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吳國公甘當說客,太史令當殿擇邊


  第133章 吳國公甘當說客,太史令當殿擇邊

  天空很快黑沉,眨眼間伸手不見五指。

  長安城中的狗兒在狂吠著,飼養的雞鴨在奔逃著,行人在恐慌著。里坊居民則家家戶戶湧出房門,用木盆、銅鑼、梆子等物在瘋狂敲打,試圖趕走偷天的天狗。

  北門屯營之中,諸衛將領奔走呵斥,嚴令諸軍將士不得亂動,違者格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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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偏殿之內,內侍們手忙腳亂點燃銅燈,映亮御座上的李世民,面沉似水。

  好在,短短几百下心跳後,日光重新刺破黑暗,異象銷退,天光大亮。

  可是,已經發生的,註定已成事實,無從遮掩。

  御座上,李世民深吸一口氣,沉聲吩咐:「無忌,你與尉遲敬德封閉長安諸門,左右武侯衛監控外城,命長安、萬年兩縣安撫百姓。召太史令,即刻覲見。」

  御座下,長孫無忌沉聲應「唯」,快步離開。

  東宮之內,顯德門、通訓門開始變得很熱鬧。

  裴寂、蕭瑀、杜如晦、高士廉、王珪、裴矩、魏徵、楊恭仁等重臣紛紛入宮。

  一時間,滿眼朱紫,川流不息。

  東宮之外,騎士縱馬長街,開始高聲喝令街頭行人速速歸坊,長安諸門落鎖。

  左右武侯衛奔行出動,無數甲士開始沿著長街布防,殺氣四溢。

  對唐人來說,目食是一往非常哥怕的美象。它的哥怕之處不同手地震、山崩、洪水、

  決堤,不在於什麼具體形象的破壞力,而在於它天生自帶的政治象徵意義。

  日者,人君之象。

  日月合璧,以陰侵陽,這是象徵著「上天垂誡,以警人君」的天人感應。

  這是所有天象中,最具有政治含義的象徵之一。

  自漢武以來,每次日食都意義重大。

  或被解讀為「刑獄過濫」、「賞罰不明」、「納諫有缺」、「德化未敷」。

  或被直接關聯到後宮、寵妃或者外戚身上,認為其有「陰盛」之嫌。

  每次過後,必有政治動盪,皇帝多下罪己詔。

  對於貞觀新朝而言,這一天象更加不逢其時。

  因為人都會作聯想,去歲六月初四在玄武門發生的場面,似乎就是昨日的故事。

  李昊站在御道旁邊,負手挺身,靜靜看著一位位重臣從面前穿梭而過。他職司低微,自然不在召見入內的行列之中。不過,他也沒有立即離開,反倒似在等什麼人。

  蕭瑀瞥見他,忍不住對他打起手勢,示意他儘快回家,切勿逗留。

  李昊遙遙行禮道謝,卻並未遵照行事。

  不多時,他見到了自己想見的人,那人也遠遠便看到了御道之旁的李昊。一個行色匆匆,一個負手靜立,兩人一動一靜、一弛一松,在穿梭的人影中對比鮮明。

  即將擦肩而過的剎那,李昊對他叉手一禮,長揖過膝,久久未起。

  來人裝作視若無睹,快步行走,可瘋狂跳動的眼角還是出賣了他此時的心境。

  一系紫袍漸漸被他拋在腦後,可那道身影卻始終揮之不去,纏繞不休。

  在今日之前,傅奕都是一個堅定的神滅論者、是范縝的擁躉。他雖然窮究陰陽數術之書,卻最不信怪力亂神。可剛剛發生的事情,卻讓他一路上都在心驚肉跳。

  直到進入殿中,直到拜見皇帝,他心中的一絲疑慮都沒有完全消解。

  那個年輕人,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難不成,他連這等天象都能預測?

