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吳國公深謀遠慮,玄奘僧夜訪求法
第128章 吳國公深謀遠慮,玄奘僧夜訪求法
夜裡,義興郡公(高士廉)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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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士廉今日不必在宮中值宿,早早便已歸家。目前,各地合州並縣已如火如茶,無數官員將要調整。他決定趁夜把十道監察使的任命再過一過,看看是否有所紙漏。
返回後宅,他本打算換身衣物便去書房。卻意外發現妻子似乎有些不太對勁。
她此時正捧著一個物件,面露憨笑,正湊在燈下,仔細端詳,好似愛不釋手。
高士廉隨口問道:「在看什麼呢?」
妻子鮮于氏顯得頗為得意,對丈夫招招手,道:「來,阿郎,你看看。」
高士廉湊到近處,發現是塊似玉非玉的長方形物件,他一時沒辨認出來。妻子笑道:「你可還記得,前日我曾與你說過,皇后用了吳國公進獻的玉容香胰————」
那豎子弄出來的物件?
這一說,高士廉登時明白過來,臉色略有些不愉。
「不是與你說過,不要去跟觀音婢討賞?」高士廉沉聲道:「咱家如今是外戚」,一舉一動都有無數人盯著。咱們與觀音婢之間更需有界限,你就為這麼————」
「行了行了,」鮮于氏不滿道:「誰說是我討的?這是我買來的。」
「買來的?」,隨後高士廉聽鮮于氏說起今日「品香會」上種種,臉色稍緩。
李昊那豎子還算知道分寸,沒有公開行商賈事,只是出面為此物做些宣傳,倒不算違律。不過,這豎子倒也是真有些辦法,竟是把此物和「孝悌」關聯在了一起。
今日之後,這玉容香胰必會分外暢銷,那些女子都有了上好的藉口可用。
這長安城裡旁的不多,貴戚命婦可比比皆是。
今日別看只去了三十二家。可隨著口耳相傳,互相交往,很快這玉容香胰的名頭就能遍傳長安的命婦圈子。必惹得無數高門大婦、官員妻子、小家碧玉們競相追逐。
高士廉笑著搖頭,對此倒是無所謂。若李昊能專注在這些小事上,莫要襄助蕭瑀在東宮胡鬧,他還樂意之至。想到這,他隨口問道:「不錯不錯,花費幾何啊?」
「四貫。」
「哦,四————多,多少?!」
高士廉愣了一霎,連忙追問。
「才四貫。我和你講,這玉容香胰緊俏得很。今日本是沒有現貨的。吳國公抽獎散出去了十枚,其他人只能預定,待之後有貨才能再送上門來。幸而,我眼力好。」
鮮于氏得意的低聲道:「長孫少卿(長孫)的夫人與那商賈之妻有親,同是北魏後裔。散會之後,那商賈妻子和吳國公府的管事偷偷找過去,要給她先行送貨。
「幸虧我發現得快,故意湊過去交涉,那姓孫的娘子這才給我提前備貨。要不然,且等去吧。指不定多久到手。」待聽得妻子複述之後,高士廉不由得連連苦笑。
四貫!
這豎子還真敢開價。這敗家————賢妻還真敢花錢。
饒他是正三品的高官,每月俸錢、食料和雜用加起來也不超過十二貫。
當然,這並未計算他每年的祿米、職分田和食邑收入,這些才是大頭。可區區這麼一塊玉容香胰就占了他明面俸祿的三分之一!這個售價也著實是讓他也為之驚愕。
高士廉沖妻子擠出一個笑容,卻不由得心中腹誹。
那豎子,今天不少賺啊。
吳國公府,燕明喜滋滋的搓手稟報導:「郎君,今日雖送出去十塊,但其他二十二塊已全都訂購出去。各家俱都付訖。今日這一場盛會,進帳足足八十八貫!」
暴利啊。
只今日一場,他前期在香皂原料、工匠、品香閣雅築還有僱傭前宮人的花費全都填平不說,盈利至少有五十貫,整整五萬錢!賣出去的不過是些豚油製品而已。
他這些年做糧食、做布帛、做蜀錦,哪項如這般賺錢?
