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師徒倆月下論策,李世民謀定圖前


  第134章 師徒倆月下論策,李世民謀定圖前

  夜幕深沉,披星戴月。

  直到丑時,李世民方才回到麗正殿。長孫氏迎上前去,發現丈夫顯得非常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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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先飲一碗熱湯吧。」長孫氏捧著一碗雞湯上前,李世民擠出一個笑容。

  「觀音婢。」

  「怎麼了,陛下?」

  「你先早些去睡吧。」李世民伸手輕拂著她的臉頰,柔聲道:「今夜,朕怕是不知何時才會安寢————」長孫氏只是愣了一下,旋即笑了笑,按住丈夫的手掌。

  將臉頰貼在對方掌心輕輕蹭了蹭,她旋即收拾著空碗,返回寢殿。

  李世民命人掌起燈,逕自扶著右腿膝蓋坐在空曠的大殿內,開始靜靜思索。

  今日日食。

  對任何一位皇帝而言,這都是十足的打擊,對他這位新皇尤其如此。

  若是今日傅奕開口讓他「罪己」,他就將別無選擇,只能照辦。屆時,好不容易壓下的朝局會變動,必須花費更大的成本、用更大力氣才能努力收攏天下人心。

  這是沒辦法的辦法。

  謀劃兩年,玄武門一朝得手,他沒能和平禪代,而是殺兄戮弟、逼父退位。

  那麼,他就必須付出更高溢價,花費更多的心血來維護權威,撫平人心。

  有得必有失。

  好在,傅奕最終站在了自己一邊。可也因此,他和整個朝廷必須正視李昊的災變示警。日食來的太巧了些,若說它是上天示警災異,那放眼周遭只能應在李昊這裡。

  而且,今日李昊展示的數據也讓他有些遲疑,如今的情況與十年前的情況對比差別很大。雖然他一直沒有卸任雍州牧,可確實已許多年不曾親臨鄉里、問詢民情。

  隱戶竟已有這麼多?百姓負擔加總起來竟是這般駭人的數字,還有存糧————

  如今,又有日食天象示警。莫非,關中真的會爆發饑荒?

  那麼,到底該怎麼行動呢?

  記憶中,白日裡、夜幕下,他經歷過的無數爭吵聲再度開始在耳畔不斷迴響。

  「陛下,不能如此備荒。」裴寂語重心長道:「您素知關中情況,這春荒年年都有,可百姓們年年都是這般過來的。今次唯一不同,只是碰上日食而已,此天象耳。

  「日月盈虧,水落潮漲,自然之理!勞師動眾,空耗錢糧,政事俱要耽擱!」

  灰發已然泛白的老臣言辭懇切,似乎是在一心為公。

  麗正殿內,李世民看著燈火卻是搖頭輕笑,最先將此人的意見拋在腦後。

  裴寂,庸才耳。

  為了關中這萬頃良田,為了田間被他隱去的至少數萬隱戶,他巴不得自己去折騰吏治、折騰關外。若非留他安撫父皇的舊臣,穩定天下政局,早便將他黜落回鄉了。

  「陛下,天象示警,確實不得不備。可吳國公所言之法,斷不可行。」

  房玄齡的聲音將他拉回一個時辰前,顯德殿內,爭論正自激烈。

  房玄齡懇切諫言:「倘若關中當真饑饉,最好的辦法是儘快讓百姓外出就食。可吳國公所謂以工代賑」之法,卻是要留大量青壯於關中整修水利,此事不妥啊!

  「如此一來,必須調運大量糧食運抵關中。原本就食時,每日兩升米即可讓百姓保住性命。如此一來,每日至少要拿出八升米才能養活一人!漕運不暢,陸運艱難。

  「且百姓婦孺該如何安置?若令其就食則骨肉分離,若一併留下則負擔更重。

  「到最後,還是得動用太倉存糧,可這是在動國本啊!」

  夜間返回的長孫無忌也在諫言,「不錯,陛下。突厥虎視於北,夷狄禽獸、狼子野心,決不能輕信其會遵循信義盟約。一旦突厥南下,太倉糧是京師的唯一保障!

  「動不得!

