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手眼通天


  第162章 手眼通天

  翌日常參,朝堂上吵得很是激烈。

  鴻臚卿鄭元壽出使突厥歸來,帶回一手的調研報告:「戎狄興衰,專以羊馬繁衍為徵兆。今秋大霜大雪,突厥北地雪深數尺,羊馬多死,百姓大飢,此將亡之兆!

  「臣斷定,不出三年,突厥必可亡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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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句話,立刻讓所有的武將都跟著雙眼放光。

  隨後,鄭元壽又詳細敘述了在邊地見聞,以及一路探聽了解到的詳情。有些事,在苑君璋入朝時其實就已經透露過,可現在聽來,更顯得動人心魄。

  突厥本是遊牧民族,百姓性情淳厚,生活里無外平放牧、交配、祭祀、搶劫,原本的政令十分簡略務實。然而,頡利可汗近年得到了他的大才趙德言,著重委用。

  趙德言在突厥專其威福,強制推行漢化,變更突厥舊俗。

  此外,頡利又信任西方諸胡而疏遠突厥貴族,胡人貪財,反覆無常,兵革歲動。

  大災之後,頡利非但不予賑濟,反倒橫徵暴斂,壓榨諸部,導致內外離怨。

  改革的陣痛期,都很難過。

  可當這種陣痛期趕上敵人的上升期,這就是在妥妥的找死了。

  當廷,侯君集、尉遲敬德等人紛紛出列,慷慨請戰。

  雖說今歲漢地也是大災,可因為提前軍屯,邊軍仍舊有存糧可用。若再開太倉輸運,後勤足以

  保障。突厥先敗於回紇,再敗於薛延陀,大災無賑,民心惶惶。

  此時定可一戰而破之!

  然而,李世民當廷表態道:「新與人盟而背之,不信;利人之災,不仁;乘人之危以取勝,不武。縱使其種落盡叛,六畜無餘,朕終不擊。必待有罪,然後討之。」

  這麼一說,一眾武將失望不已,一眾文官卻多鬆了口氣。

  李昊全程只是縮在班列里聽著,沒有出聲發言。

  因為知道歷史進程,所以他既未像侯君集等人一樣同仇敵愾、慷慨激昂,也未像長孫無忌等人憂心忡忡。他只看了看斜前方稍遠處的李靖,隨後老老實實待在原位。

  他如今只是小小的五品官,又從未真正上過戰場,一直待在長安未曾參豫軍事。

  他就算說話,又能有多大分量?

  還不如藏好自己,在暗中投資。

  有些功勞要搶,有些功勞要藏,就算是穿越者,也不能什麼事都去摻和一腳。

  先要在大理寺站穩腳跟,打開局面————

  常參散後,大理寺的人再度湊到一起,相約返回。

  只是這一次,郎穎沒急著騎馬先走,反倒也跟著一眾「年輕人」徒步而行。他將李昊喚到近前,和藹道:「聽聞,李寺正昨日上了《駁正狀》,駁正游生的案子?」

  李昊拱手道:「勞明公動問,並非是駁正游生的案子————」

  不等旁邊游衍說話,李昊自顧自補充道:「乃是駁正我大理寺的案子。」

  游衍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郎穎愣了愣,卻是捋須笑道:「哈哈哈,說得好,說得好,盡顯公心。

  雖然是褒揚,可語氣卻顯得頗為生冷。

  胡演今日沒有故作熱情,只是在一旁平靜走著、笑著,時而斜瞥向李昊。

  孫伏伽在旁提點道:「李生,我大理寺內才是同僚,本為一體。寺中案情盡可討論,卻不該輕易置書駁正。私下討論,若游公認可你之意見,自會重新下斷————」

  李昊依舊笑著拱手:「孫公,此亦是游公提點在下,既為公事,自當公辦。」

  胡演在旁不咸不淡地道:「果然,李寺正真乃忠臣也————」

  一句「忠臣」,這天就已經被聊死了。

  見李昊不為所動,胡演又輕笑著補了一句:「前番魏大夫(魏徵)之事鬧得沸沸揚揚,陛下親諭君臣同體,宜相坦誠。李寺正而今,卻反其道而行之?