早前,妻子還不理解,以為這次無非也是花錢傍權貴而已,權當買個關係。
還不是自己高瞻遠矚?
誰能想到,他這次的選擇,竟是獲益如此豐厚!
果不其然,自己當時開門救人是對的,之後跟定國公不折不扣執行更是對的!他看著李昊,就仿佛在看一個會源源不斷噴涌財源的聚寶盆。怎麼看怎麼覺得耐人。
今後必定要跟緊國公,這關係決不能淡了!
一旁,孫維夏聞言也是有些目眩。她確實沒想到今日竟能這般順利。
四貫錢買一塊香皂,這已經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便是買澡豆,四貫錢都能買下一堆了,還都是頂級配料的珍貴物件。誰知,今日來的這些貴戚命婦,竟爭相購買。
且可以預見,這不過只是個開始。
今日之後,玉容香胰的口碑、名氣會迅速擴展,整個長安、關中乃至洛陽一帶的貴戚們都會跟著購買,因為這已成為風尚。一塊四貫錢,這將是筆多麼駭人的收益!
想到這,孫維夏又不禁有些疑惑,看向燕明:「燕公,早前不是說刻虞少監題字的玉容香胰要競拍麼?怎今日直接抽獎送出去了?」若要競拍,又能有一筆進項啊!
李昊道:「嬸嬸,是我改的主意。盈利已足,物極必反,還是收斂些吧。」
若要競拍,確實還能再賺一筆。可吃相難免就不夠好看。
在爭取虞世南題字時,李昊便察覺到自己有些誤區,總是下意識將自己帶入到後世重商主義的社會氛圍里。可現在是唐初,是重農抑商的封建社會,必須清醒。
此時朝廷抑商賈、士人避賤業、天下諱談利。
錢確實多多益善,但必須注意口碑。
競拍加價、依靠附加內容去刻意營造競爭,初期得利是大。可一旦時間拉長,產量增加,後續必有反噬。虞世南會不滿,那些第一批付出了高溢價的客戶也會不滿。
傳到皇帝耳中,會覺得這種社會風氣不好,會讓人聯想到「鬥富」、「奢靡」。
屆時,得不償失。
相反,與多賺一貫兩貫相比,和客戶形成良好的供應關係,將燕明的供應渠道搭建好,對李昊更加重要。這是他間接拓展自己人脈,增強自己影響力的一種方式。
如今,在朝堂他有王珪、蕭瑀、李百藥、封德彝;在江湖他有張大敬、聞無隅的不良人和劉樹藝漸漸鋪開的消息網;今日之後,通過玉容皂他與一眾貴戚也有連結。
拓展根脈、得到幫助、努力紮根,之後才有機會得以綻放,影響整個世道。
所以,他今天也鼓勵燕明,讓他的妻子燕元氏去主動與長孫敞之妻長孫元氏搭訕、認親,讓孫維夏安撫好高士廉之妻子鮮于氏,建立連接,提前給兩人供貨上門。
並且,第一批訂貨的客戶將來會成為燕家這裡的貴賓客戶,今後自動享有新產品的試用、體驗權利。她們始終都能引領長安乃至大唐的時尚圈,成為時尚弄潮兒。
如此,買賣可以做得更加長久,私人關係也會憑此建立起來。
燕明、孫維夏兩家也會在這個過程中受益。
這才是個多贏的局面。
至於這點收入是多是少,李昊暫時還真沒看在眼裡————
這時,燕明清了清嗓子,請示道:「國公,這次的收益您看,您拿八成,我這般留下二成,可好?」說完,燕明小心翼翼窺視著李昊,觀察著對方的表情。
這香皂從原料配方到製作工藝,從銷售方案做到核心客戶,都靠李昊弄出來的。
李昊拿大頭,分屬應當。
不過,燕明在此中也沒少出力。場地、人員、整個香皂的製作都是成本,付出這麼多成本他也理應有所收穫。慣常來講,燕明要個三成並不為過,甚至還可更多。
不過,為了維護和李昊的良好關係,他不介意少拿一些。
便是兩成他也能至少賺到十貫,不少了。他本也不是什麼大商巨賈,平日裡不知得賣多少糧食、布帛才能賺到這些錢財。況且這是個細水長流的買賣,要看長期。
李昊聞言笑了笑,擺擺頭道:「這不合適。我的意思是,一九分。」
燕明抿抿嘴,卻也沒什麼怨言。一成便一成,雖少了一半,可也是個好買賣。
誰知,李昊又補了一句:「吳國公府,只拿一成,足矣。」
誤,?!