  「李昊,豎子也!其人所言不過危言聳聽,陛下不可輕信!」

  高士廉也在勸說,「陛下,若要備災,封公所言三事足矣。如此,既應天變,也為關中屯糧。即便最終關中並未爆發饑荒,所屯糧食也可留備荒年,兩全其美。

  「可若是聽信李昊所言,開展所謂「以工代賑」,必致舉國騷然!」

  見李世民仍在猶豫,高士廉補充道:「且李昊所言毫無依據,開皇年間,關中同樣因旱饑荒,隋文帝命關中百姓去洛陽就食。之後關中可並未發生蝗災啊————」

  「不然!」這時,蕭瑀忽而出聲反對道:「開皇十四年,臣就在長安。翌年時,臣親眼見關中已出現蝗災。只是當時規模尚且不大,及時處置才未釀成大災而已。」

  蕭瑀看也不看高士廉,逕自對李世民道:「陛下,如今新朝初立,百廢待興。關中乃是京畿,更不應容大災肆虐。吳國公此策,巧用民力,賑災之餘亦可深固根本。

  「水利通暢,將來面對水旱更能調解。一歲之費,十年之功!何樂而不為?」

  高士廉看著蕭璃,目光中頗帶著些惱怒。

  這時,杜淹也起身行禮,開口道:「陛下,長孫公說吳國公危言聳聽,微臣可不敢認同。吳國公一應數字都是問詢所得,所言皆有出處。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且如今天象示警,若只是尋常小災,何至於天狗食日?

  「長孫公拱手於朝堂,安之若素。不分青紅皂白便說大災之論危言聳聽,何其荒謬?

  臣贊同宋國公所言,亦贊同吳國公方略。今歲「以工代賑」,可立十年之功!」

  房玄齡身邊,長孫無忌的呼吸聲不由得粗重幾分。

  李世民沉吟不語,只是將目光掃向王珪,後者迎上目光後,審慎開口道:「陛下,如今蕩平亂世,正是百廢待興。邊防、賞賜、俸祿,各處都需錢糧。可————」

  他頓了頓,低聲提醒:「太倉糧,只有這麼多。凡事,欲速則不達。」

  魏徵搖頭起身,「陛下既仿堯舜,當以仁義治天下!何謂仁義?存百姓之命,續百姓之生!如今天象示警,關中災情已露端倪,若還視而不見,豈是明主所為?!」

  長孫無忌怒道:「魏徵!何談視而不見?如今在論的是要不要「以工代賑」?」

  魏徵毫不畏懼,直言道:「百姓生死之事,卻還論個什麼?」

  顯德殿內,一時吵成一團。

  李世民沒有出聲制止,任由這些聲音彼此激盪著,交互著。

  以長孫無忌、房玄齡、高士廉為首的功勳派此時更偏保守,因為他們要拿有限的資源去推動更深、更廣的改革,這本也是李世民的意思,所以他們不願有他事掣肘。

  一旦連太倉糧都要動用,此事的重要程度就會徹底壓倒其餘。

  而以蕭瑀、杜淹、魏徵等人為首的人則更激進,主張按照李昊所言「以工代賑」,發動關中百姓興修水利,解決可能到來的饑荒外,極力避免未來的蝗災。

  裴矩、杜如晦、楊恭仁、李靖、溫彥博等重臣都在各執一詞。

  每個人的話都很有些道理,可無數個有道理的話交織在一起,就讓人難以抉擇。

  一個戰略決策定論,影響得絕不僅是眼前,未來三年乃至五年的事情都會調整。

  如今,坐在麗正殿內,李世民看著輕輕搖曳的燈火,不由得長長吐出一口氣。

  武德四年,虎牢關之戰前,他也曾陷入這樣舉棋不定的猶豫之中。

  那時,竇建德帶領十萬夏軍撼地而來,王世充戍守的洛陽固若金湯。只要自己稍稍露出破綻,王世充便會率隊突襲,打得堅決果敢。他一度險些死於單雄信的槍下。

  是就此撤軍返回長安,還是傾盡全力,繼續圍困洛陽?

  若是繼續圍困洛陽,那誰去擋住竇建德?

  必須是他,也只能是他。

  可他一旦離開洛陽,誰又能鎮得住王世充呢?

