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大事件一:告死鳥(十三)
第131章 大事件一:告死鳥(十三)
「小梨……」
梟判官凝視著屏幕上的照片,無聲地呢喃著。
這一刻,漆暗深邃的月光在他的身周起伏,像是漲潮時分的大海。
他抬手抵著金屬面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在刻意壓制之下,躁動不安的月光很快冷卻下來,僅僅如同刃牙一般,在走廊的牆壁和窗戶上劃出痕跡。
他明白自己需要冷靜,否則可能會暴露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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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窗外狂風大作,這陣不大不小的動靜很快便被風雨蓋去了。
不一會兒,漆黑的廊道便回歸了寂靜。
「嘩嘩」的雨聲中,梟判官低垂著頭,面具上的V字光帶忽明忽滅。
片刻之後,他抬起裹著漆黑手套的手指,輕輕在屏幕上敲動出文字,發送。
【柯臨野:如果被我知道你在開玩笑,那我會連著你一起宰了。】
【白傑克:你為了她宰了我,你一定會後悔的。】
【柯臨野:?】
【白傑克:我是不是開玩笑,你過來這邊不就知道了?夏子梨小姐現在還躺在地上呢,想救她就趕緊帶上零小姐過來吧,佐羅那個老頭我就不指望他了。】
梟判官不再看著手機,而是偏過頭去。
他透過窗戶看向遠方的另一個角落,此時一個身穿黑色和服的人正駐守在那裡——空影姬,這是她的名諱。
與此同時,就在這個和服少女的正上方,一棟高樓的天台之上。
一閃而過的雷光,驀然照亮了一個身穿漆黑緊身衣的少女,將她的輪廓染成了一片令人觸目驚心的白色。
梟判官仰起頭來,遠遠地注視著那個身影。
柯臨野和夏鈴雪計劃好,在解決敵人之後,再一起突襲敵人的中心陣地,而白傑克的工作則是拖延到二人趕到。
既然柯臨野的工作已經完成,那剩下的……也就只有等夏鈴雪的工作結束了。
至於佐羅,這個老大叔一開始就說了,不願意和告死鳥的人扯上太多關係。
他說自己年紀大了,只想把最後的精力留給超英圓桌會那幾個該死的雜種,所以只負責幫他們拖住告死鳥的部分成員。
此時此刻,執行員零一動不動地佇立在欄杆的上方,居高臨下地注視著空影姬,等待著一個出手的時機。
而這陣雷聲就是最好的掩飾。
她從天而降,如同一個冰上舞者,滑翔在由雨水生成的冰面之上,向那個和服少女筆直墜去。
梟判官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卻沒有出手幫忙的打算。
因為他明白,在這世上能勝過自己妹妹的人寥寥無幾。
而現在最該擔心的,反而是自己不怎麼關心過的另一個妹妹了。
梟判官透過面具,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張照片,心中推測道:
「如果小梨是在兩年之前成為魔法少女……那一年阿雪也進入了大學,我們在這兩年裡很少回家,所以才沒意識到麼?」
........
........
大雨傾盆而下,拍打著這片無人問津的、落寞的廢土,世界籠罩在偌大的沙沙聲中。
而此刻,廢墟之上的一個角落,空影姬倚在一座自動販售機上。
她懷抱著刀鞘,在風雨中閉目沉思,靜得就好像一座雕像,黑色和服卻在狂風之中獵獵舞動。
影武者敏銳的五感就好像一張嚴密無縫的蛛網。一旦有人靠近廢棄樓棟,她會在第一時間察覺。
片刻之後,空影姬忽而感受到頭頂傳來了一陣涼意。
於是驀然睜開眼睛,抬起頭望去。
只見這一秒鐘,一個身穿漆黑緊身衣,氣質冷冽的少女逆著月光從天而降,筆直地向著空影姬暴掠而來。
沿途的雨水幾乎被全然凍結,化作一道道細小的冰刺向空影姬墜落。
「執行員零」,洛倫佐從港口來到這裡的途中,與成員交換過情報,向空影姬提到了這麼一個人物。
而按照首領的說法:這個緊身衣少女很有可能還是一具神話載體。
空影姬還記得洛倫佐在樓棟之中說過,假如遭遇敵人一定要避戰,將情報匯報給他。
洛倫佐也是信任空影姬的應變能力,才會把放哨的任務交給她。
所以,她並沒有選擇與對方交手,而是在第一時間便將身體化為一片潑墨般的影子,嘗試遁入足底那片在風雨之中搖曳著的影子。
然而,在空影姬遁入陰影之前,零便做出了應對。
她操控一片雨水凝成冰塵,手疾眼快地凍結了她的下半截身子。
空影姬微微一怔,雙腿驟然失去了知覺,她唯一一條能夠逃出生天的路徑被封鎖了。
下一刻,她猛地仰起頭來,裹挾著冰塵的狂風吹起了她的黑色短髮。
大雨撲面而來,她凝望著那孤傲而冰冷的影子,幾乎只在一瞬間就明白了,自己和這個對手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存在……
空影姬的雙目微微一凜。既然沒有退路,那能做的就只有拚死一搏。
於是,令人出乎意料的一幕誕生了:像是壁虎斷尾求生,空影姬忽然一舞漆黑的長刀,將自己被凍結住的雙足一刀切碎。
任何一個人在切斷自己的雙腿之前都會猶豫,但一個將死之人哪會顧慮那麼多?
