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大事件三:魔女之夜(十四)


  第254章 大事件三:魔女之夜(十四)

  2026年09月30日早上八點鐘,中國首都,黎京。

  蔚藍天空的一角,魔法少女三巨頭之首的西子月矗立在一節懸空車廂的頂部。

  她將魔導遺物NO.19

  「超時空列車」扭曲成莫比烏斯環的形狀,於是一節節車廂像是首尾蟲結在一起的蛇類那樣,在半空之中銜成了一個詭異的圓環。

  就這樣,它靜止在上空四百米的位置,成為了眾人的墊腳板。

  而這一會兒,魔法少女櫻姬和水澪燈、小紅帽、梟判官四人便站在這個圓環的上方,怔怔地凝視著遠方那一個手持傘劍的暗金色人影。

  更多內容請訪問𝙎𝙏𝙊𝟱𝟱.𝘾𝙊𝙈

  在眾人的目光之中,終焉與灰燼之魔女此刻正微微仰著頭,神情淡漠地聳立於高天之上。

  這時候魔法少女獵冬緩緩睜開眼睛,用胳膊撐著鐵板,從車廂的頂部爬了起來。

  她正好瞅見了這一幕,不由得瞳孔收縮,嘴唇蒼白地呢喃道:「————我這是還在做夢麼?」

  魔法少女櫻姬也怔住了,她握著刀柄半天說不出話來,巫女服在風中迷惘地飄揚著。

  小紅帽張了張嘴,呆怔地呢喃道:「餘燼————前輩。」

  「世代之門」阻止了舞台裝置終天之夜的獻祭流程,但沒能阻止小梨的完全魔女化麼?」西子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水澪燈面無表情地說:「你想得太簡單了,夏子梨的意志力沒有那麼強。」

  「小梨————」

  梟判官皺緊眉頭,無聲地念著妹妹的名字,不自覺抱緊了懷裡的紅蓮華。

  終焉與灰燼之魔女面無表情,金色的瞳孔俯瞰大地,臉上無一分血色。紙質的圓環正環繞著她的身體旋轉著,時而膨脹,時而收縮。

  好一會兒,她都沒發出任何動靜,就好像一尊君王的雕像般死寂無聲。

  「阿慶.....不對,藍鴿呢?」梟判官忽然意識到什麼,於是扭頭環顧四周,嘶啞地問,「你們有沒有見到藍鴿?」

  車廂上一片寂靜,西子月、櫻姬和獵冬都沒有說話,她們扭頭看向了車廂的另一角。

  梟判官循著她們的目光望去,只見小紅帽此刻正低垂著眼眸,水澪燈抱著肩膀欲言又止,兩人久久都沒有開口。

  他愕然了一瞬,漆黑的月光一瞬從身周暴起,如同一把把鐮刃般無序跳動著。

  「我再問一遍————藍鴿,在哪裡?」梟判官垂下了頭,嘶啞著聲音問。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遠方的天空之中忽然傳來了一道微弱的動靜。

  只有魔法少女小紅帽注意到了。她用餘光望去,只見一條狹長的空間裂縫忽而在遠處敞開而來,接著柯明慶的身形被那一條裂縫吐了出來,當即往大地之上墜去。

  小紅帽猛地扭過頭來,睜大眼眸看向了那個人影,幾乎是脫口而出:「藍鴿————先生?」

  沙啞的話音傳入車廂上的眾人的耳畔,他們頓時都愣住了,隨即紛紛循著小紅帽的目光望去,望見了正在倒懸下墜的柯明慶。

  「————阿慶?!」

  梟判官愣了愣,忍不住喊了一聲。

  「我去接他!」小紅帽低喝了一聲,頓時翻身跳上雪橇,策動馴鹿往遠處飛射而去。

  此時的不遠處,柯明慶捂著骨折的右臂,身形不可遏制地墜向大地。

  「我靠,我靠,我靠!」

  少年的頭髮被狂風向上吹起,巨大的氣壓肆虐著他的每一個毛孔。橘子色的防風外套高高向上掀起,就好像鳥兒的尾羽。

  他根本沒想到等到「洞穴理論」的時效結束過後,整座舞台裝置都已經被夏子梨摧毀了,於是他沒有了墊腳的東西;更別說這一會兒,D級技能「彩虹泡泡」還在冷卻之中,「劇場人偶」也在冷卻時間,於是他沒辦法把白傑克的禮帽拿來用,也沒辦法吹個泡泡讓自己飄起來。

  沒有了飛行手段,除了往下掉還能怎麼樣?