  御座上,李世民抬抬手,滿殿臣公的竊竊私語都已安靜,殿中落針可聞。

  他對傅奕問道:「傅太史,今日天現異象,內外驚擾,當做何解?」

  一句話,殿中無數雙眼睛瞬間打在傅奕的身上。

  去歲六月,太白經天。傅奕向太上皇上奏,「太白見秦分,秦王當有天下。」一句話,驚濤駭浪,差點害死如今的皇帝。不過,這也自證明傅奕高超的術數手腕。

  此人平日謹慎,幾乎很少公開發言,往日所奏災異,悉焚其稿,人無知者。

  可現在,天狗食日。

  異象已經舉國皆睹,已經由不得他這個太史令再藏頭露尾。

  皇帝需要一個解釋,臣公們也需要一個解釋,天下人更需要一個解釋。

  傅奕看著皇帝,腦海中卻不自覺回憶起殿外的一襲紫袍。

  那身影揮之不去,連同昨日下午的那場談話,一同湧上心頭—

  昨日下午,李昊未經投貼,成了家中的不速之客。

  傅奕對這次的拜訪覺得莫名其妙。身為太史局令,職在占候,傅奕一貫避嫌,從不主動進行交遊,他從未與李昊有過任何交集。兩人甚至從未見過,對方為何登門?

  可是堂堂國公登門造訪,他總不好妄自托大慢待,只好將李昊迎入堂中。

  李昊叉手行禮,儀態恭謹:「傅公,在下求知若渴,冒昧叨擾。近日修習天文,於天象多有不解,特來請教。敢問,似彗掃北斗、熒惑守心等異象,多主何應?」

  傅奕聞言,微微放鬆,只是請教,倒無甚忌諱。

  「吳國公亦喜天文?」傅奕墊了一句,「嗯,這彗掃北斗,主兵革、饑饉。熒惑守心,主天子有災,或大人易政。皆是災異,於《天文志》《乙巳占》皆可查之。」

  「哦————」李昊頻頻頷首,卻緊接著再問:「然則,《史記》有載。楚滅陳之年,熒惑守心,宋景公三拒司星移禍之請,熒惑竟退三舍。同象而異果,何也?

  「同是熒惑守心,何以或應君王之災,或可憑德行化解?」

  傅奕目光微凝:「吳國公所舉,正見天人之道。天象示警,其應驗在人。景公有恤相、愛民、重歲之三德,上天嘉勉,故熒惑退舍。此非天象不凶,乃人德勝之。」

  「原來如此,傅公淵博啊。」

  李昊貌似恍然,連連讚嘆,卻又再度請教:「敢問傅公,既然天象可以仁德勝之,便非確定。天象之解,究竟以何為憑?依經書斷語,還是————觀時勢而權變?」

  傅奕深深看了李昊一眼,神色轉肅:「國公所舉之例便可說明,司星子韋以天高聽卑」,斷言熒惑當動」。此所謂天人之際,參驗以時」,非可一概而論。」

  「哦,原來如此。天象如何,仍需參驗以時————」李昊似已解惑,點頭道:「如此說,最終落於何解,除卻天意仁德,或也與當時執掌天曹者之判斷,頗有干係?

  「若當初司星子韋另以他解,尋常之人,或也難以判斷?」

  傅奕心中驟然一凜,如冰水澆背。

  原本還算平和的對談氣氛陡然一變。傅奕盯著李昊,眼前倏然閃過當年一幕:他為阻漢王楊諒以「熒惑入井」起兵,不惜曲解瑞象為災異,以此免了殺身之禍。

  李昊為何提及此節?

  他今日此來絕非為了請教,他有什麼目的?

  對談至此,傅奕一句話也不願多說,只是靜靜看著李昊,等待他自己做出解釋。

  李昊也未慌亂,逕自於袖中取出一冊捲軸,輕放案上。

  「這兩個月里,晚輩遣人詢訪關中各處,問及百姓民生。所記民戶存糧、田畝播稼之實,皆已在此。如今,春荒嚴重,百姓存糧殆盡。若再逢災異,今歲必有大飢。

  「然朝中諸公,未見警醒。傅公執掌靈台,觀天察變,職責所在,又一心為國。

  「萬望明察秋毫。

  「倘若屆時上天垂誡,若傅公能搭救萬民,於國、於君、於民、於己————」

  李昊輕輕拍了拍捲軸,感嘆道:「皆有大利。」

  傅奕目光掃過那冊捲軸,又落回李昊臉上,表情登時沉了下來。

  他全明白了—

  此人不懷好意。他是想讓自己操縱天象解讀,用司天之職達成他的目的。

  果然,一丘之貉。

  傅奕身體向後靠了靠,冷冷道:「天象自有常度,人事當盡所能。國公所憂,在下知曉。然太史局奏報,只錄觀測,據實而斷。至於賑濟之策,乃宰輔、陛下之職。

  「國公既有實證,何不直奏御前?」

  「我會的。」李昊看著傅奕,平靜道:「此事我必會上呈陛下,今日來見傅公,只是想要帶一句話。倘若他日果有異象,象解又在兩可之間,還請傅公慎之、重之。

  「為君多思一步,為民多思一步。」

  異象?