  「寧在寺內行此「存露形跡」之事,也不肯坦誠以對,與我等好生商議?呵,莫不是以為,我等皆是侵漁不法的奸佞,而非可與坦誠相見的良臣?」

  早前,因魏徵「良臣」、「忠臣」之說,讓李世民大悅,賜給他絹五百匹。

  這就是在釋放出一個明確的信號一皇帝以誠治天下,對臣下給予充分的信任。

  一味留存痕跡,反倒顯得不夠磊落光明,朝廷並不提倡。

  可李昊卻不響應號召、不接收信號,仍是一味公事公辦,自顧自給工作留痕。

  這個「忠臣」特立獨行,就顯得很不懂事。

  眼見李昊仍是無法勸解,郎穎也收起和藹的笑容,平靜道:「既如此,一會兒辰時你們都來我廨舍。咱們幾人,一併議一議這個案子。且看此事應當如何處置。」

  另外四人同聲應「唯」,郎穎瞥了李昊一眼,隨後便又騎馬先走。

  而後,胡演便與孫伏伽攀談起來,順便將游衍帶上,孤立李昊的意味非常明顯。

  李昊倒也不在意,只是向孫伏伽投去一瞥,略有些遺憾。

  這位狀元公名聲很響,李昊本以為他與魏徵相類,真是個敢諫諍的強人。可幾日接觸下來,很多濾鏡被褪去,李昊看出的只是他深諳明哲保身之道,有些可惜。

  不過,對這個結果,他也並無什麼意外。

  天下這麼大,又有幾個魏徵呢?

  辰時,四人俱來到郎穎廨舍,吏員都被支出門外,隨後讓游衍、李昊再度陳述斷案理由、駁正依據。但是,郎穎並未讓兩人再行對辯,依次聽罷後他便問向胡演。

  「胡生,你如何看?」

  胡演行禮道:「郎公,李寺正所言有些道理,可仍是駁正不當。游生所斷並未認定龐三盜牛,乃是明其罪疑」,故而量刑之時亦已酌情諒減,此乃多年定製。」

  他瞥了瞥李昊,搖頭道:「李寺正之駁正,未改其因,只否其果。欲令律法對龐三網開一面?

  若如此,天下作奸犯科,只需處理好手尾痕跡,豈不就能逍遙法外?

  「痕跡之有無,今後豈非就是罪與非罪的區別?」

  郎穎捋著鬍鬚微微頷首,卻沒表態,轉向孫伏伽:「孫生,你怎麼看?」

  孫伏伽也先行一禮,對郎穎回道:「郎公,如胡公所言,李生之論,初聽確有其理,但與游公所述並無齟齬。聖人教誨「罪疑惟輕」,游公所斷已是「矜慎」。」

  游衍不由得翹起下巴,冷笑看向李昊。

  郎穎問罷,也沒有再問李昊的意見,逕自道:「李寺正。」

  他只叫了職位,便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同時又在觀察李昊的反應。

  見李昊仍舊不卑不亢,也未惶急,他才繼續道:「你少年英才,有此矜慎之心,原是好事。然律法之行,貴在上下相維,在處斷公允一致,不在一人顧自駁正。」

  他微微俯身,從案几上拿起龐三案的卷宗。

  他將文書輕輕推到胡演面前,動作流暢而決斷,沒有再看李昊一眼。

  「胡生,你覺得此事如何決斷為好?」

  胡演笑著接過案卷,行禮道:「下官以為,游生所斷已是公允,可以定案。

  「游生所斷依罪疑惟輕」減等擬徒,此乃前隋至今數十年相沿之成例,亦是朝廷體恤百姓、

  不欲興大獄之苦心。李寺正以無證」駁之,法理雖嚴,卻未察舊例。

  「若依李寺正言,無證皆作無罪,天下攘竊之風何所懲艾?州縣將何以牧民?」

  「既如此,那本案不必再議。」郎穎說得篤定,已是不容置喙。

  他看向胡演,語氣轉為鄭重:「胡生,此案既經我等詳斷,其情已明,其疑已減。你即刻將游生所擬判詞,連同原卷,諸牒送刑部覆核。依制而行,毋誤。」胡演笑著行禮,應了聲「唯」。