  就在這時候,一片風雪從遠方吹拂而來,柯明慶把雙臂護在額前擋住氣壓,猛地扭過頭,擠著一隻眼睛望了過去。

  只見一個聖誕裙少女乘著雪橇飛奔而來,向他伸出了手,陽光里她的髮絲像金子一樣明亮,眼眸藍得像大海。

  「小紅帽?」

  柯明慶愣了一會兒,用力伸出了左臂,食指和中指穿過空氣,纏住了小紅帽的右手,小紅帽把他拉上了雪橇。

  看著這一幕,梟判官暗暗鬆了口氣,緊繃著的心弦終於鬆開了。

  「藍鴿先生沒事,真是太好.....」西子月話說一半,話音忽然戛然而止。

  就在這一刻,天幕之上那個暗金色的人影動了,於是車廂上的眾人,以及遠處雪橇上的兩人都抬起頭來。

  他們望向了遠方的天空。

  「老————妹?」柯明慶的嘴唇微微翕動。

  此時此刻,終焉與灰燼之魔女忽然抬起了右臂,向著天邊的巨大日輪緩慢地伸出了右手,那一柄十字狀的傘劍從她手裡向外脫出。

  巨大的傘劍就這樣緩緩上升,最終一動不動地定格在了太陽的下方,再也沒更改過位置。

  片刻之後,少女的身體也隨之升空,不知為何緩緩地停在了傘劍的正前方。

  方才還環繞在她身周的那道紙質圓環在這一刻驟然收束一它化作了一條條紙質的鎖鏈,將少女的身形與傘劍緊緊相連。

  遠遠望去,那柄傘劍就好像聖經之中困住了耶穌的十字架那樣,把少女的身形架在了上方。

  一片寂靜之中,終焉與灰燼之魔女忽然闔上了眼皮,垂下了頭顱。

  她微微張嘴,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嘆息。

  從少女的嘴唇里吐出的氣息裹挾著淡淡的魔力漣漪,就好像下起了一場雨,潮濕的感覺漫過了天幕,遠處車廂之上的每個人影心裡都微微一緊。

  而在那之後,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現了,就好像榨乾了少女的身體一樣,暗金色的魔力如同瀑布一樣,從她的體內往外擴散開來。

  漸漸的,魔力包裹了巨大的「十字架」。

  接著那一片魔力如同洪水般一瞬往外擴張而去,最後形成了一道足以席捲方圓千米的巨大龍捲。

  而在風暴的最中心,少女的身形一動不動,目光宛如屍體般空洞:身後巨大的十字架正不斷變紅,就好像她的鮮血正注入其中。

  咚....

  咚咚..

  咚咚咚..

  十字架微微顫動著,向外傳出了如同心臟跳動一般的轟然巨響。整座天空這一刻都在震顫著,就連太陽的光芒都為之暗淡。

  就在這時候,小紅帽乘著雪橇從遠處飛射而來,停在了時空列車的一節車廂上。

  她和柯明慶一起下了雪橇,踉踉蹌蹌地踩在了車廂上,兩人的腦瓜子還嗡嗡地響著,目光卻死死地停在了天空中的景象上。

  梟判官捧著紅蓮華的身體,仰著頭,一動不動地凝望著半空中的黑藍色身影,沙啞地問:「她————在做什麼?」

  獵冬、櫻姬和小紅帽三人都搖了搖頭,隨即她們一起扭頭,看向了西子月和水澪燈。

  西子月仰頭看著十字架上的少女,思考了一會兒,才沉聲說:「看樣子她似乎正在打算進行————自我毀滅。」

  「自我————毀滅?」梟判官不解。

  水澪燈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說:「字面意思,她的行為相當於在這一刻獻祭自己所有的生命力,然後引發一場自爆。」

  她頓了頓,壓低了聲音:「一個雙冠名魔女以犧牲自我生命的代價引發的災難,大概半座黎京都會成為陪葬品,不敢想會死多少人————」

  聞言,車廂上方除了西子月以外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可是為什麼她會想要這麼做?」獵冬不解地問。