  兵力只有這麼多,糧道通過崤函道輸運也已拉到了極限,再沒有多餘的資源。

  屈突通有才幹,可年歲已高,已無膽氣。殷開山等人與之相類,都不敢在兵力減弱的情況下獨面王世充。那個西域胡人別看陰險狡詐,卻著實是當世一等一的人傑。

  那時,經過一夜深思,他最終做出決定:只帶三千五百玄甲,疾馳奔襲虎牢。不是他大意輕敵不肯多帶,而是他只能帶走這麼多人手。哪怕他是百戰百勝的秦王。

  那時,他選對了,可如今呢?

  同樣沉重的選擇似乎再度壓在身上。

  「來人,」許久,李世民輕輕開口喚了一聲,內給侍無聲入內。李世民盯著自己的靴子,平靜道:「宣中書舍人李百藥,入顯德殿議事。擺駕,回去。」

  語罷,李世民再度起身。

  決策之前,還是要與李昊的這位老師再談一談。

  因今天宵禁提前,李昊沒能及早離宮,此時夜宿在中書省內。李百藥今夜作為弘文館學士輪值值宿,也一併留在中書省,師徒兩個離開殿舍來到庭中,行走對談。

  「今日,你不該再提以工代賑」之法的。」李百藥對弟子提點道。

  「怎麼,先生覺得此議不可行?」李昊反問。

  李百藥搖搖頭,「此議初聽確實有些新奇,可仔細想來,與曹魏所行的屯田制」是一般初衷。倘若果真如你所言,關中或有大災,那此議自然中肯,可是————」

  李昊替李百藥答道:「可是,若最後不過虛驚一場,此議就是在浪費國力?」

  李百藥側過頭,看向自己這位弟子。

  他有種錯覺,此番再見,這個昔日毛躁、慮事不周的弟子似乎換了一個人。

  從裡到外,脫胎換骨。

  別的且不說,這份敏銳絕非昔日少年能有的。這些年,他到底經歷了些什麼?

  李昊笑了笑,對李百藥反問道:「先生覺得,此事最後陛下會如何決策?」不等李百藥開口,李昊又補了一句:「若陛下召先生覲見問對,先生又打算如何進諫?」

  李百藥哂然一笑。

  這等大事,陛下自是要跟一眾重臣問對,便再怎麼廣徵諫言,又怎會輪到自己?

  自己如今不過是個中書舍人,又不是中書侍郎。

  不過,既然李昊提到這點,他還是認真思考起來。李昊在旁邊又補了一句:「學生斗膽一問,先生覺得當前對陛下而言,何者更重?吏治、疆域、稅賦還是————」

  李百藥果斷道:「是民心。」

  李昊再問:「那對百姓民心而言,何者更重?」

  李百藥略有恍然,知道了李昊的言下之意。百姓自來安土重遷,盼望安居樂業。

  李昊道:「先生,學生經歷不多,但於決斷」略有心得。陛下也好、重臣也罷,總是喜歡調和、折中。若學生不提以工代賑」之法,封公三策未必能夠落實。

  「而如今提出「以工代賑」之法,則封公三策必會得以落實。」

  李百藥聞言愕然,去捋須的手掌停在半空。

  這話初聽有些狂傲,可仔細想想,似乎也確實是這個道理。原本封德彝提出「和采」南糧,試探糧道、打通驛道、核驗關中存糧,百官或許會就著這三個提議爭論。

  可如今,李昊又提出「以工代賑」動用太倉,封德彝的三策反倒顯得無比溫和。

  這小子————

  李昊對李百藥拱拱手,笑道:「若陛下召先生覲見,先生未必需要在以工代賑」還是和采」南糧之間評判對錯。先生久歷邊疆,自有韜略,當可跳出窠臼。

  說話時,這十五歲的少年眸光澄澈,卻隱含著一絲狡黠。

  李百藥何等敏銳,立時明白,李昊在暗示他再將政策加碼,提出更多賑災策略。

  如此一來,會襯得「以工代賑」也變得溫和。

  這小子————

  話音未落,稍遠處便傳來李百藥麾下傳制的聲音:「明公,陛下宣召!」

  李百藥愕然側頭,再募地看向李昊。

  一時間,他有些看不透這個弟子了————

  夜入子時,太極宮萬籟俱寂。李百藥入殿時,李世民正側對著殿門,望著壁上懸掛的關中輿圖。燭火在他肩頭鍍上一層昏黃的光暈,將常服的輪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臣李百藥,參見陛下。」

