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老槍出馬
第87章 老槍出馬
崇賢館外,雞人報時,不知覺又已將近晌午。尋常的課程、尋常的結束。李承乾及一眾弟子起身送行師長,可蕭瑀並未離去,而是照舊將李昊喚至殿角,單獨問對。
蕭瑀把二十一個正經學生撇在身後,由著他們在那探頭探腦。
𝑺𝒕𝒐𝟓𝟓.𝒄𝒐𝒎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他將著鬍鬚,對李昊問起昨夜務本坊的詳細經過。
聽完敘述,蕭瑀鼻中輕哼一聲,眼中閃過不屑。
「李孝常此人,向來恃功自傲,平日不務正業,只知在城外縱馬遊獵。」他語氣帶著慣有的譏誚,「如此家教,上樑不正下樑歪。李義宗行兇,倒也不出意料。」
李昊垂手聽著,並未附和。
相處過這些日子,他知道蕭璃只是習慣性地要點評、抨擊,並不需要旁人接話。這時候誰若接話,蕭瑀只會越說越來勁,最後把話題聚焦在對李孝常的人身攻擊上。
等蕭瑀說完,殿內安靜片刻。李昊趁機上前半步,壓低聲音開口。
「蕭公,在下另有一事想稟。」
李昊是東宮屬官。可如今太子詹事、左右庶子等職並非專任,或由宇文士及、杜如晦等重臣兼領不理具體事務。因此,太子少師蕭瑀便是東宮屬官的實際主事者。
他想要做些什麼,自然繞不過蕭瑀的首肯。
蕭瑀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說下去。
李昊便將想讓太子「預聞政事」、自己替太子提前搜羅整理外朝各項政務資料的打算說了出來。計劃很龐雜,李昊儘量說的精簡,可蕭瑀聽罷,還是當即大搖其頭。
「太子年方八歲,尚在開蒙。每日能將聖賢經典讀寫明白,已是不易。」
他語氣帶著不以為然,「哪裡還有時間精力,再去了解那些龐雜的政事細務?太早了些。當日輔機這般說,只是順著陛下的話頭而已,你這太子侍讀無需如此。」
蕭瑀只當李昊想在新崗位上有所表現,故而才又安慰一番。李昊對此早有預料。只見他又稍稍湊近些許,故意向旁邊瞥了一眼,聲音更輕,喚了一聲:「蕭師。」
蕭瑀一愣,目光倏然落在李昊臉上。
他很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稱呼的變化,嘴角不由得微微勾起,露出一絲滿意。
這些時日,他一直在向李昊釋放善意。
因他知道,自己不會一直身處閒職,早晚有被皇帝重新啟用的一天。
既如此,現在李昊身上多做投入,日後重入中樞,這位頗有潛力的國公自然可以成為助力。雖說他脾氣不好,可也知道勢單害權的官場守則,很多事自要提前布局。
今日李昊主動改口,顯然是在回應他的拉攏。
蕭璃心中舒坦,臉色也緩和許多。
李昊繼續道:「在下是這般想的,畢竟您才是太子師,對太子該如何教導,您有決斷之權。而太子是國家儲君,本就該預聞政事。」聽到這,蕭瑀若有所思。
對太子教育的決斷之權,這倒是個新奇說法。
李昊觀察著蕭瑀神色,繼續道:「正因太子年幼,還不懂這些細務,才更需老成持重之人來教導、指引。若太子對政務有所疑問,您正好將教習經過向陛下反饋。」
他稍作停頓,語氣誠懇:「聖人教誨需要啟蒙,政事處置,同樣需要啟蒙。」
蕭瑀捋須沉吟,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他已聽出李昊的言外之意。
過去,他一直將太子少師視為閒職。畢竟早先他是堂堂尚書左僕射,是被貶官之後起復成太子師的。皇帝春秋正盛,太子還是個娃娃,所謂「扶龍之功」未免太遠。
「太子少師」說得再好聽,也不過只是個高階教書匠而已。
可經李昊這麼一點撥,他忽然發現自己先前想得有些狹隘。
誰說他太子少師就不能與聞政事?太子是儲君,國家政令、法度、田畝、職官,太子都該提前了解、預聞政事,任誰也說不出錯處。況且皇帝確實也有這個意思。
只要太子提出問題,他就可以像前次「打臉」房玄齡那樣,再去向皇帝反應。
這豈不等於變相參與了朝政?
不止如此,藉助太子的名號,他還能不斷對皇帝、對朝局施加自己的影響力。
蕭瑀越想越覺此路可行,眼中光芒漸盛,沉寂已久的意氣似乎重新涌動。
一時間,他捻須的手指不自覺地加快了動作。
沉吟許久,緩緩點頭:「你所言,確有道理。」
不過,他隨即又皺起眉頭:「但此事————卻不太好辦。」
李昊故作懵懂,問道:「您乃太子師啊,又有陛下金口,這有何不好辦?」
蕭瑀嘿了一聲,打量他一眼:「你尚且年輕,未在公門中歷練過,其中關竅我現在也不便與你細講。」他頓了頓,「不過你需知道,此事若想辦成,阻力極大。
」
李昊其實是理解的。沒人希望多出一個部門來檢查自己的工作。
御史、諫官的存在已讓人難受,再將工作成果交給東宮,太不可控。誰知道你太子少師、太子司議郎會從這些東西中看出什麼?又要拿這些東西做什麼文章?