  「不清楚。」西子月遲疑了一下,搖頭。

  梟判官怔了一會兒,瞳孔泛上了一層猩紅,他幾乎和柯明慶在同一時間脫口而出:「開什麼玩笑?」「喂喂,西子月你能說點人話麼?」

  「沒有人在和你們開玩笑。」西子月輕聲說,「如果可以,我們也不希望看見這樣的事情發生,餘燼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學生,我一直在努力保護著她。」

  她垂下了眼眸,「但很遺憾,這件事還是發生了————而我們阻止不了;如果您有方法,那您大可以嘗試,而不是進行無意義的泄憤行為。」

  梟判官的臉頰微微抽動。

  柯明慶怔了一會,又扭頭望向了水澪燈。

  水澪燈默然,她知道此刻席捲在天空之中的魔力風暴有多麼駭人,想要接近十字架上的灰燼魔女幾乎是不可能的。

  魔法少女櫻姬深吸一口氣,半晌才感喟地說道:「餘燼前輩也是真是的,怎麼成了魔女之後還是這麼瘋啊————」

  「我們————要完了麼?」獵冬呆呆地說。

  櫻姬搖了搖頭:「完不了的,笨蛋,西子月老師可以用時空列車帶我們走。」

  柯明慶攥緊了拳頭,默默地從物品欄之中取出了一張顏色怪異的卡牌,握在了手心裡。

  旁邊的小紅帽一直呆呆的,好久都沒有說話,好一會兒她才從天空中移開目光,猛地扭過頭,一動不動地盯著西子月問:「西子月老師,我們真的沒有什麼方法能夠阻止前輩了麼?」

  西子月沉默良久,搖了搖頭,清麗的髮絲在風中飛揚。

  「我們現在能做的只有乘著時空列車,帶著儘可能多的人離開這裡。」旗袍少女輕聲說,「別說是小梨了,還有很多人我們都管不了雙冠名魔女的自毀將會殺死千千萬萬的人,恐怕幾十公里內的建築和居民都會被波及。」

  車廂上一片死寂。

  天幕之上的魔力風暴還在席捲著,狂風呼嘯著吹過每一個人影的臉頰,刺痛著他們的肌膚。

  小紅帽垂著頭沉默了良久,搖了搖頭,忽然說:「不,您一定有方法的。」

  西子月默然。

  「請告訴我,您還有辦法。」小紅帽抬起頭來,輕聲說。

  西子月仍然沉默著。

  「您那麼強大,您是現代第一魔法少女,我們所有人憧憬的目標,至今以來,無論什麼問題您都為我們解決了!這次也一定有辦法的不對麼?」小紅帽直視她的眼睛,幾乎懇求著問.

  梟判官和柯明慶都微微地怔住了。

  兩人扭頭看著小紅帽,天穹的狂風把他們的身形吹得凌亂,此刻一節節車廂都在「咯吱咯吱」地作響。

  西子月又是沉默了一會兒,小紅帽看著她,眼眸漸漸暗淡了下來。

  聖誕裙少女緩緩低下了頭,片刻之後她沙啞地開了口:「前輩是我的朋友,我不想看見她就這麼死去,我更不想看見她變成一個罪人,害死很多人的罪人————所以,求你了。」

  車廂上的眾人神情複雜。

  然而,就在這時,西子月忽然輕輕舒了一口氣,抬起如清竹般澄淨的眼眸。

  她直視著小紅帽,打破了籠罩著車廂頂部的寂靜:「的確,正如你所說————我還有一個方法,一個很極端的方法。」

  聞言,矗立於車廂頂部的眾人都怔住了。

  而這一會兒,小紅帽正低頭望著車廂的鐵板,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眼睛逐漸明亮了起來。

  西子月頓了頓,補充說:「但機會很渺茫,可以說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一。

  小紅帽用力地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無所謂的,不管機會有多渺茫,只要有救下前輩的可能,我都想試一試。」

  水澪燈蹙了一下眉頭,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動了動嘴唇沒有開口。

  在眾人的目光中,西子月不緊不慢地開口說:「魔法少女的體質自帶對魔力的抗性,即使是魔女的魔力也是一個道理;如果說有誰能夠穿越頭頂的魔力風暴,接近夏子梨,那就只有魔法少女。