頓時,燕明、孫維夏還有侍立在旁的盛玖都是愕然。
李昊竟然主動對燕明讓利,且還讓利這般誇張?!
燕明立刻便要推讓,卻見李昊抬起手,逕自道:「早前為救江大郎時,我便與燕公說過,對我有恩者,昊必當厚報。且此番生意的本錢、人手都是燕公出的————
至少五十貫,認真算下來怕是能到五十三四貫的巨款,這確實是厚報了。
燕明心中感激萬分。
這世上商賈別看坐擁多少家資,可在權貴眼中都不過是一群操持賤業的下等人。便是在普通百姓眼裡,也得不到絲毫尊重。他從未料到能被李昊如此讓利回報。
於是,他連忙搖頭,言辭懇切道:「不不,這太多了。國公厚愛,燕某實不敢當。這般讓利,燕某受之有愧,日後如何有臉面再為國公效力?我不能————」
李昊打斷道:「我意已決,此事便這般定下。這些錢不止是利也是擴大經營的本。燕公,今後玉容香胰也好、香皂也罷,市場需求只會越來越大,產量必須跟上。
「我已讓劉樹藝去新豐莊宅安排養豚,可還不夠。燕公也繼續投入,在原料這裡保證供應穩定才行。並且,未來在商事上,我還有不少點子,咱們還得長遠合作。」
這麼讓利,一則是為回報燕明,既然當初有過承諾,那就言必信、行必果。千金買骨,得維護好自己的信譽。
二則,也是要為長遠合作做個鋪墊,香皂只是小生意,日用品而已,未來自己有大買賣要干,那才是盈利的大頭。他要把燕明綁死在自己這邊。
另外,江淮舊部之中,不少人手都會塞入自己的商業網絡里,不過這事倒不必現在就提。先讓燕明嘗到些甜頭,整個生意也只是剛剛鋪開,現在也要不了那麼多人手。
等自己多推出幾樣生意,將整個商業版圖擴大,屆時再組建商團才順理成章。
那時,自己有充沛的人手、暢銷的商品、豐厚的資金、靠譜的政策。
那時,自己的目標就該是面向西域,開展國際貿易了。
想到這兒,李昊忽而一愣,猛地記起一件事。
說到西域,那位猴兒他師父、唐皇御弟、女王的心上人、佛祖的二弟子現在該還沒有出發吧?印象中,他現在是不是就在長安?是在大覺寺,還是龍國寺、光宅寺?
好像是再過幾年,他才會偷渡出境,經姑臧出敦煌,遍游西域直到天竺。最後除一眾珍貴的佛經之外,還給李世民和大唐帶回了《大唐西域記》,幫他開眼看世界。
也正因如此,之後李世民才有徹底控制絲綢之路,消化整個西域的戰略決心。
那這個項目,我李日天可以投啊!