  李世民沒有轉身,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李舍人,朕召你來,是想聽聽你的看法。今日顯德殿上,諸卿爭論不休,以工代賑,還是遣民就食。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難處。

  「朕————一時難決,想聽聽你的意見。」

  李百藥聞言,並未急於應答。

  他自己在消化著這句話帶給他的衝擊,也在構思他的諫言該當如何組織語言。

  此時猝然聞召,他腦子裡轉的都是剛剛李昊陳述的內容,簡直揮之不去。

  他怎就料定陛下會召見自己,來與自己單獨討論國策?

  這段日子也確實奇怪。房玄齡這位上官總是對自己頗為尊重,高士廉來中書省時也對自己禮遇有加,虞世南、歐陽詢見面之餘總是要與自己探討新體字,他哪裡會?

  結果,這些人就都說自己是在藏拙,百口莫辯————

  垂首靜立片刻,李百藥甩開雜亂的思緒,輕聲道:「陛下,臣斗膽請問一事。」

  「講。」

  「陛下以為,社稷之重,在城在池,在倉在庫,在疆在土,抑或————在人?」

  李世民微微側頭,自光仍落在輿圖上,未即作答。隨後,他的目光從輿圖邊緣緩緩收回,落在自己袍袖的褶皺中,仿佛那裡藏著答案。半晌,才低聲道:「————說下去。」

  李百藥沒能看出什麼,繼續道:「臣嘗讀史,前代興亡之際,往往城郭猶在、疆域廣大、萬國來朝,乃至府庫尚盈、軍伍仍整,而國已傾、家已覆。何也?

  「民心散矣。

  「民心者,何也?百姓之口食、安居、望歲也。」

  李世民一時出神,喃喃低語。

  李百藥頓了頓,語氣平緩下來:「不論是何策略,倘若致土地無人耕種,河渠無人疏浚。待來年百姓歸來,見田地荒蕪,家宅傾頹,百姓所失者,豈止一口之食?」

  李世民仍沉默,但肩頭微微動了一下。

  李百藥再拜,聲音更低了一些:「陛下問臣何為上策。臣不敢妄斷。但臣竊以為,當此之時,朝廷能給予百姓的,除卻米糧,還有一樣更緊要的東西盼頭。」

  李世民聞聲輕笑,他何嘗不懂這個道理。

  可問題在於,糧從何來?

  李百藥緩緩抬頭,目光平靜地望向李世民的身影:「至於糧從何來,臣有一權宜之計,不知當講不當講。」李世民終於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他臉上:「但說無妨。」

  「陛下明鑑,昔曹魏納棗祗之策,行屯田於許下,歲得谷數百萬斛,軍用豐贍。今,大災在即。關中雖非許下,然關中邊地,地廣人稀,若能仿其意而行」

  他頓了頓,聲音平穩有力地落地:「可敕令關中諸軍府,於防務、番上之餘,就地屯田,搶種豆菽————

  「軍中所產,就近充作軍糧,減輕百姓轉運。太倉之粟,便可多留一分以資關中。此舉不必持久,只消今歲、明歲兩季,待關中水利修成、災氣渡過,便可罷之。

  「一時權宜,既可紓太倉之困,亦不失備邊之固。」

  殿內一時安靜,李世民若有所思,深深看了李百藥一眼。

  如今關中諸多軍府確實軍力不小,可那是因突厥邊患未靖,苑君璋、梁師都等人還虎視在側,定襄一帶還有一個「偽隋」。此時若再開軍屯,軍伍中必定怨聲載道。

  可李百藥說的也不錯,若軍屯得成,邊鎮自給,關中糧儲壓力必是可緩。

  那時動用太倉糧食,「以工代賑」,未必不成。

  沉默良久,李世民轉過身去,重又望向那幅輿圖,低聲道:「你先退下吧。」

  李百藥躬身行禮,悄然退出殿外。

  殿門合上的那一刻,他聽見殿內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

  輿圖前,李世民忽然伸出手掌,重重按在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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