  「但經過終天之夜一戰,我們所有人的魔力都已經所剩無幾。這幾乎是無法實現的事情,如果硬上的話,大概率還沒接近小梨,我們就會在途中死上一千遍,一萬遍————」

  說到這兒,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我手裡有一張魔法卡牌,能把其他魔法少女剩餘的魔力集合於一個人的身上,這或許是唯一一個接近小梨的方法。」

  說完,西子月從儲卡本之中取出了一張魔法卡牌。卡牌的背面印著漫天的星辰,正面刻寫著它的名稱【群星】。

  注視著她手中煥發著星光的卡牌,柯明慶和梟判官面面相覷,很顯然他們並不是魔法少女,沒辦法使用這張卡牌。

  於是兄弟二人把目光投向了車廂上的幾位魔法少女,只見獵冬、櫻姬都愣了一會兒,久久沒有開口。

  水澪燈則垂著頭默然不語。

  事實上她在西子月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就已經清楚最後的人選會是誰了—西子月需要利用時空列車轉移黎京的重要人物,以確保他們不會在這場魔女的自焚之中死去,所以冒險的人不可能是她;

  而櫻姬和獵冬二人的魔導兵器,又不具備任何突破魔力風暴的可能性。

  所以,剩下就只有一個人選。

  打從一開始,那就是唯一的人選。

  「請讓我去。」

  一道清亮的聲音打破了籠罩著車廂的死寂。

  眾人循著聲音望去,只見聖誕裙少女深吸一口氣,緩緩抬起頭來,目光如炬:「西子月老師————請您用時空列車帶著其他人從黎京撤離,這樣如果我沒能成功,至少其他人能活下來。」

  她頓了頓,又說:「而水澪燈老師、清野櫻小姐和獵冬小姐的魔導兵器都不適合突進行動,所以我才是最合適的人選。」

  西子月沉默了很久很久,點了點頭。

  「你,想好了麼?」她盯著聖誕裙少女的眼睛,又一次確認道。

  小紅帽無聲地點了點頭。

  西子月盯著小紅帽的臉龐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忽然不再說話了。這一刻她橫起右臂,捏碎了那張綻放著輝芒的卡牌。

  卡牌破碎的那一瞬間,車廂上方的魔法少女們胸口處忽然綻放了一道明亮的光芒,如同升起的群星般向天幕之上沖天而起,照亮了昏暗的天幕。

  魔法少女西子月、水澪燈、櫻姬和獵冬四人都微微闔上眼睛,垂下了頭,就好像在為誰禱告那樣。

  隨後她們伸出手,輕輕抵住了聖誕裙少女的肩膀,晨星般的光芒逐漸匯聚於她的身上O

  過了一會兒,伴隨著四位魔法少女胸前的光芒暗淡了下來,她們又一次睜開了眼睛,望向了聖誕裙少女,此刻小紅帽的身體正流淌著如泉水一樣的光芒。

  她長長地舒一口氣,才抬起藍色的眸子,目光掃過四人的臉龐,靜靜地等著她們開口o

  「對不起,讓你承擔了這個責任。」獵冬低聲說。

  「一定要把前輩帶回來哦,我還有好多話要問她。」櫻姬微微一笑。

  「別讓我失望。」水澪燈抱著肩膀,微微移開目光。

  「一路走好————」

  最後是西子月,她張了張嘴輕聲說著,清麗的髮絲在風中飛舞。

  小紅帽「嗯」了一聲,向她們點了點頭,隨即吹了一聲口哨,聖誕雪橇裹挾著一片暴風雪飛馳而來,停在了她的足底。

  這一刻,車廂上忽然有人開了口:「我也要去。」

  此言一落,車廂頂部的另外幾人都愣住了,他們扭頭看向了那個身穿橘子色防風外套的少年,其中目光最為驚奇的當屬梟判官。

  柯明慶把骨折的右手藏到了口袋裡,儘可能不讓別人看出端倪。然後用左手抹了抹鼻子,輕描淡寫地說道:「小紅帽的雪橇上可不止可以坐一個人,大家的魔力都給了小紅帽就別折騰了;判官老哥你還得照顧紅蓮華呢,也別折騰了,這裡就我的傷勢最輕,而且我最了解夏子梨,我是她的家人,能讓她變回來的人只有我。」