  郎穎復又看向孫伏伽,問道:「孫生可有補充?」

  孫伏伽無聲嘆了口氣,他其實能夠理解李昊所述的法理,可他更明白郎公的規矩。作為從亂世一路走來的老人,他深知「法理」之外,還有「人情」和「體面」。

  郎公是不想破例的————

  他看了眼李昊,那眼神中既有惋惜,也有一絲告誡。

  孫伏伽行了一禮,補充道:「李生所陳立案同判、贓狀未露」諸條,亦有道理。下官以為,可作寺內參議。另檄鄠縣,命其補報同判文書,贓狀蹤跡。

  「李生這裡,該另補一份續狀,明本案依游公所定,移刑部覆核如儀。案卷、諸牒先送刑部,俟補狀至,再按更推程序處之即可。如此一來,也不至誤了公程。」

  郎穎瞥了孫伏伽一眼,思忖片刻後,再度捋須頷首:「孫生所言,盡善矣。

  「這龐三一案本就不大,卻稽留如此之久,本已不當。今後,諸君同寺執法、共為秋官,當思如何共維寺政,上佐朝廷,下安黎庶,而非逞一己之見,以亂成法。」

  說罷,郎穎目光再次落回李昊身上,眼神里多了幾分長輩教訓晚輩的意味:「至於李寺正————你既權知正事,便當通曉大體,調和鼎鼐。若一味以駁正為能,非但不能彰顯公道,反足以生事、亂序、害法,此非君子持重之道。

  「諸君亦當戒之、慎之,可都明白嗎?」

  古稀之年的老人家,平日裡多只是入宮佐議,對寺務更多隻看那些大案、要案。

  他是極少說這麼多話的。

  更何況,只是為一件徒刑小案說這麼多話,浪費這麼多的時間,更已是破天荒。

  顯然,他還是給李昊留了一絲顏面,也又給了這年輕人一點機會。畢竟,皇帝將他安排至此,已能看出皇帝對李昊的信重。若還有得迴旋,沒必要趕盡殺絕。

  孫伏伽、胡演、游衍趕忙行禮,同稱「明白」。

  李昊卻是思索了一會兒,最後卻同樣拱起手,準備對郎穎行禮。

  見他這等姿態,胡演暢快、游衍嘴角勾起,孫伏伽卻是暗自搖頭,心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經過今日一事,別看郎公說了些軟話,可對李昊的態度終究是變了。

  日後同寺共事,必會頗多齟齬,何必呢?

  為官處事,怎能如此不計後果?

  就在眾人等待李昊服軟時,卻聽他忽而反問:「如此,諸公是在命李昊瀆職?」

  一瞬間,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郎穎眯了眯眼,老人家平日裡都是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此時目光卻驟然銳利。

  胡演更是死死盯著李昊,臉色已儘是不善。

  郎穎以大理寺卿之尊主持調停,孫伏伽剛剛又多在言語維護,已是給足李昊面子。可李昊此時此刻卻又冒出這麼一句話,卻是在反過來駁了眾人的善意。

  孫伏伽搶先開口,語氣也已有些不善:「李寺正,慎言!」

  李昊困惑不解道:「左右正互核、互駁,乃大理寺正事之基,乃朝廷法度。陛下命我權知正事,亦是命我核寺中不當、駁所斷非法。李昊所行,俱是依職權而為。

  「可諸公卻要我違心撤回駁正,就此和光同塵,不是在勸李昊瀆職又是什麼?」

  孫伏伽氣得鬍鬚顫動。

  他一時想不明白。早前觀李昊在民部行事也是有分寸、講策略,並非一味蠻幹的。怎來到大理

  寺才兩日,突然就變得這麼凌厲張揚?立下些許功勞,就目中無人?

  游衍環顧一圈,覺得是該自己說話了。

  他先冷笑一聲,可正要開口,卻聽郎穎逕自道:「既如此,李寺正便請把駁正狀另為異議狀,署汝全銜、鈐汝官印,大理寺將它與原卷並列封送刑部。」

  聽得出,老人此時已動了真火,只是語氣愈發平靜。

  「但,原擬移刑部之牒,由游左正、兩位少卿、本卿署訖,依制發出;李寺正既不聯署,便請李寺正自去向刑部郎中、御史陳明:何故大理寺內,遲滯公文如此。」

  孫伏伽緘默搖頭,不打算再說什麼。

  郎公此言,已是定論,算是徹底將李昊孤立起來。

  刑部、御史台窺見一應文書後,立刻就會明白大理寺內發生了什麼。大理寺卿、少卿、大理寺左正全部聯署,唯有李昊這個右正除外,還堅持異議,他們會怎麼選?

  為一個大理寺右正,開罪整個大理寺的主官?

