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奏聞


  第163章 奏聞

  「,你們聽說了麼?」

  迴廊外,兩名大理寺司直忽然站住腳,兩名隨行評事也跟著湊到一起。

  「你是問龐三盜牛案?」

  「還能是什麼?刑部正式移牒駁正,竟是將此案給打回來了。」

  「難以置信,上次刑部移牒駁正是何時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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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德五年還是四年?那時我還沒來————總之,許久未有了。」

  「咱們那位李寺正————」司直說到這兒,下意識停口,左右看看確認無人,這才低聲道:「早前只以為是少年輕狂、不識道理,可現在看,著實是手眼通天啊!」

  西廨內,袁樞一邊磨墨,一邊搖頭嘆氣。

  自己還是草率了。

  不該站隊這麼早。

  可誰又能想到,這李寺正竟有這般本事呢?

  他不過區區一介寺正,竟是連刑部那邊都說得上話,還竟有這麼大的分量?

  前幾日交的那份「案情芻議」,寫得還是敷衍了些,萬一袁樞身形不動,視線在舍中其他大理寺丞的身上來回逡巡,發現不少人都在奮筆疾書,他心中

  難免更加緊張。怕是都在寫補正吧?這幫傢伙,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不是說好要一起抗事的麼,不都說不會私自妥協的麼?

  見風使舵、見利忘義,真真是毫無氣節!

  袁樞心中搖頭,隨後落筆書寫:「下官連日思索,愈覺青州一案疑點頗多————」

  不行,若只有自己那麼敷衍了事,最後這苦差事一定會落在自己頭上。

  要快,不能表現得太過遲鈍,被李寺正誤會可就大大不妙啊!

  一封移牒,大理寺內的氣氛陡然就是一變。

  移牒引起的波瀾,正在緩慢卻又堅定地擴散、發酵,無形中對人們施加著影響。

  若在制度上看,刑部對大理寺的案子進行駁正,這似乎是無可厚非。

  可從政治上看,此舉卻是非同小可。

  首先,刑部駁正,便意味著大理寺有錯。

  往日裡,真若駁正案件也算不得什麼。因為案件審斷多在寺丞、寺正這一級,人非完人、孰能無過?對駁正的案件,少卿與大理寺卿再行介入查實,有過重審即可。

  然而,這份案卷卻不大一樣,這是大理寺卿親自聯署的。

  不只是如此,兩位大理寺少卿也都跟著聯署。這意味著,已經沒了迴旋的餘地。

  其次,刑部出具的乃是駁正牒。

  正式移牒下寺,大理寺就必須組織重審。或改判、或堅持原斷,但需要提供更充分的理由過審。因這道程序一卡,大理寺便等干是被刑部所制,被生生壓下一頭。

  最後,是「奏聞」。

  若刑部選擇將這件事上奏,交尚書省高層及兩位僕射,甚或是直接上奏給皇帝。這件事會被捅破,就不再只是一個單純的案子,而是變成了一場政治事件。

  處置不慎的話,這事是會帶來更進一步連鎖反應的。

  當刑部的《駁正牒》送到郎穎手中時,這位古稀老人的一雙濃眉劇烈地抖動起來。他沒有急著做什麼評價,而是盯著牒文反覆閱讀,許久都沒有抬起頭來。

  此時,孫伏伽、胡演兩人都在其廨舍中,一直都在耐心等待。

  直到許久,郎穎抬起頭,似乎重又恢復早前的平靜。

  他捋著灰白的鬍鬚,對兩人問道:「你們怎麼看?」

  胡演當先行禮,冷冷道:「郎公,我已得到消息,摸清了前因後果。

  「昨日休沐,刑部尚書李靖去了親仁坊、吳國公府邸。據傳,吳國公李昊、宿國公府程大郎、

  鄂國公府尉遲大郎已正上束脩,拜李刑部為師,追隨其學習兵法。

  「今日刑部突然駁正移牒,與此事不無干係。」

  否則,這件事就根本沒法解釋。

  大理寺斷案、刑部覆核,這些年雙方大多相安無事、互相多有默契在。

  哪怕人員更迭,哪怕朝局變動,可這些人情世故總該懂的。

  再說,這是龐三盜牛啊!

  於你刑部什麼事?為這點小事,你值得興師動眾移牒駁正?

  必是李昊徇私、李靖枉法,這新結的師徒兩人沆瀣一氣,想要把控大理寺之權!