  西子月沉默了,其餘幾位魔法少女的臉色也很精彩。

  梟判官倒是怔怔地矗立在原地,梟面之上跳動著暴戾的紅光。

  小紅帽愣了一會兒,盯著他的臉龐,忽然輕輕地笑了。

  她抬眸又垂眸,低聲說:「我覺得藍鴿先生說得對,我一個人不夠。就算穿過了魔力風暴,我也沒辦法讓餘燼前輩變回原樣,所以————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會兒,扭頭,對上了柯明慶的目光:「我需要藍鴿先生跟上來。」

  二人靜靜地對視了一會兒,其餘幾人都在等待著西子月開口否決這個愚蠢的提議。

  但令他們感到意外的是,西子月的答案截然相反。

  「好,那就這樣吧。」她抬眸,直視著柯明慶的眸子,輕聲說,「藍鴿先生,請你帶著她一起安全回來。」

  就在這一刻,梟判官終於抬起頭顱,他的瞳孔中閃著猩紅的光芒,幾乎一字一頓地沉聲說:「你————不能去,絕對不能。」

  柯明慶愣了一會兒。他還以為是誰呢,結果聽清楚之後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笑了。

  然後,他一邊挪步向小紅帽靠去一邊說,「老哥你就省省嘴皮子吧,怪不得平時沒人給你慶祝生日,一個人怎麼可以沒情商到這種地步呢?」

  他話還沒說完,梟判官的指尖忽然掠過了一束漆黑的月光,在柯明慶的臉頰上劃出了一條血痕。

  一片寂靜中,鮮血緩緩地流淌而下,染紅了柯明慶的半邊臉龐,然而,此刻他卻垂著頭,臉上卻沒什麼表情,就仿佛無事發生一般。

  梟判官一動不動地凝視著他,無序的漆黑月光纏繞在身周,照得面具忽明忽暗,他的臉頰正微微地抽動著。

  柯明慶低著頭沉默了很久很久,抬起手背,抹去臉上的鮮血。他扭過頭來,抬眼,直視著梟判官的眼睛,緩緩地說:「我答應過老妹的————就算哪一天,她真的變成了魔女,我也一定會把她帶回家。」

  柯明慶頓了頓,語氣忽然沉了下來:「所以,我一定會去,你把我腿打斷了也沒用。」

  凝視著少年平靜得過分的眸子,梟判官驀然怔在了原地。

  從小到大,他從來沒在弟弟的臉上看見過這樣的神情————片刻之後,梟判官忽然緩緩地垂下了頭,他的身形佝僂著,像是一條被抽走了脊樑的狗。

  西子月靜靜地注視著柯明慶的側臉,少年的額發在風中飛揚,眼神沉靜得像一塊鐵。

  「和那時的你一模一樣,眼神也一樣————」過了一會兒,旗袍少女輕輕地勾了勾唇角,忽然說。

  一片寂靜中,她扭頭看向梟判官,說道:「判官先生,雖然我可以用時空列車把你們帶離這裡,但其他人怎麼辦————如果不能阻止餘燼的自我毀滅行為,那麼在這之後會有成千上萬的人死去————我認為有理由讓藍鴿試一試。」

  梟判官垂著頭,一動不動地矗立在原地,天幕之上舞來的狂風吹得他的風衣獵獵作響。

  「時間已經不多了————」水澪燈凝視著風暴中心十字架的輪廓,輕聲說。

  櫻姬也說:「再這樣猶豫下去就來不及了。」

  柯明慶從梟判官的臉上移開了目光。

  「你把三姐帶回家吧。」他看了一眼昏睡中的紅蓮華,輕聲說。

  梟判官沉默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他深吸一口氣,歪了歪頭,低聲說:「要活著回來————不然你二姐會把我的腦袋擰下來的。」