三省六部,恐怕沒人會心甘情願配合。
可也正因如此,李昊才會找上蕭瑀。剛剛那聲「蕭師」,可不是白叫的。
蕭瑀思忖片刻,再度開口:「我改日與陛下提上一嘴。但尚書省那邊,封倫(封德彝)未必會鬆口。此人心思深重,可不止是個溜須拍馬之徒。」
他語帶不屑,「他那關過不了,他手下六部,也自然不願輕易配合。你要的那些東西,大半都在這老兒手上。」蕭瑀眉頭蹙緊,「還有章奏————」
想到「章奏」的來源,蕭瑀臉色頓時冷了下去。
他可不會去中書省求房玄齡!
若不從中書省想辦法,便只能去找門下省。
?
門下省?
對了!門下省!
章奏、甲歷這些玩意,門下省可大多都有抄本備份啊!
「對了,義興郡公(高士廉)與我可交情匪淺,此事————呵呵,包在我身上。」
說到這裡,蕭瑀發現自己人脈也不少,一時間信心十足,重又鬥志昂揚起來。他似打了雞血一般,隨口又與李昊交代幾句,便即轉身,邁著慣有的虎步朝殿外走去。
深紫朝服的下擺在門檻處一閃,人已雷厲風行地消失在廊下。
李昊看著他背影輕快,心中暗道一聲「加油」。早前你把我當槍使,今日你這杆老槍,也就多發揮些作用吧————
蕭璃一走,殿內氣氛頓時鬆快。
那二十一個被撇在後面的崇賢館弟子,立刻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杜荷、房遺直、長孫義常等人將李昊團團圍住,個個伸長脖子,眼睛瞪得溜圓。
就連坐在最前方的太子李承乾,也忍不住湊近,兩眼放光。
昨夜務本坊的襲殺案早已傳得沸沸揚揚,這些半大少年豈能不好奇?
李昊掃視一圈,心中念頭轉動。
這群小二代們現在看著雖不靠譜,可將來未必不能成為人脈。
他想了想,決定不遮掩,但也不全照實說。
於是,他將昨夜經歷再度敘述一遍,過程中多少添油加醋,把場面說得更加跌宕起伏、險象環生。如何與兇徒周旋,如何擒下李義宗,又如何與對方當面對峙————
他刻意在某些關節處加重描述,聽得一眾少年屏息凝神,驚呼連連。尋常時節,哪兒去聽這麼精彩的故事。等把這群小娃子都糊弄妥帖,殿內已是一片嗡嗡議論。
少年慕強。
早前這些官二代們對李昊多是不假辭色,可他先是一招敗了程處默,如今遭遇襲殺卻能轉頭擒了幕後黑手,這等乾脆利落,「無所不能」的同齡人,太過難得。
看得出,他們對李昊的態度,已是大變,看得李昊不由得微微頷首。
很快,他目光一轉,落在李承乾身上。
後者正與長孫義常低聲討論李義宗的為人,忽然沒來由地打個哆嗦。
他下意識抬頭,恰好迎上李昊投來的目光。
那目光平靜溫和,卻讓李承乾莫名脊背一涼,仿佛被什麼猛獸盯上一般。
李昊嘴角微勾,朝他緩緩走過去————
未時末,日昳。
李懷瑾有些忐忑地走入崇賢館。
因家事牽擾,今日她來得有些晚,心中既有些期盼與李昊再見,卻又有些遲疑。唐時禮教未興,但受北朝數百年影響,此時仍顯得有些保守。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可很快,她心中便放下了憂慮,二樓左近,沒有旁人。
沒看到李昊,她忽而又有些失落。
兩人自始至終也沒見過幾面,談不上有何情愫,可她在深宮之中,本也沒什麼機會與少年接觸。至少這幾次會面,李昊給她的觀感都不壞,她心底還是有些悸動。
今晨在甘露殿聽聞他又被刺殺,她還是頗有些擔心的,本還打算探問一番————
帶著些許遺憾,李懷瑾坐回自己慣常的位置,信手去碰案上的書紙。忽而,她有些意外的發現,書冊下面竟是壓著一個布包,一張紙頁露出一角,被她小心抽出。
紙上的字有些丑,但語氣她卻很熟悉,看過一遍,她眉眼頓亮。
「隴西縣主親啟:今日在館中等候一個時辰,未能得見,料想縣主必被他事牽絆,只得離去,未及面呈。明日午末,盼與縣主一晤。為教太子,望請縣主相助。
「案上留了些膠牙、見風消、巨勝奴,請縣主與妹妹們分享。敬請笑納。
「李昊,謹白。」
她將紙條小心收起,指尖拂過布包中的膠牙,唇角不自覺微微揚起。
窗外,盛放的梅影映入眼帘,似乎比往日更顯生動,愈發嬌艷————
此時,李昊正在回家路上,坐在馬車中閉目養神。
忽而,戴義的部曲在車窗旁輕輕敲了敲,低聲稟報:「郎君,我家阿郎派我回來傳信,他已托人探得準確消息,幽州都督王君廓,預計五日,將至新豐、渭南————」
馬車裡,李昊霍然睜眼。
該做好準備,要出長安釣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