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魔女的遊戲,不眠之夜(6000字求月票)
步入火車站,走進那一條昏暗的隧道,柯明慶踩著生鏽的軌道一路向前。
他四下環顧,眼前只有荊棘、苔蘚和野蠻生長的野花。
往日昏黃的隧道壁燈已經不會亮了,四周黑漆漆又靜悄悄的。
已經很多年沒有工程人員來到這兒維修了,從隧道頂部的一兩個破口中,雨水和月光漏了進來。軌道兩側的野花在這獨一隅的月光和風雨中搖晃,美不勝收。
「哥哥——你來找我了?」忽然,一道稚氣卻幽幽然的聲音從遠處響了起來,傳遍了整條隧道。
不知為何,她在說到「哥哥」兩個字的時候總會輕輕拉長.
就好像在撒嬌,又好像希望這一刻能夠長久一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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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明慶默然。
他的心情很煩,老媽那邊的事情都還沒解決,柯明慶只希望能儘快結束這場鬧劇。
但說話的時候,他還是儘可能裝出了溫和的語氣,表現出一個兄長和年齡很小的妹妹相處時該有的樣子。
「對……我來找你了。」柯明慶說,「你可要帶著她藏好,等我來找你們,不能欺負你的姐姐,明白麼?」
「我不明白,她不是我姐姐。」
魔女的聲音從隧道深處傳來,像是幽深的浪潮撲面而來。
「那她是誰?」柯明慶隨口問。
「敵人、小偷、盜賊……」沉默了一會兒,魔女咕噥道。
「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柯明慶撓了撓頭,嘆口氣,「她怎麼你了?」
「火車站明明是我們的秘密基地,只有我們知道這裡……但如果不帶上她,哥哥就不會和我玩捉迷藏了,哥哥——你好壞心眼,為什麼天天和她黏在一起?」
「你應該沒把她怎麼樣吧?」
柯明慶抬眼眺望遠方,小心翼翼地問了句。
魔女突然低低地笑了,發出了「呼噗噗」的聲音。「找到她你就知道了。」她說,「哥哥——要遵守規則,數到30秒的時候才可以開始找哦,我會藏好的。」
循著聲音的來源,柯明慶看向隧道深處的黑暗,那兒仿佛有一張簡筆畫女孩的臉龐。
女孩把雙手背在身後,用稚氣的聲音哼著《departures》,轉身走回黑暗裡。
柯明慶目送著她離去,停在原地,抬眼看向頭頂的「滅絕超人類」倒計時面板。
三十秒鐘的倒計時結束之後,他沿著隧道一直走一直走,聽得見沙沙的雨聲。
過了一會兒,直到風雨微微消停了不少,他才走到出口。
他知道自己不可以作弊,不然魔女會生氣,所以沒有使用玩家技能。此刻他扭頭望去,入目是一座空蕩蕩的站台。
「你在哪裡?我來找你了。」
柯明慶一邊說著,一邊踩著軌道往上躍去,落入站台。
魔女根本沒打算藏,倒不如說藏不住,他看得見殘存在空氣中的藍焰軌跡。
循著軌跡,他一路往前走著,最後停在站台其中一根柱子的前方。
他想了想,從另一個方向繞到柱子後方,看見了一個用雙手捂面的少女。
她扭過頭來,「嗚哇——」的一聲張開雙手,露出了臉龐。那團漩渦不見了,女孩由簡筆畫勾勒而出的嘴角正向上勾起。
「找到你了。」柯明慶靜靜地看著她。
魔女害羞似地垂下了頭,臉龐上忽然又冒出了那一團亂糟糟的漩渦。
「對,哥哥——你找到我了。」魔女輕聲說,「這個給你。」
柯明慶低下了頭,看著她從隧道里摘來的那朵濕漉漉的黃花,又抬頭看了她一眼。
簡筆畫女孩的嘴角始終向上勾起著。儘管隔著一片線段漩渦,但他看得出來她在笑著,那是一種好像期待著什麼的笑容。
「哥哥——摸摸我的頭。」
魔女忽然拉長了聲音,像是在撒嬌。她把雙手背在後方,向柯明慶傾去身體,耷拉著腦袋。
柯明慶卻沒有把手搭在她的頭髮上。
「哥哥——摸摸我的頭。」魔女歪了歪腦袋,又一次說。但她的語氣多出了些許的不解。
柯明慶還是沒有照她說的做,而是沉默著拿起那朵黃色的花,放在她的頭頂。
他知道這場捉迷藏遊戲還沒結束,因為他還沒找到黑木瞳。柯明慶環顧這一座空蕩蕩的站台,不一會兒便有了頭緒。