  「誰不知道二姐是母老虎呢,我包回來的————走了啊,老哥。」

  撂下這句話之後,柯明慶便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向車廂頂部的另一端。

  「慢著,你的手臂看上去應該受傷了。」西子月說著,一邊從旗袍的袖口取出魔法卡牌「螢光」,一邊迎了過來。

  柯明慶愣住了。

  他頓住腳步,尷尬地齜了齜牙:「我靠,這都被你發現了————」他的右手的確骨折了,此刻還一陣酥麻感,但他可不敢告訴別人,不然他怕老哥真不讓他去了。

  梟判官沉默了,他抬手捂著梟面,制止著自己打斷弟弟雙腿把他留下來的想法。

  小紅帽則是默默地看著柯明慶,冷聲問:「你認真的麼?打算頂著傷勢拖累我?」

  「忘了而已,這麼嚴肅幹嘛?」柯明慶嘟噥著,乾脆把右手從外套口袋裡掏了出來。

  西子月捏碎了卡牌,隨即一片溫暖的光芒像螢火蟲那樣,紛紛揚揚地散落在柯明慶的右臂上。

  「對了————如果您能活著回來,我有話和您說。」她忽然說。

  「喂喂,一般被說這種話的人都活不了了。」

  「請務必安全回來。」

  「知道了知道了————再見。」

  少年一邊說著,一邊握了握已然痊癒的右手五指,隨即用力抓住雪橇的邊緣,翻身跳了上去。

  此時此刻,凝聚了在場所有魔法少女的魔力,兩頭馴鹿的特角正閃爍著一道如冰島極光那般明亮的光芒。車廂上一片寂靜,獵獵的風雪吹拂著眾人的臉龐。

  小紅帽最後回過頭,看了一眼車廂上的眾人,沖她們輕輕勾起唇角,輕聲說:「我們走了,再見了,各位。」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馴鹿的雙足虛踏天空,引起了一場鋪天蓋地的暴風雪。一瞬,雪橇往前暴掠而去,化作了一條雪白的巨蟒,柯明慶和魔法少女小紅帽的身影很快便被灰藍色的魔力風暴吞噬了。

  闖入風暴的一瞬間,整個世界都昏暗了下來。

  這時如極光一般熾熱明亮的魔力,從馴鹿的犄角之上擴散而出,形成了一道屏障,將雪橇上的少年和少女護入其中。

  柯明慶深吸一口氣,他不管望到哪兒,入目都是一片暗金色的光芒在流淌著,就好像一個無底洞那樣。他緩緩移開目光,緊盯著風暴中心的那一個巨大十字架。

  一千米..

  九百米...

  漫著極光的雪橇在風暴之中瘋狂穿行著,馴鹿每一次踩踏虛空,都會掀起一片鋪天蓋地的暴雪,阻擋了二人的視線。

  「您還真是喜歡逞風頭呢————」小紅帽忽然說,捂住鼻子,「剛才在列車上有點被熏到了。」

  「喂喂,你這種時候還說得出白爛話麼?」柯明慶驚了。

  「沒辦法,我們這種從鄉下來的小女孩,就是喜歡在緊張的時候說白爛話————不行麼?」小紅帽歪了歪頭,輕聲問。

  柯明慶忽然不說話了,只是目不斜視地望著十字架上的少女。

  八百米..

  七百米..

  雪橇不斷深入風暴的中心,兩頭馴鹿的速度愈發慢來下來。前方暗金色的魔力如同熔漿一樣流淌著,不斷地剝蝕著覆蓋著雪橇的風雪,以及那一層極光般的魔力。

  雪橇上,小紅帽的臉上沒什麼表情,柯明慶的目光也仍然靜靜凝視著十字架。

  「如果你死了,怎麼辦?」她忽然問。

  「什麼怎麼辦?」

  小紅帽沉默了很久,才說:「我沒有家人哦,我是孤兒,只有大小姐會記得我————但你還有那麼多家人。」

  「家人都是假的啦————」柯明慶已經開始沒頭沒腦地說話了。

  「沒心沒肺的,負心漢。」

  「負心漢是這麼用的麼?」柯明慶頓了頓,扭過頭,看了一眼聖誕裙少女蒼白的臉色,「你先別說話了,保存體力。」

  小紅帽沉默了一會兒:「無所謂,和你說話會讓我安心一點。」

  「真的?」柯明慶隨口問。

  「假的..

  那一刻,雪橇帶著二人穿過了魔力風暴之中的一絲縫隙。少年和少女眼前明了又暗,就好像穿過了世界的夾縫。

  六百米..

  五百米..