冰塵紛揚之間,她的鮮血和兩條踩著木屐的斷足飛濺在其中。
空影姬並沒有為劇痛而哀嚎,一方面這種痛苦對於一個影武者來說不值一提,另一方面下半身被冰封的神經已經麻木。
即使斷肢,她也幾乎感受不到什麼,只覺得下體忽然殘缺。
忽而,她閉上了眼睛。這一刻世界於她而言萬籟俱寂,沙沙的雨聲停下了。呼嘯的狂風也不再躁動,似乎整個世界都空白了下來。
她進入了一個空明忘我的境界。
一片如怒濤般的陰影向上貫起,帶著她已然失去雙足的身體向上飛沖,這一刻這個纖弱如琉璃的少女幾乎化作了一頭黑色的鷹隼。
提劍,嘯鳴,迎向了頭頂的敵人。
天昏地暗,雨幕逆流而起,所有的雨水都在湧向天空。
倒轉著的天與地之間,一頭影子與長刀匯聚而成的鷹隼飛向了天空,它沒有雙足,刀尖匯成了它的鳥喙,卻仍然孤傲,凜冽,又迅疾。
可就在這一刻,零的右臂側端驟然出現了一片火紅色的幻肢。而幻肢的右手,正緊緊地握著一把飄蕩的炎劍。
空影姬微微愣神。
上一秒鐘還是最極致的冰寒,令人仿佛置身於西伯利亞的凍土,下一秒鐘卻熾熱得好像被扔入了火山的洞口。
風雨呼嘯,卻在接觸炎劍的一剎那化作滾滾的蒸汽。火光短暫地照亮了這片漆黑的廢墟,一瞬燒盡雨幕和殘冰。
繼而,往下斬去。
「哢——」
無比清脆的一聲,在雨中響起,空影姬手中的漆黑長刀碎開了。她的和服被燒裂,籠罩在身周的影子也悄然地褪去了。
在炎劍墜下的那一瞬間,陰影所鑄的鷹隼一分為二。
這一幕顯得多麼自然,在絕對的實力差距之下,一切都毫無懸念。
就好像再如何拚命的豬犬,都無法戰勝一頭猛虎。
「至少……一定要讓他知道有敵人在這裡……」空影姬這麼想著,用力地製造出一些聲響。
那隻影子所鑄的鷹隼,直到最後還在嘗試著發出尖銳的嘯鳴。
可下一秒鐘,她卻看見紛紛揚揚的冰塵在外面成了一個圓形結界,把她和零籠罩在其中。
像是沉入了深海,就連風雨都被阻隔在外。
空影姬的動向一開始就被零洞穿了。她用盡全力的聲音無法穿透這層冰霜,更無法穿透傾盆而下的大雨。
此刻整個世界都是寂然無聲的,在這個冷得令人心悸的空間裡,她被奪去了向外發聲的權利,也聽不見任何聲響了。
空影姬下墜著。
她靜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被一分為二,最後被呼嘯而過的烈火灼燒殆盡,化作一片燃燒著大火的餘燼,紛紛揚揚散開。
像是下起了一場紅色的雪。
閉上眼睛的那一秒鐘,她的腦海之中走馬燈般地閃過了許多畫面。
從小到大,她只不過被宗門當成殺人機器培養,在需要執行任務的時候殺伐果斷;在沒有任務的時候接受各種堪稱嚴刑的訓練。
影宗只會收養孤兒。因為孤兒的身世對他們來說最乾淨,最方便培養為一名忠誠的影武者。
在十三歲那年,她還沒有任何自我的意識,對宗門來說只不過是一具言聽計從的傀儡。
可那一年,有一個青年來到了影帆山。
那是一個自稱「教皇」的外國青年。他有一雙灰藍色的眼眸,深邃得好像能洞穿整個世界。
青年的身後站著一批氣質各異的身影,有的是一身紅的海盜,有的打扮成牛仔,有的穿著西式管家服,有的則像是那種舞台上的大魔術師……
洛倫佐直視著宗門的長老,平靜地說道:「你們之中有人殺死了我們告死鳥的一名成員,我想知道……他是誰。」
長老希望能息事寧人,於是命令她主動走出來。
洛倫佐抬眼看著這個身穿黑色和服的嬌小女孩,卻是忍不住微微一愣。
他挑了挑眉頭,似乎事情超乎了他的預料,那雙沉靜的灰藍色眸子裡掠過了一絲困惑。
而他身後那群惡人則面面相覷,隨後鬨笑了起來,嘴裡說著什麼——「蘭梓那貨居然被一個小屁孩殺了?」「不會是上廁所的時候被偷襲了吧,人在拉屎的時候是最脆弱的。」「哎喲喂,早知道就不給那傢伙帶酒了,應該往他墳前撒一泡尿。」
空影姬當時獨自一人,靜靜地佇立在一百多名同為殺人機器的影武者前方。
她孤立無援,孤零零地垂著頭髮呆,等待著這群惡人對她的審判。她覺得自己就好像一隻羔羊,被獻祭的羔羊。是啊……從出生到現在,她從來不曾擁有過一次選擇的權利。
如果可以,她不想選擇出生……