  刑部,尚書廨舍。

  刑部侍郎有些憂慮地對李靖道:「明公,我部如此移牒駁正,果真合適麼?」

  一位大理寺卿、兩位大理寺少卿加上一名大理寺左正,同時聯署的案子,刑部移牒駁正,這豈不是在公開與大理寺齟齬?兩部同為秋官,這般公事公辦————

  當真好麼?

  他斟酌著補了一句:「畢竟,只是一件盜牛的小案————」

  「小案?」李靖抬頭瞥了他一眼,冷哼道:「一件盜牛的小案,值得一位大理寺卿、兩位大理寺少卿加上一名大理寺左正,同時聯署?會讓大理寺右正附異議狀?」

  「額————」侍郎著實愣了愣,若這麼一說,也確實很有問題。

  李靖壓低聲音,對侍郎道:「你說,秦漢時的廷尉、魏晉的都官和三公郎,還有南朝的都官尚書,都是獨斷刑案,未再有一部覆核。為何如今,我刑部要來覆按?」

  侍郎倒是不曾想過這個問題,連忙求教。

  李靖頓了頓,腦海中,李昊略顯稚嫩的聲音正自娓娓道來,他也便一一複述。

  「大理寺斷案、刑部覆核,不是誰要與誰爭權,是前隋從州郡手裡奪回生殺大權後,本朝將之做成的一條雙鎖:一把鎖在大理寺,一把鎖在刑部,鑰匙在陛下手裡。」

  「哦!」這個比喻清晰明了,立時讓侍郎一震。

  李昊、李靖,兩個聲音重疊在一處,緩緩道:「陛下想要見的,絕非兩部秋官溫文爾雅、毫無齟齬。而是生殺謹慎、斷案持重,是我刑部不畏權威,秉公護法。

  「這案子若沒有這麼大排場還則罷了,既然大理寺卿、少卿、首席寺正齊齊上陣,要壓住異議,以權威斷案。那我刑部,就更不能論及麵皮,讓它順利通過。」

  剩下一句話,李靖沒有說,但腦海中,李昊的聲音仍在迴蕩。

  「世伯為陛下守秋官之任,更需審慎。世伯越是審慎、不輕易通融,陛下只會愈發信重世伯。

  反之,世伯若與大理寺相安無事,陛下表面不說,卻只會越疑世伯。

  「此與世伯所傳兵法一般無二,正所謂示之以不疑,實則至慎。

  「本案既有小侄上書異議,世伯但且駁正,有益無害————」

  大理寺,廨舍之內,炭盆的溫度很高,讓人有些莫名煩躁。

  郎穎擺擺手,顯得不耐,「不需追根溯源,那尚書左僕射蕭瑀還與李昊過從甚密,他如何搭上李靖的關係無關痛癢,此時移牒已至,追究這些能有何用?

  「我是問,你們現在怎麼看?我大理寺,該何去何從?」

  說著,他看向一旁的孫伏伽。

  孫伏伽斟酌道:「郎公,既然刑部移牒駁正,按制,我寺理當重審。可派人前往鄠縣,敦促府衙重新查證,補齊一應文書、核驗。或許,此案當真另有隱情————」

  郎穎眯了眯眼,眸中精光閃動,不置可否。

  胡演卻嗤笑一聲,瞥了瞥自己這位同僚:「孫公,還不明白麼?如今這案情如何,早已無關緊要。而是李昊與刑部已擰成了一股,若此案重審、重斷,便遂其願!

  「今日若是稍有退步,在我大理寺內,那豎子便再無人可制!豈還了得?!