  越是靠近風暴中心的十字架,從四面八方壓來的氣壓便越是狂暴,幾乎讓他們喘不過氣來。

  到了這兒,少年和少女的身形幾乎全然被涌動著的暗金色蓋去了,耳邊是轟隆隆的鳴聲,但他們還能聽見彼此的聲音。

  「害怕麼?」黑暗之中,柯明慶忽然問。

  「膽小鬼,一般問這句話的人就是怕了。」小紅帽漫不經心地說著,聲音有些沙啞。

  柯明慶扭頭,用餘光看了她一眼,此刻她的肌膚已然見不到一絲血色,籠罩著雪橇的那一層極光屏障正緩緩開裂著。

  五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

  聖誕雪橇還在往前奔馳著。但馴鹿犄角之上的光芒已然暗淡無比。此刻它們遍體鱗傷,身上漫出鮮血,就連積蓄在雙蹄之上的風雪都接近於蕩然無存。

  「好了,到這裡差不多就夠了。」

  柯明慶一邊說著,一邊抬起手臂擋在額前,遮擋著撲面而來的灰藍色魔力風暴,「西子月她們輸送給你的魔力已經剩得不多了,再不回頭你會死的。」

  小紅帽低垂著眼眸,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搖了搖頭,她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嘴角卻流下了一行鮮紅的液體就好像紅豆滴在了紙上。

  「不.......我在這裡把你放下去,你才會死的。」她輕聲說。

  「你不用管我。」柯明慶攥緊了手裡的暗色卡牌。

  「沒關係。」

  說到這兒,小紅帽停頓了一下,「其實,我本來就沒打算走。」

  「你吃垃圾把腦子吃壞了?」柯明慶愣了一下,扭頭看著她的側臉,加重了語氣:「會死的啊,腦殘!」

  「「哦哦,那我們死在一起吧」......」說到這兒,小紅帽頓了一下。

  她垂著眼眸,勾了勾唇角,「我本來是想這麼對你說的。但感覺說這句話,聽起來可能會有一點像殉情。」

  少女的聲音已經沙啞得聽不清了。

  柯明慶正想對她發火,卻被她很快地打斷了:「我聲明一下,我不想和你殉情,我也不喜歡你.....請不要誤會,我這麼做只是為了餘燼前輩而已。」

  兩百米......

  一百八十米..

  一百六十米..

  「你說。」

  「你........真的不知道,大小姐很受傷麼?」她似乎已經連眼睛都睜不開了,碧藍的眸子微微低垂著。

  「我知道啊。」

  「那,你為什麼不做一點什麼?」

  柯明慶遲疑了一會兒,輕聲說:「因為她是....玩家。」

  身旁的聖誕裙女孩微微地愣住了。

  「你認識的那個黑木瞳,早就已經死了。」柯明慶接著說。

  ...什麼時候開始?」小紅帽摸了摸眼睛。

  「三個月前。」

  雪橇上一片寂靜,不知為何,這一刻小紅帽似乎反而鬆了口氣。良久,她勾著唇角說:「那........我就放心了。」

  「為什麼?」

  「因為........毫無疑問的嘛,這三個月里的大小姐....

  ....就是我認識的大小姐,她才沒有被人取代;我從小和她生活在一起,比誰都了解她。」

  柯明慶一怔,隨即緩緩扭過頭去。

  「謝謝你........在最後告訴我這件事,我說大小姐最近怎麼怪怪的。」聖誕裙女孩輕聲說。

  一百四十米..

  一百二十米..

  籠罩著雪橇的屏障已經碎得差不多了,殘破的雪橇穿行在光怪陸離的光影之中,時而是暗金色的,時而是一片白雪。

  「像是走在雪天的火山裡.......有一點浪漫。」小紅帽漫不經心地說。

  柯明慶沉默著。深入到這個地步,雪橇已經沒有回去的可能了。他對此心知肚明,於是把用來嗆她的話語咽回了喉嚨里。

  他輕聲說:「是有一點兒。」

  「是吧?」聖誕裙女孩輕輕地笑了,像個小孩。

  一百米..

  九十米..