少年轉身走向儲物櫃,遲疑了一下,伸手打開柜子。
入目的景象令他微微一愣。
以往這個儲物櫃被分成了許多個格子,方便不同的客人存放物品。但這會兒那些格子都不見了,只剩下一個完整又空曠的空間,就好像衣櫃那樣。
而柜子里正佇立著一個藍色的人影。
沒錯,藍鴿戰服並沒有被摺疊著,而是像是內里藏著一個人那樣被撐開,靜靜地「站」在柜子裡頭。
想都不用想,柯明慶知道是誰在裡面,倒不如說只有一個可能。
他熟練地為她脫下藍鴿戰衣,穿著睡裙和背心的黑木瞳從戰衣里脫身而出。
她倒入了他的懷中,柯明慶緩緩地把她抱了起來。
他默然不語,垂眼檢查著她的身體,確定她身上沒有傷口之後,才回過頭看向那個簡筆畫女孩。
魔女摸了摸自己的頭頂,把那朵花取了下來,放在掌心裡靜靜地看著。
「哥哥,不喜歡我的禮物嗎?」魔女看著他的背影,低聲問。她這次沒有撒嬌,就好像隱晦地察覺到了對方的情緒。
「以後不可以再這樣做了。」柯明慶抱著黑木瞳轉過身來,忽然說。
魔女抬起眼來,像是在確定什麼似的,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的眼睛,柯明慶無聲地嘆了一口氣,神色很冷淡。
「從現在開始,不可以帶上其他人玩,也不可以被他們發現,我們的遊戲只有我們。」柯明慶頓了頓,冷聲說:
「不然我會討厭你的,懂了麼?」
魔女愣住了。
下一刻,她臉上的線條漩渦忽然擰成一團,亂麻麻地跳蕩著。
漩渦後方,簡筆畫點出來的眼睛擴大了一圈,變得淚汪汪的,就好像在哭。
真的是小孩子心智,如果好好說的話她應該會聽吧,這種事一回就夠了,再來第二次我可遭不住,柯明慶心想。
「可是……哥哥——」魔女沉默一會兒,忽然開了口。
「可是什麼?」柯明慶冷冷地說,「如果你不聽話,我就不是你哥哥。」
「哥哥——」
「你聽不進人話嗎?」柯明慶壓低聲音。
簡筆畫女孩低垂著頭,囁嚅著說:「如果不帶她一起玩的話,她會被媽媽抓走的,那樣的話,哥哥——會傷心的,」
柯明慶怔住了。
他突然回想起出現在走廊最後一個房間的夏雯娜,的確,如果說在這個家裡有誰能意識到夏雯娜的動向,可能也就只有這個同樣還不知道底細的魔女了。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眼來,看向這個古怪的女孩。
她的眼睛和臉上的漩渦一樣,每一根線條都在旋轉著,像是棒棒糖上的紋路。
真是顧名思義的「心情都表現在臉上」,他心中想道。
「哥哥……討厭我了嗎?」忽然,簡筆畫女孩問,她的聲音很輕,但又沒什麼情緒。
「錯怪你了。」柯明慶遲疑了一下,「下次要先和我說哦。」說著,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頂。
他心想,等到魔女吞噬了越來越多的記憶,就不會再有這麼純良的時候了,得珍惜現在的時間,鬼知道她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簡筆畫女孩好像還是不開心,她把那朵黃花舉高,說:
「哥哥——吃掉它。不然我,要生氣了。」
柯明慶默默地看了她一眼,接過那朵濕漉漉的黃花,往嘴裡送去。嚼都沒嚼就咽入喉嚨,然後他沒好氣地問了句:
「滿意了麼?」
魔女先是歪著頭一愣,然後笑了出來。她「噗噗」地笑著,臉上的漩渦不再亂轉了,眼裡也不再含著淚花。下一瞬間,籠罩在少女臉龐上的線條漩渦不見了。
夏子梨回來了。她閉著眼睛,疲憊地倒向了地面,柯明慶及時向前,托住了夏子梨的身體。
月台上靜悄悄的。
除了柯明慶以外,這裡沒有一個人醒著,他長長舒了一口氣,雙腿一軟,在公共長椅上坐了下來,抬眼望著雨幕發呆。
豆大的雨點從天而降,劃出清冽的拋物線,生鏽的軌道被浸濕了,發出一股發霉的味道。
稍作歇息了一會兒,柯明慶抱著黑木瞳,又把夏子梨背在身上,回頭鑽入隧道中。
就這樣,他一步一步往外走去,走至隧道的入口處。趁著天還沒亮、雨還沒停,柯明慶化作一束深藍色的電光,往夏柯家住宅的方向奔馳而去。
不多時,他便落至臥室外的踏板上,從落地窗中鑽了進去。
柯明慶思考了一會兒,而後鬆開黑木瞳,把她放到了床上。