一則這件事會有很大的文化效應,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大事。二則這會有極高的經濟、政治回報。將來等到經營西域的時候,自己的先發優勢就會極大。
這些經濟、政治上的收益,又會反哺自己在長安政壇的實力。
不過,這事該也沒有這麼簡單,否則歷史上的玄奘法師也不至於一路偷渡。
在崇賢館的文檔工作已然進入尾聲,劉樹藝的調研工作也馬上會有結論,很多初步的結論都會浮出水面。剛好,也正可以憑這些事檢驗一下自己如今的政治影響力。
也是時候開始行動,著手改造大唐了————
房間裡,燕明、孫維夏、盛玖看著李昊忽然陷入沉思,三人也不敢打擾。只是靜靜等著。其中,孫維夏顯然更加緊張,她知道一會兒李昊必然會論及昨日的盜竊案。
她還不知,李昊會打算怎麼處置。更不知道,她內府大管事的職位,還能否保得住。
不過,他們已漸漸習慣李昊的特點。若忽然沉思,他必是想到什麼重要的大事。
別看這位郎君才只十五歲,可他這小腦袋裡想的可向來都不是什么小主意。
此時,星河燦爛,三月的春風仍帶著料峭寒意。
大覺寺,藏經閣。一盞孤燈在經卷堆中搖曳。
一位年輕俊朗的僧人,穿著一襲洗得泛白的袈裟,忽而抬起頭,眉頭深鎖。他手中的《攝大乘論》漢譯本被翻得紙邊微卷,另一側攤著《十地經論》的另一譯本。
「此處義理,何以矛盾至此————」他低聲自語,指尖輕觸兩行截然不同的譯文。
窗外桃花正綻,夜風穿過廊下,晃動鐵馬,帶來新葉的沙沙聲響。
他忽而掩卷、長嘆,氣息在清冷的春夜裡凝結復又飄散。
沉吟良久,他終是起身,穿過落著花瓣的石徑,來到寺中客舍。天竺高僧波頗密多羅正在燈前靜坐持誦,見玄奘夜來訪,面容寧和,以尚不流利的漢話緩緩道:「禪師眉間有結,心中是有疑惑?」
玄奘合十深揖:「弟子確實心有疑障,如霧鎖重山,特來請大德撥雲見月。」
「但說無妨。」
玄奘端坐,請教道:「其一,諸經論關於佛地」境界,《瑜伽師地論》言真如凝然」,而《大智度論》譯本卻作真如隨緣」,二說南轅北轍,何者為正?」
波頗密多羅張了張嘴,捻動念珠的手指微微一滯。
「其二,」玄奘續道,聲音在春夜中清朗如泉,「菩薩修行階位,諸譯本各執一詞。
有說十地」,有說十三住」,更將十住」混稱為十地」。
「敢問大德,依天竺本源,菩薩究竟歷幾重階位而證道菩提?」
客舍內唯聞燈芯輕爆,窗外傳來早開桃枝拂過窗欞的微響。
玄奘不由傾身,語氣中帶著治學人特有的熱切:「其三,關於種子」義。真諦三藏所傳謂阿賴耶識是妄識」,而菩提流支譯本卻言阿賴耶識通真妄」。
「此問關乎修行根柢,若根本義尚且游移不定,當依何立修?向何處修真?」
波頗密多羅閉目良久,微微嘆息,蒼老的臉上浮現出複雜的愧色與敬意。
他緩緩睜眼,未做遮掩:「禪師所問,皆中肯綮。不瞞你說,老衲自天竺東來,跋涉萬里,非為傳法,實為求法。佛道東來,中土經論,令我驚嘆,然你所指矛盾之處————老衲亦難決斷。」
聞言,玄奘低頭拜禮,可眼中的明光卻不覺黯了三分。
「然則,」波頗密多羅忽而抬眼,崇敬道:「中天竺那爛陀寺,有戒賢法師,年近百歲,尊號正法藏」。他通曉經、律、論一切法藏,尤精《瑜伽師地論》。
「那爛陀寺乃天竺第一大道場,經卷典籍浩若煙海,除大乘、小乘一切聖典,更藏有外道最古秘要及天文、地理、工巧、醫方、數術、聲韻等世間諸多學問。」
他每說一句,玄奘眸中的光便亮一分。
「那爛陀寺主客僧眾萬餘,通曉二十部經論者千餘人,通曉三十部者五百餘人,通曉五十部者,」波頗密多羅豎起三指,「不過十人。而通曉全部經論者「,他語音沉厚如鍾,「唯戒賢法師一人。」
話音未落,玄奘霍然抬頭。
那一剎那,波頗密多羅看見這位年輕法師眼中迸發的光芒、
比燈焰更亮,比晨星更灼。那是經年疑雲忽見天光的清明,是萬重迷霧中得見北斗的震撼,更像是一顆在春夜中破土而出的幼苗,不畏春寒,有著茁壯向上的決絕。
春風穿堂而過,檐馬依舊叮噹,捲動經案上散落的紙頁,幾瓣桃花飄落紙上。
已然出門的玄奘忽又駐足回身,在飄飛的桃花瓣中,合十深揖:「謝大德指我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