  再說,游衍所斷並無不當,從前隋起————不,從北齊起,法理都是如此。

  「疑罪惟輕」,這甚至是能上溯到西周的道理。

  李昊如此一意孤行,確實殊為不智。

  李昊聞言點點頭,絲毫沒有被孤立後的遲疑慌亂,行禮回道:「如此甚好,郎公果然是老成持

  重。屆時,下官自會與刑部、御史台陳明審理逾期及駁正異議之事。」

  郎穎平靜道:「既如此,李寺正自去忙吧,不送。」

  李昊起身告辭,毫無拖沓。

  當房門重又關閉,郎穎也不由得深吸了口氣。一旁,游衍小聲勸道:「郎公,切勿動怒。李寺正年輕氣盛,不能與他一般見識————」

  郎穎嗤笑搖頭,「老夫為秋官半生,豈能沒這點肚量?」

  說罷,他看向孫伏伽,最後又看向胡演,吩咐道:「既然咱們這位右正理念如此,明定凡事公事公辦,那今後由他駁正的案件,便都依此辦理。」

  他看著胡演,提醒道:「他畢竟既公事公辦,便是無過。且手握皇帝敕旨,爾等勿依職權壓人,以免落人話柄。倘御史將來以此攻許,莫怪老夫事前沒有提醒————」

  胡演臉色不太好看,卻也只好躬身行禮。

  將事情捅到郎穎這兒就是如此,雖然這位老臣不願標新立異、亂去成法,卻也守正持重、不願內部傾軋。如此一來,他對李昊的那些限制,還得盡數撤去。

  不過無妨,最終目的終究是達到了。

  自今而後,李昊雖然還能審案、斷案、核案,可一應權力卻都已消弭。

  所有的事情里,有他不多,沒他也不少。

  一個毫無權柄的大理寺正,隨他自己怎麼折騰,無關痛癢。

  十五歲的豎子,還真以為自己手眼通天?

  呵————

  離開郎穎廨舍,李昊逕自折回,重新將原本的《駁正狀》譽錄一遍,標題改為《異議狀》,同樣一式兩份,一份送交主簿房存檔、一份送交給游衍準備遞交。

  隨後,他將青州謀反案的案卷整體都翻過一遍,隨手拿空白紙張做了記錄。

  一直等到已時中,六位大理寺丞仍然沒有一人抵達。

  李昊也懶得再等,對孟中交代:「將案卷送去西廨,交與六位大理丞。讓他們六人明日給我上交一份「案情芻議」,我親自審閱。最終擇一人前去青州覆按。

  「再告訴他們,若是不交,那就不交之人前去青州。都不交,我隨意點人。」

  孟中聞言微凜,趕忙應聲而去。

  這案子的水很深,游衍為恐避之不及,孫伏伽也不願親自主理,那六位大理寺丞呢?這些人,會想要去青州當地公正審案麼?嘿,你們越不想去,越得給我交作業。

  不想當那個去青州的幸運兒,就得接受我的管理。畢竟官大一級,壓死人啊。

  李昊走到門口,伸了個懶腰,負手眺望著門外的天色。

  這幾日天氣晴好,但還是一日緊一日的發冷。廨舍中雖有炭盆,但覆蓋不了那麼大的範圍。再加上李昊堅持要開窗通風,眾人就愈發覺得天氣凍人,只是不好開口。

  雖說這幾天看下來,這位新寺正在寺里的處境並不好,可對付他們還是簡單的。

  罰俸、處置,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人在屋檐下,總是要低頭嘛。

  正自心中抱怨時,忽然聽李昊對他們道:「今日預計沒什麼事,諸位也無需在此值守,早早下值吧,早些回家陪陪家人。對門吏處,只說是我放大家離開便是。」

  眾人先是愣了愣,隨後各自心中歡喜,紛紛對李昊行禮道謝。

  能提前下班,誰心中不會高興呢?