  「明公,依下官淺見,此案所斷無差,直接再上一封申狀」,維持原斷!」

  郎穎沉吟起來,有些猶豫不決。

  孫伏伽搖搖頭,勸道:「胡公、郎公,此事不能與刑部鬧得如此僵硬。鄠縣案情確未查實,若上申狀、刑部隨事奏聞,事情便會移交尚書省審斷,交左右丞詳查。」

  胡演不滿道:「那又怎地?戴公(戴胄)亦為刑名高手,豈會亂法而斷?!」

  孫伏伽嘆了口氣,不由得提醒:「胡公莫忘了,還有尚書右丞魏公在。」

  說到這,胡演一窒,也不由得有些遲疑。

  戴胄大理寺出身,早前與自己、與郎穎都關係不錯,且他是老於刑名,對一應法理甚為清楚。

  可這魏徵————孤臣一個,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貨色,胡演還真拿不準。

  就在他還打算再勸勸郎穎時,老人卻是睜開了眼。

  平日裡看,郎穎,郎楚之,是個溫吞性子。

  自前隋時起就任大理寺官職,大唐初立時就官拜大理寺卿,這麼多年下來,不冒進、卻也不犯錯,守正持中,無甚脾氣。可若以為他是隨意好拿捏,那就大錯特錯。

  當年被竇建德俘獲,面對夏軍威逼、功名利誘,他這文官卻也敢寧死不降。

  此番胡演說得對,一旦退讓,今後在大理寺內,李昊那豎子便再無可制。

  李昊來大理寺只才一旬,竟就冒進、張揚至此。

  今番若是遂了他的願,那今後這豎子豈還了得?他這大理寺卿豈不成了擺設?

  更要緊的是————

  若此後每有異議,刑部皆可輕易駁正,朝堂疑議四起,地方州縣又將何所適從?那些積年老吏,那些依律而行的慣例,都將被這個少年的一紙駁狀沖得七零八落。

  郎穎抬起下巴,平靜道:「刑部能隨事奏聞,老夫便不能隨事奏聞否?!」

  孫伏伽、胡演同時一愣,前者頓時憂心忡忡,後者立刻滿臉振奮。

  「郎公,你是說————」

  「明日常參,我會當廷上奏,刑部封駁不當,李藥師所行非法。」話音落下,整個廨舍殺氣騰騰,「去與游生說明,將一應證據、案卷、辯牒整理清楚,備用!」

  孫伏伽蹙緊眉頭,斟酌提醒:「明公,鄠縣文書有缺,本案贓物未獲————」

  郎穎眉頭一軒,反問道:「那又如何?鄠縣未能立案同判,那是他們的過錯,我等沒必要替他們遮掩。贓物未獲,可物證在、眾證在,舊例在,法理在!

  「案情如此,我大理寺所斷無誤,辯到御前也是一樣!」

  胡演跟著道:「這般一來,明日陛下多半會召諸相及郎公一併入閤,再議。就算蕭僕射與李昊親厚,可還有封公、王公、長孫公、房公在,豈會眾人皆誤?!」

  他心中暗自揣度:明日如此,大理寺的示好,長孫無忌必能收悉,定會襄助。

  封德彝本就是渤海封氏出身,法理本是家學,必深諳舊例,他豈會贊同李昊?

  王珪、房玄齡皆是王佐之才,房玄齡亦是深諳法理,豈會縱容李昊亂來?

  再說,就算是蕭瑀,也未必會站在李昊一邊。

  此人一貫剛烈,便是親近之人犯錯違法,他同樣執法嚴苛、面駁其過毫無趨避。

  一旦事情鬧到御前入閤,反倒對大理寺有利。

  郎公果然老辣,這是好事啊!

  「可是————」孫伏伽還想再勸,郎穎卻是逕自擺手道:「我意已決!」

  老人緩緩起身,胡演趕忙上前攙扶,只聽老人感嘆道:「懲惡鋤奸、明斷是非,本就是我秋官之責。既然事情被那豎子鬧到了這一步,那也總得有個說法————」

  炭盆里,火光跳動,映在每個人的眼底,卻映出的是不同的意味。

  背身時,孫伏伽無聲嘆了口氣。

  夜裡無風,天氣乾冷。

  李昊約著封君遵家宴,隨後同在府中庭院裡徜徉、對談。

  封君遵的告身終於有了著落,他今日已被正式除為鴻臚寺丞,從六品上。確已是量才擢用,不日即將上任。今日這場家宴,本也是為慶賀封君遵履新所設。

  天空無雲,明月皎潔,銀河璀璨。

  李昊與封君遵各自披著皮氅,一邊看著星空圓月,一邊在談論著李昊的遭遇。

  封君遵沉吟道:「你說罪疑惟輕」因所執不當,目下有向罪疑從輕」之勢發展。法理上確實不錯,可陛下未必會因此認同。天下作奸犯科者眾,豈能罪疑即赦?