  能有什麼異象?怕是他想要編造一個語、童謠之類的東西吧?

  傅奕未答,冷冷道了一聲「不送」。

  「傅太史,今日天現異象,內外驚擾,當做何解?」

  回憶霎時破碎,四下仍是滿殿臣公的目光,如針如刺。

  傅奕仍在大殿中央,看著高座帝王,一時猶豫不決。

  按常理去解,日食之象,必應君王失德。

  皇帝應當素服避禍,百官行「救護」之禮,上表請罪,再由皇帝安撫,下詔「罪己」。隨後清理冤獄、舉行大赦、舉薦賢才、對天大祭,以此回應天象之警。

  他完全可以照常去解,無人敢說他有錯。

  然而,如此一來會出大問題。

  玄武門去歲事變,關係重大,卻不可說。若據實而說,必會引人遐想。他這一句話,等若是在向皇帝發難。若秘書郎記上這麼一筆,史書上就會留下抹不去的痕跡。

  別看皇帝對他說,天象要據實而報,可身處朝中,總要多長些腦子。

  去歲上皇還在位,太子、齊王尚有一搏之力,他「據實」而奏尚有迴旋餘地。無非只是對當時「秦王」的一次發難而已。可現在,若還敢「據實」,就是不識時務。

  若不作此解,該作何解呢?

  稍稍抬眼,傅奕看著李世民神色如常,再瞥向周遭忠臣審視的目光,銳利如刀。

  又想起昨日李昊離去前那句「為君多思一步,為民多思一步」。

  「若再逢災異,今歲必有大飢。」

  他不由得喉結滾動。

  傅奕垂下眼帘,李昊昨日那冊捲軸中的數字,又在他腦中浮現。

  他握緊笏板,終於下了決心。

  總要選一邊的。

  殿外,李昊沒急著動作,而是負手站在庭中,眺望著唐宮誇張的吊腳飛檐。

  他要在這等一個結果。

  李世民登基伊始,下詔私家不得輒立妖神,妄設淫祀,非禮祠禱,一皆禁絕。

  龜易五兆之外,諸雜占卜,亦皆停斷。

  他為的是什麼?

  就是要天象不會被官方以外的其他人隨意解讀,隨意把控。制止這些封建迷信活動,他是要讓意識形態受控,讓朝野不會妄議天象,質疑他皇位正統的合法性。

  傅奕別看性格直率,經常非議同僚,可他是個聰明人。

  不是聰明人,當年不會對楊諒曲解天象。

  不是聰明人,他不會在新皇登基之後變得如此謹慎。

  而聰明人的行為,相對來說更好預測。

  原本,李昊是打算派人去長安城外製造出些災異的。井水變渾啦,怪鳥降世啦,集體噩夢啦,狐神顯靈啦————憑藉後世的一些科學、魔術手法,足以營造出怪象。

  這些怪象也都會被匯總到太史局,皇帝還是會命傅奕做出解讀。所以,李昊昨日提前去拜訪傅奕,提前做出鋪墊,埋下種子,給了他台階。就是要影響他的解讀。

  當然,只靠昨天一場對話是遠遠不夠的。

  李昊在正式啟動項目前,還會做一系列的動作。搜集傅奕的不良信息,查清其家人、

  親眷的情報,設法掌握對方的把柄。實在沒有把柄,就要用些不光彩的手段。

  等確保足以拿捏對方時,再放出所謂的「異象」。

  枉尺直尋、通權達變,為了達成目的,他不介意讓自己身染污泥。

  可沒想到,今日發生了日食。

  天助我也!