  李昊自己也沒有多等,正午一過,他逕自離開大理寺,一點也沒有加班的意思。

  龐三案沒有最終結果前,他斷案也好、核案也罷,意義都不大。

  現在的局勢李昊很清楚,郎穎等人擺明是要孤立自己,將他架空後當成一個擺設。既如此,他就得慢下來,儘量不要製造新的新聞,維持著「龐三案」的關注度。

  等這事有了結論,再來做事不遲,畢竟是磨刀不誤砍柴工。

  李昊一貫覺得,人在不忙的時候,就不應該為了「氛圍」而裝忙。

  除了內卷、內耗之外,別無用處。

  鬆弛有度、寬嚴相濟,休息充分,將來需要人投入時,人才能有力量和熱情。

  道理很淺顯,卻並非誰都會懂得、誰都會認同。

  今日下值時,程處默、尉遲寶琳約李昊去郊外狩獵,李昊已經應下。雖說他騎術不佳、弓術幾近於無,可這是當代青年的社交活動,總還是要去的。

  黃昏時分,李昊空手而還,程處默實在看不過去,送給他一隻兔子,尉遲寶琳也隨了一隻,至少讓李昊的收穫不那麼難看。回城時有說有笑,兩人都邀請李昊上門。

  兩人能跟著拜入李靖門下,一同學習兵法,在兩家家長看來都是大喜事。

  尤其是尉遲家。

  雖說尉遲敬德論功已是朝中第一等的武將,可勇則勇矣,在兵法一道上他著實沒什麼造詣,尉遲敬德自己也心知肚明。可他與李靖毫無交情,連戰場配合都少。

  這次拜師的機會,全靠李昊撮合。也因此,尉遲家對李昊的觀感很是不錯。

  李昊應下兩人的邀請,各自敲定時間,隨後分道揚鑣。

  夕陽的暖光里,人和馬的影子拉得頎長,長安城此時也顯得格外冷清。

  馬蹄敲在街頭的石板上,清脆復又孤獨。

  可李昊卻毫無所覺。任兩隻兔子輕輕晃蕩,他腦子裡想得卻是明天該托太子給未婚妻送點什麼東西,去程家、尉遲家上門該帶什麼禮物,給李靖的束脩怎麼安排。

  回到親仁坊時,坊門已要關閉,李昊回頭看了一眼。

  落日餘暉璀璨而又絢爛,在城頭落幕時綻出奪目的金色,一行歸鳥結伴而行。

  他無聲笑了笑,側頭對李望塵道:「明日起,你教教我用弓,我想好好學學。」大唐講究的是「出將入相」,他不能把自己培養成一個純粹文臣,要文武兼修。

  快要向李靖拜師了,得好好準備————

  日子平靜無波的溜走,大理寺的日子漸漸恢復如常。

  隨著龐三案的爭執落幕,李昊便再也沒有鬧出什麼動靜來。借著青州謀反一案,他終是讓六位大理寺丞重又向他匯報、交案,可對游衍、胡演等人來說,也無所謂。

  他們本已決定要解除對李昊的壓制。

  因為即便李昊還能接觸案件,可失去權力基礎後,他便什麼也做不了。整個大理寺從上到下,都已將他架空。這不是皇帝一份敕旨就能扭轉的,權力自有其規律。

  漸漸的,李昊似平也認清了處境。

  對游衍移交的案子他也不再駁正,每日大辟以下的徒刑案,他只是照單全收,也並未對任何一名大理寺丞的推鞠、辯牒做出質疑。只是在拖著審限,遲遲不肯斷掉。

  如此,也正中游衍的下懷。

  公程都是有數的,你繼續拖延,除了惹來御史,又有何用?

  況且,你如此怠慢公事,自己還有什麼理由將大辟重案交給你來辦理?

  經過胡演、孫伏伽兩人同意,游衍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

  下旬開始,大辟案件仍舊只會移送給游衍一人,李昊別想染指。

  一旬悠忽而過,一切都已按部就班。

  休沐歸來後,游衍只覺得自己的狀態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雖然堆在自己這裡的案子越來越多,每日需要耗費在廨舍的時間越來越長,可他卻絲毫不覺得疲憊。整個大理寺的正事權,如今都已被他抓在手裡,他自斷自核!

  且兩位少卿、大理寺卿全都對他器重有加,委以重任。

  權力是最好的補劑,沒有之一!

  他今歲考評必是上等,再過兩年,怕就有機會升遷,屆時就有機會邁入正五品的關卡。五品已上,每一步可都是在躍龍門,機會何其難得?他怎會覺得疲憊?

  正在他調整心情,準備迎接新一旬的公事時,胡演忽然派人將他喚了過去。

  游衍進門時,發覺胡演的表情不對,是極少見的沉重。

  他心中略感詫異,有些不妙之感。

  「明公,怎麼了?」

  「你自己看!」

  胡演指了指案几上的捲軸,游衍行禮後湊到近前,打開一看,臉色倏爾慘白。

  「《駁正牒》!

  「尚書刑部牒·大理寺·貞觀元年十一月十日「檢:大理寺申送雍州鄠縣民龐三盜牛案」判稿及一應卷宗。

  「刑部按覆,以為事有未愜,理有未窮,謹駁如左:「一、贓驗未立,難定盜名————二、拷訊程序,闕立案同判」之文————

  「三、斷罪引律,未見正條。牒至,宜便重詳。事須更審具狀,申部詳奪。

  「一應情狀,若有異議,本部當隨事奏聞————」

  游衍目光顯得有些恍惚,一時怔愣不已。

  刑部竟是不顧大理寺卿、兩位少卿還有自己這大理寺左正的聯署,駁回案件!

  為,為什麼?!

  難不成,那杜伏威之子,當真手眼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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