  「如此一來,京畿也好、州縣也罷,凡事必當束手束腳,力求證據確鑿。

  「而且————」封君遵嘆了口氣,渤海封氏乃是律學世家,雖然他自幼長於宮廷,早早已為內侍。可當時父兄尚在,也將家學傳給過他,對李昊所述自能加以評述。

  「天下官員,有幾人精通偵破、痕跡之術?北齊以來,刑律所重唯在服款」,這不是怠惰,是沒辦法的辦法。依你的說法,反倒要讓天下各處無所適從。」

  李昊笑著頷首,隨後對著雙手呵了口氣,將手掌攏在袖子裡。

  「封公所言情狀,我是知道的。」

  自唐代以前,所有的刑案審斷都是「唯口供論」。證據什麼的,有了更好、沒有也無妨,只要口供對得上,案子斷的就沒話說。所以,誘供、騙供、拷問都可施行。

  從此時刑名學者的角度看,李昊的說法確實顯得無理取鬧。「無罪推定」並非是此時的共識,從朝廷到民間,所有人對「藏奸」的憂慮都遠大於對冤案的憂慮。

  「不過————」李昊看看銀河,隨即側頭對封君遵笑了笑,「封公,時代變了。」

  也正是從唐律開始,整個中華法系的斷案標準、司法實踐開始大幅度轉向。

  《唐律疏議》直接將檢驗責任制寫入刑律,讓中華法系從口供至上的方向中轉彎,走上重視物證勘驗,再到法醫學系統化的科學刑偵之路,領先世界數百年。

  毒物檢測、文書檢測、指紋比對、物證情跡論————

  到南宋時,宋慈的《洗冤集錄》直接奠基了系統的法醫學。

  到元代時,整個檢驗程序都已經專業化、標準化、成文化。

  中華法系從理論到技術日趨完善,都已是站在世界的前列,閃耀著無窮的光輝。

  而追根溯源,一切變化的緣起,都可以追溯到唐代貞觀。

  在李世民慎刑思想的引導下,房玄齡議定《貞觀律》,長孫無忌編纂《唐律疏議》,這一代人傑不斷觀察著人間、反思著得失、揮灑著智慧,不斷總結、調整。

  蒸騰的霧氣眨眼飄散,李昊看著有些疑惑的封君遵,平靜笑道:「有些舊例、舊法沿襲數百年,可未必是對的。有些事雖然提出的時間晚,可不見得是錯的。

  「天下事,總要講一個理」字。過去律法只在廟堂上講理,不對江湖百姓講理。府衙、士紳、豪俊可借著律法生殺予奪,一根繩子一句證詞就能令人破家流徙。

  「可不該是這樣。」

  李昊看著封君遵,收起笑容,鄭重道:「今我為秋官,改之,自當因我而始。」

  星光閃耀,璀璨無垠。

  庭院旁,一根立柱後面,纖細的影子似乎顫了顫,在李昊回頭的剎那一閃而沒。

  庭院中,封君遵張了張嘴,一時卻沒說出話來。

  如果是在一年前,封君遵多半會駁斥對方,讓對方莫要生事。

  可現在,封君遵看著眼前的少年,恍惚間就又想起去歲臘月的深夜。一片絕境之中,這少年仍舊是認定了方向,隨後一意孤行、鋌而走險,卻最終也還是成了。

  封君遵沒有再勸說什麼,只是對李昊微微頷首,算作鼓勵。

  夜裡,長安再雪。

  天明時,厚厚的積雪已沒及腳踝,天空卻仍沒有雪停的跡象。

  「郎君,昨夜雪重,車軸凍住了,車夫正在烤化。」清風一邊替李昊整理著衣裳,一邊低聲稟報著。她在門外侯了許久,臉頰凍得通紅,卻愈發顯得嬌艷。

  「既如此,今日不坐車了,步行即可。」李昊吩咐一聲,用手巾擦擦臉。

  清風撲閃著眼睛,有些意外。

  她發現,今日梳洗過後,郎君表情和眼神似乎都格外堅毅,仿佛行將直面什麼。

  望著門外飄雪,他好似格外認真。

  要在雪天步行,勢必要早早出發,連帶著每日的鍛鍊也需停下。

  李昊打算出門時,正碰上一身勁裝的西門舜英,後者看見李昊一身大擎罩著官袍,自也知道今日不會再練拳。她低著頭癟癟嘴,卻還是湊將過來,仰著頭道:「邱叔我已幫你勸服了————」

  「我知道啊。」

  前天李靖來府上收徒,邱致遠、江念遠與八名江淮舊部就已經他被當場引薦。

  再過兩日,李昊還會通過王珪的路子,替這十人放良、落籍,進入折衝府。

  李昊有些奇怪,不明白西門舜英此時說及這個做什麼?