然後他背著夏子梨走出臥室,行走在漆黑的走廊上,往她的房間一步一步走去。
「那剩下就只有老媽那邊了。」柯明慶心想著,扭頭看了一眼通往三樓的階梯,「我乾脆直接把人偶解除了吧,然後我把黑木瞳放在自己的房間裡,她應該不會硬著頭皮干第二次這種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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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一片被雪花噪點覆蓋的黑白世界裡。
另一個「黑木瞳」睜開眼睛,她此刻正被一條條機器觸鬚托舉在半空中,身形動彈不得,四周時不時發出如電視機故障般的噪音。
而此時此刻,夏雯娜正靜靜地佇立在她的前方,喃喃地說著:
「不對,???……那???是誰?」
看著自家外星老母在對著一具人偶發揮科研精神,柯明慶不禁有點想笑,心說隨便你怎麼研究,能研究出來東西算我輸好吧。
「白傑克……」夏雯娜忽然念出了這個名字,歪頭,「你是……我兒子的女朋友?」
柯明慶一愣,隨後忍不住暗暗咂舌:「你有點獵奇了啊老媽,我可不搞水仙,就算搞水仙也不可能搞男同啊……」
既然已經被夏雯娜識破,柯明慶也懶得裝了。他操控劇場人偶緩緩褪下偽裝,變回了那一具空洞而恐怖的森白人形。
此刻白傑克的身上還穿著由鏡面服飾複製而來的女式背心和小裙子,他抬眼看向夏雯娜,幽幽然地說道:
「又見面了,外星人小姐,怎麼我們這兩天這麼曖昧呢,天天幽會,這樣烏鴉人會生我的氣的。」
夏雯娜默默地凝視著他,發出一陣清冷低沉的嗓音:
「提問,你和黑木瞳是什麼關係?」
「有沒有一種可能,夏雯娜小姐,剛剛在你家發生了一起綁架案。」白傑克說道。
「我綁架了你?」
白傑克搖頭:「不對,我指的是我綁架了你兒子的女朋友……黑木瞳,然後偽裝成了她的樣子,躺在床上,等待著和你的又一次幽會。」
他頓了頓:「感動麼?我這麼細心地為你準備了這一次驚喜。」
夏雯娜思考了一會兒,抬起被噪點籠罩的眼睛。
「她是玩家,對麼?」
「噢噢噢,當然不是的,她只是一個孱弱可憐的日本女孩而已。」白傑克說,「我倒是好奇,你對她的懷疑源自於什麼?」
夏雯娜並沒有回答,看來她也知道白傑克是在套她的話。
「好吧,既然你不願意說話,那也無所謂。」白傑克說,「時候已經很晚了,我已經托人把黑木瞳小姐送回去了……」
他歪了歪頭,「但我是一名紳士,為了她的安全考慮,我把她送到了她男朋友的房間裡。」
「阿慶……」
「沒錯。」白傑克移開目光,嘴角微微咧起,「如果外星人小姐你還執迷不悟的話,就把黑木瞳小姐拉到這裡再測探一遍吧。」
他頓了頓:「但我認為這不是一個好的決定,畢竟天已經快亮了,而阿慶這孩子還醒著,讓我想想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你也不想被你的其他孩子看見你這幅模樣吧,夏雯娜小姐。」
夏雯娜沉默了片刻。
柯明慶透過人偶視角看著夏雯娜被噪點籠罩的臉龐,玩味了一會兒,隨即操控劇場人偶化作一片殘煙消散而去。
黑白二色的噪點世界裡,白傑克已經消失了,但他的聲音仍然迴蕩在空氣中:
「再會了,外星人小姐……我仍舊覺得我上次說的提議,你該好好考慮一下:玩家能夠幫助你們凡宮塔星人以最低的代價占據這顆星球。」
白傑克說,「如果你遲疑的原因,是對於『玩家』這個群體還不夠了解,那我可以給你透露一些情報,這就體現出合作的重要性了。」
說著,他突然話鋒一轉:「又或者,你對自己的家人仍然帶有感情,那我認為大可不必。」
夏雯娜抬起眼來,默默地注視著那一縷殘煙。
「按理來說外星人的壽命很長,在你的一生中你還會遇見無數的家人。」白傑克喃喃地說,「而那些新的家人值得你袒露自己的真心,而不是一直在掩藏身份,和自己的敵人玩過家家。」
他嘆了口氣:「醒醒吧,你現在的家人都是虛假的,哪怕對他們抱有一丁點的感情都愚不可及……現在就是你為自己的星球,為了自己的族人做出奉獻的時候。」
話音落下,那一縷雪白的殘煙不再往外傳出動靜,這片聒噪的空間內僅剩下夏雯娜一人。
..........