  沒多久,一位內常侍匆忙自殿中出來,四下尋覓,一眼便看到李昊的一身紫袍。

  「吳國公,還請速速入內,陛下傳召!」

  「唯。」

  李昊壓下嘴角,重入殿中。

  此時,封德彝正自慷慨陳詞:「陛下,既然天象示警,大災在即。臣意,必須早做謀劃以應對。除查明關中存糧之外,還需遣人急赴山南、益州、江淮等地購糧。

  「「和糴」南糧,試探糧道。再打通驛道,配齊人手————」

  李昊聽著封德彝侃侃而談,暗自嘀咕一聲「老狐狸」,隨後在下首處先行落座。

  唐時君臣朝參奏對,臣子都是有座位的,無需似明清一般站著聆聽,跪著上奏。

  封德彝此時已看準了風向,一口氣將李昊的三條策略完整複述,並加了不少補充。他到底是老牌政治家,添加的一應安排都很務實,填補了李昊策略的不少漏洞。

  看樣子,傅奕這次確是站在人民這邊的。

  李昊偷眼去看,坐在中段的傅奕眼觀鼻、鼻觀心,並未與他有什麼眼神交流。不過,自也不需要再有什麼交流。此時,李昊心中已是大定,不由得長長鬆了口氣。

  這次借著日食示警,朝廷可以提早反應,或許能來得及調撥外地糧食入京。如此,或許就不必似歷史上一樣,讓百姓向河南、山南等地逃荒,背井離鄉。

  可是————李昊不由得又眯了眯眼。

  只是躲過今年這次大災,那明年呢?後年呢?史書記載,貞觀開局可謂是天崩。第一年大飢、第二年天下大蝗、第三年關中大水,這可是一套奪命組合拳啊。

  如果只是單純用糧食賑濟,那就真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剛好,可以趁著這個機會,嘗試提前解決問題。

  好一會兒,封德彝重新落座,李世民這才抬頭。

  「李司議!」

  「臣在!」李昊趕忙起身出班。

  「除封公所言策略外,你可還有何補充?」一句話,滿殿文武,齊刷刷看過來。吳國公查證在前,天象接著就示警在後。這種程度的印證,他的說辭已無法輕視。

  冥冥之中,當真是有因果聯繫在其中發揮著作用?

  座位中,王珪蹙著眉偷眼去看,蕭瑀面露欣然,封德彝暗送信號,高士廉輕捋著鬍鬚,魏徵微微眯眼,房玄齡的目光中充滿著審視,裴寂臉色鐵青顯得無比緊張,一時間,眾人心中俱是起伏不定。

  李昊迎著一眾目光,毫無羞怯,朗聲道:「陛下,封公剛剛所言已是完備。

  「不過,微臣確有一點疑問,還請陛下及諸公參詳。」

  李昊頓了頓,開口:「陛下、諸公,若大災果然降臨,豈會止於今歲一時?」

  話一出口,登時讓在座眾人都變了臉色。

  這句話可一點都不吉利。

  若非是傅奕將天象解讀為災異示警,在場眾人都不會將此時的天災太當回事。可此時李昊卻說,非止一時會有天災,這豈不是要讓備災、賑濟常態化?

  如此一來,其他事還怎麼推動?

  日子還過不過了?

  裴寂、高士廉、魏徵、王珪等人臉色都有了各自不同的變化。

  長孫無忌此時不在,房玄齡便忍不住開口警告:「李司議,此言需慎重!」

  「房公提點的是,小臣確是慎重著想,才有此言。」李昊拱手反問道:「房公,小臣試問,若一旦今歲果然天災降臨,關中大飢,那朝廷應該如何實施賑濟?」

  房玄齡眯眼道:「若大災當真降臨,當然是即刻開倉賑濟,再開山林河澤供百姓採食。若災情太過嚴重,疏通驛道後,又可接濟百姓,使其順驛道外出各地就食。」

  自西魏時起,這就是早已印證過的救災次序。前隋更是多次鼓勵百姓外出就食。

  李昊接著道:「此是正常之理。然,若等到開倉賑濟之時,必已是災情顯現之時。屆時,百姓已然乏糧,每日賑濟也僅能勉強果腹,必致其無法繼續耕種。

  「土地無人打理、河渠無人疏通。若再外出就食,則關中諸地今歲必會荒棄。

  「屆時,土地無人澆灌,會致旱情發生。」

  房玄齡有些不耐,打斷道:「李司議,你到底想說什麼?」旁邊不遠,蕭瑀回護道:「房公,是陛下讓李司議發言,怎能頻頻打斷?不論什麼,且讓他說完就是。」

  上首處,李世民輕捻著短髭,未置一詞。

  李昊抬起頭,正視著李世民,平靜繼續:「一旦因此致旱,則蝗蟲必於土中產卵。自古因旱必蝗,無非災情大小。若關中皆受波及,土地皆已荒棄,大蝗必至。」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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