如果可以,她不想被父母拋棄……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可以餓死在街頭,而不是被影宗收養……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在這一刻不會被宗門長老推出來,當作息事寧人的祭品。
過了一會兒,那個被稱為「教皇」的青年挪步走了過來。
青年的臉龐逆著日光,籠罩在陰影里。空影姬抬起頭來,靜靜地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灰藍色的眸子深得像午夜的大海。
他平靜地看著她,緩緩地開了口:
「我們有一個規則:如果有一個人能殺死我們的成員,那就可以頂替他成為我們的一員。」
洛倫佐頓了頓:「所以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個選擇是加入我們,頂替那個被你殺死的男人;第二個選擇則是留在這裡,繼續當一個任人差遣的工具。」
空影姬呆呆地看著他。
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得到選擇的權利。
而她知道自己沒有第二個選項,也許她早就期待過這一天的到來,只是期待得太久,導致這份熱情早已被麻木取代。
「我跟你走……」過了很久,女孩輕輕地說。
「歡迎加入告死鳥,希望你能夠成為一個對我有用的人。」洛倫佐說著,抬手摸了摸她的髮絲,便轉身離去了。
空影姬至今不明白洛倫佐為什麼會選中她……也許是看中她年齡還小,有培養的天賦?也許是因為她殺死了那個名為「蘭梓」的人?
直到一個月後她才知道,原來當時的告死鳥並沒有那條規則,是洛倫佐臨時加上的。
如果換一個人,很可能已經死在那裡了,只不過洛倫佐看中了她而已。
空影姬這輩子第一次覺得自己是獨特的,第一次覺得自己有別於那些同樣被當作殺人機器培養的孩子。
她對自己感到很驕傲。
日暮的時候,告別了宗門長老,走在下山的路上,空影姬始終垂著頭一聲不吭。女孩素白的臉龐沐浴在日光里。
不知為何,曾經見慣了的山上的竹子,還有那些花花草草,這時好像都變得很新奇。
「你的名字是?」洛倫佐忽然問。
女孩沉默了很久很久:「我沒有名字……這裡的男孩被叫做『影武』,女孩被稱為『影姬』。」
洛倫佐忽然停了下來,站在山崖一角向西眺望,一線日光穿過峽谷的縫隙灑了過來。
女孩愣了一下,循著他的目光望去。她看見了如水洗一般澄淨的天空,夕陽高高懸掛在天幕之上,女孩澄澈的瞳孔被光暈照亮。
而在那片炫目的陽光里,洛倫佐對她說:
「空影姬,以後這就是你的名字。」
在那之後的幾年時間裡,她逐漸明白了「自由」的含義。
即使做的事情是和這群瘋子在世界各地遊蕩,燒殺奪掠……即使是這麼荒誕、不可饒恕的生活,她也的確見識到了以往不曾見過的光景。
於她而言,這已然是如同神眷一般的奇蹟……
因為只有在這裡,她才不再被當作殺人機器對待。
因為即便像她這樣的惡人,也有一個只屬於自己的救世主。
豪雨滂沱。
世界灰濛濛一片。
空影姬的身形還在燃燒著下墜。
「對不起……直到最後也不能為您做些什麼。」少女緩緩闔上了眼皮。不一會兒,她的身形化作一片紅與黑交織的灰燼,像是一隻只蝴蝶般飛散開來。
而在解決了敵人的一瞬間,零便收回了神話載體「火焰巨人蘇爾特爾」的幻肢,同時打開了那層結界。
風雨又一次呼嘯而來,吹起了她清冽的髮絲。
她找了一個掩體藏身,然後抬起頭來,看向遠方的另一座樓棟。
隔著一面窗戶,梟判官拿起手機,沖她示意了一下。
零挑了挑眉頭,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於是從緊身衣內取出手機,看了一眼亮起的屏幕。
【柯臨野:最新情報,但還不確定真實性。】
【夏鈴雪:你把人放跑了?】
【柯臨野:你在開玩笑麼,你以為自己在對誰說這句話呢,好妹妹。】
【夏鈴雪:那是什麼?】
屏幕對方遲疑了一會兒,才發來信息。
【柯臨野:魔法少女餘燼……有可能是我們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