..........
現實中。
柯明慶擰動門把手,推開門,進入了夏子梨的房間,他一扭頭便看見了穿著睡衣的安尤鹿。
他微微一愣,只見這個女孩睡得東斜西倒,她的下半截身子在床上,上半截身子倒在地板上,睡姿尤其獵奇。
聽見柯明慶的動靜,安尤鹿忽然撐開了眼皮,揉了揉眼,呢喃道:
「啊,這不是藍鴿先生麼,你對前輩做了什麼?」
她想了想:「原來藍鴿先生是會對自己妹妹下手的那種類型麼,真是震撼我們吃垃圾長大的鄉下小女孩一整年……」
說著說著女孩竟是打了個嗬欠,歪著頭又睡了過去。
柯明慶白了她一眼,隨即將夏子梨送到了床上,在這之後便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走入浴室。
打開淋浴頭,重新沖洗了一遍身體,換了一套乾淨的睡衣,便回到房間。
他鎖上門,踉踉蹌蹌地往床上走去,整個人癱到了床上,看了一眼黑木瞳的側臉,便緩緩地闔上了眼皮。
雨聲淅淅瀝瀝,天空的邊角已然緩緩泛起了一片魚肚白。
一夜無言。
【早上好,令人又不那麼令人敬愛的紅名玩家,「柯明慶」。】
【現在的時間是08月06日09點00分,星期日的早上,「滅絕超人種」任務的時限還剩下——144天15個小時0分鐘。】
清晨九點鐘,在身體生物鐘的控制下,柯明慶準時地睜開眼睛。
蟬鳴如無形的牆壁般壓境而來,平凡無奇的夏天還在繼續著。晴空萬里無雲,刺眼的陽光透過落地窗射在了他的臉頰上。
柯明慶從枕頭上轉過頭去,望著窗外發了一會兒呆。看起來昨夜那場雨已經停很久了,高鐵從高架橋上方轟鳴著駛過。
他不敢想像昨天一個晚上居然發生了那麼多事情。
片刻後,柯明慶呻吟著從床上直起身來,只覺渾身肌肉酸痛。
他扭頭一看,只見黑木瞳還沒有醒來,看來魔女當時下手還是太重了,對她的精神造成了很大的負擔。
柯明慶伸出手來,用食指戳了一下少女的臉頰,見她仍沒有動靜,便緩緩移開了目光。
他打了一個嗬欠,噙著眼淚,從枕頭下摸出了備用手機。
打開手機一看,只見簡訊欄內正躺著一條訊息。發件人的名稱還挺少見的。
【夏寧稚:有沒有空?】
柯明慶挑了挑眉頭,在對話框裡打字,點擊發送。
【白傑克:許久不見甚是想念啊,紅蓮華小姐。】
【夏寧稚:我們見一面吧,白白白白白色翹臀。】
【白傑克:你強調那麼多次白做什麼。】
【夏寧稚:難不成還能是紅的綠色的紫的?】
【白傑克:有點冒犯了紅蓮華小姐,我將以此取證以性騷擾的罪名將你告上法庭。】
【夏寧稚:說正事,我有件事想找你聊一聊,莫辜負。】
【白傑克:什麼事?】
【夏寧稚:當然是關於前幾天的彗星碎片事件,還有……十年前的火災,我的問題還挺多的,你要是不想見我就算了。】
柯明慶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他扭過頭看向書架上的那本《安河區火災事件》的檔案冊。
【白傑克:噢,說到那場火災,我正好有一個線索可以提供給你……不過只是線索而已,今天下午,零號高架橋上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