖,他猶豫片刻決定即刻開□。今日這等事端,最適合他犯顏直諫,且能說的本就不多,現在不說,又會被人搶先。
於是,魏徵開口道:「陛下,監門校尉是因無忌而致罪,於法而論,無忌所犯為重,校尉反倒應輕。且誠如少卿所言,兩人皆為誤爾,而生死頓殊,恐難以服眾。
「臣請陛下,恕監門校尉之死!」
李世民沒急著表態,又問向郎穎,「郎公深諳法理,如何看?」
郎穎緩緩行禮道:「陛下,若論法理,戴少卿已詳言充分。若論情理,魏(尚書)左丞亦已盡述。老臣並無新論。」大理寺乃是憲司,他不需看封德彝的臉色。
李世民聞言,復又問向房玄齡、李靖、蕭瑀。李靖毫無意外,直接附議封德彝。房玄齡思忖出列,「臣附議戴少卿、魏左丞之論。法乃天下公器,當一視同仁。」
蕭璃聽到房玄齡開口,眉頭本能地一蹙,側臉瞥去,眼中閃過一絲慣有的不耐。可片刻沉默後,蕭瑀還是上前半步,「陛下,臣亦附議。律法之前,無分貴賤。」
蕭瑀話音落下,殿內有一剎極短的寂靜。
房玄齡垂著眼,眼帘卻是極快的顫了顫。御案之後,李世民指尖也在案几上輕輕一點。他這位舅公,脾氣雖躁,不擅與人相處,但到底是個有所堅持的骨鯁臣子。
雙方觀點皆已亮明,再無新論,李世民聽過所有發言,似已可做出決斷了。
可下意識的,李世民想起什麼,側頭瞥向角落裡的李昊,見對方似也在沉思。
李昊此時頗為驚奇。
莫非,此時的唐律還沒有區分「公罪」、「私罪」?這不是唐律的一項重大革新麼?為何戴胄、郎穎和其他人都未提及?這件事,不該從這個角度去論述麼?
還是說,正是因為這件事,未來長孫無忌才開創了「公罪、私罪」的法律制度?
記憶翻湧之間,他忽而聽到李世民開口。
「吳國公,你如何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