  邀功?

  西門舜英欲言又止,最後只看了李昊一眼,轉身跑開。

  李昊一時莫名其妙。

  今日長安大雪,車馬因此都少了不少,李望塵替李昊撐著傘,一路將他送到宮城外。嘉德門前,尚未序班的官員們三三兩兩交談著、等待著,李昊默默走入其中。

  大理寺的四人自在一處,遠遠瞥見李昊,卻都仿佛沒見到一樣。

  李昊也沒自討無趣,只是撐著傘,靜靜等待著。

  他此時隸屬大理寺,卻是不好再去尋民部的官員扎堆。

  宮門外,大雪中。

  少年的身影一時顯得有些落寞。

  不多時,一身紫袍踱步到他的面前。

  魁梧的身軀像是一座高塔,逕自擋住了李昊的視線。他茫然抬頭,看到尉遲敬德的虬髯微微顫

  動,粗厚的聲音卻戲謔著炸響:「那清理碾磑的事,是你提出來的?」

  李昊聞言,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論及損失,尉遲敬德、侯君集幾人在這件事裡都被波及。雖然密奏最後是王珪上的,但一應事項蛛絲馬跡都還存在,有心人若是當真想要調查,總能找到線索。

  「此事是為關中水利計,還請鄂國公多多見諒。」李昊叉手躬身。

  「你以為,我會找你這個小娃娃麻煩?」尉遲敬德哈哈一笑,蒲扇般的大手拍在李昊肩頭,將他拍得身形一歪,「大丈夫行於世間,以正存其身,以義交其友。

  「我家人私設碾磑,截留渠水,我已處置。我昏聵未查,這是我的過失。你替我查得此事,該我向你道謝才對,有何見諒之處?」一邊說著,那大手一邊拍打下來。

  李昊雖然一直在堅持鍛鍊,可還是被拍得齜牙咧嘴。

  「呦,你們聊什麼呢?」秦瓊身體不好,還是坐車過來,來得有些晚了。

  尉遲敬德哈哈笑道:「與這娃娃聊些舊事,秦二哥,近來身體不錯?聽我家大郎說,他們幾個小輩如今也在隨你學槊。怎樣,可堪調教?」

  秦瓊笑著道:「你家大郎與你一般模子刻出來,年紀輕輕,卻端得是勇猛。他與程大郎早有武藝在身,我只是略作指點,進益飛快。不像這小子,槊術一竅不通。」

  李昊訕笑兩聲,卻發現根本沒自己插話的餘地。

  一時間,他仿佛回到了後世。

  過年時節,家長們拿他作為話題聊著天,可作為話題中心的他,其實可有可無。

  不多時,高甑生、梁建方幾個宿將也湊到近前,跟著閒談起來,顯得頗為熱鬧。

  李昊杵在一群武將當中,看著尉遲敬德唾沫橫飛,聲若洪鐘,卻一時心頭平靜。

  以正存其身,以義交其友。

  說得真好————

  稍遠處,胡演看著這一幕,臉色顯得有些冷,側頭看向身旁:「郎公————」

  郎穎閉上眼,微微搖頭道:「不妨事。」

  游衍冷冷哼了一聲,嘟囔一句:「勛貴之後,果是善於鑽營。」

  孫伏伽略有些擔憂,還想要再勸勸郎穎,可一時又不知該怎麼開口。

  這時,嘉德門緩緩開啟,百官被招呼入內,進丹墀序班。

  孫伏伽輕輕一嘆,卻也只能進入班列。

  大雪飄飄,雞人報曉。

  常參開始。

  沒過多久,郎穎便從班列中走出,在御階前朗聲稟奏。

  「陛下,老臣忝守大理,有司存之責。近有龐三盜牛」一案,寺中已斷,服款已俱,卻被刑部以贓證未備」駁正。臣以為其駁正之體,於制未協,所駁不當。

  「若凡案皆以無證」駁還,則徒流以上,大理將無所斷,外州亦無所適從。此事關乎法司分守、天下罪責,非臣一寺可定,伏乞陛下明裁程式,以一中外之制。」

  班列中,李靖捏緊笏板,輕輕吐了口氣。

  稍遠處,李昊抬起頭,勾起嘴角。

  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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