  「對了......藍鴿先生,你要不要聽我說一個秘密?」小紅帽忽然問。

  「什麼秘密?」柯明慶輕聲問。

  他不敢再轉頭看她了,此刻少女的身體乾癟得像一具屍體。她的膚色鐵青,從破裂的肺泡里湧出來的血沫抹得滿嘴都是。

  「其實,我啊.....對你有一點好感來著。」過了一會兒,她沙啞地說。

  「什麼意思?」

  「嗯.....什麼意思呢?」女孩歪了歪頭,把腦袋倚在了雪橇上,強撐著不讓眼皮闔上,「也許是.....因為,我身邊最親近的兩個人,都一直在和我說你的事..........當然啦,最開始我心裡很納悶,會想這個人有什麼好的,後來和你認識之後,慢慢發現你沒那麼糟,比我想像里的要好一點.....不過...

  ..我也覺得你沒有大小姐和餘燼說的那麼好。」

  她咳嗽了兩聲,「所以我就覺得自己只是對你有一點好感,不至於像她們那樣喜歡你」

  柯明慶沉默了。

  「所以呢,我該說什麼呢.....」他想了想,「謝謝?」

  「不.....你什麼都不用說啦,我們鄉下小孩就這樣,沒人在乎的。」小紅帽搖了搖頭,臉上帶著恍惚的笑意。

  「白痴。」

  「別罵我啦.....我一直在被罵.....小時候在貧民窟也是.....偷麵包被抓到了,因為我是最大的孩子,他們只打我,只罵我.......最後,你就別欺負我了。」

  柯明慶聽著少女沙啞的呢喃,忽然垂下了頭,黑色的額發遮住了他的眼睛。

  半晌,他輕聲說:「我不......你就是白痴,笨死了。」

  小紅帽吐出了一口鮮血,斷斷續續,勾著唇角語無倫次地說,「我不是白痴,我只是有一點緊張,所以隨便.....說一點,沒意義的話,分散,分散注意力。」

  有一頭馴鹿掉隊了,它被暗金色魔力吞噬的瞬間,化作一片血霧,泯滅在了風暴之中。柯明慶的視野之中,那個十字架已經很近很近了,十字架上的少女卻從頭到尾都未抬過頭。

  八十米..

  七十米..

  雪橇開裂著,最後一頭馴鹿浴血狂奔,身旁的聖誕裙少女好像在說什麼。但柯明慶已經聽不清了,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了。說話時她會被口裡的血沫嗆到,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柯明慶沉默一會,對她問道:「你還有什麼話要說麼?」

  「還有好多.....好多啊,好多想和你說的....

  ...不過我已經,沒力氣啦,」女孩嘶啞地說,「嗯....

  ...我可以,請你幫一個忙麼?」

  「什麼忙?」

  「大小姐變成了玩家........那就是說,如果不滅絕超人類就會死,對麼?」

  ..是啊。」

  「哦哦.

  ...請幫我........保護好她。」

  暗金色的魔力在這一刻濃稠到了頂點,就好像一片陷進去就出不來的沼澤。雪橇已經破成一塊紅色的木板了,少年抓著少女的手,抓著最後一塊支撐板硬撐著。空氣里仿佛有一千道鐮刀,在他們的身上劃出一條又一條的傷口。

  「我.....不一定能做到。」柯明慶輕聲說。

  「那,就是答應的意思咯。」少女一字一頓,「我太了解您了.......對了,我之前........對你說了一個謊。」

  「什麼時候?」

  「在........我們,進入魔力風暴之後。」

  「拜託,你說了那麼多白爛話,我哪知道哪句話是假的?」

  「嗯,那以後你慢慢猜吧......」像乾屍一樣蒼白的女孩忽然歪了歪頭,把腦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再見,藍鴿先生.......但我希望,你能記住我。」

  「行行行————你贏了。」

  「約好了?」

  「嗯,約好了。」

  這一刻,雪橇徹底地破碎了,最後一頭馴鹿也墜入了深不見底的黑暗。

  可忽然間,一層赤紅色的光芒籠罩了小紅帽的身體,成了這世間最明亮的光芒。這一束宏偉的光芒直衝雲天。接著它換來了一場落雪,一場幾乎覆蓋了整座城市的落雪。

  而在那赫赫的風雪之中,一棵巨大的聖誕樹出現在了天幕上方。仿佛北歐神話之中的世界樹那樣,聖誕樹的每一根枝幹都蔓延入雲層之中,散發著瑩瑩發亮的燈光,照亮了灰濛濛的世界。

  此時此刻,遠方千米之外的時空列車之上,車廂頂部的西子月望著這一幕,微微睜大了清亮的眸子,頭頂的竹子髮飾在風雪之中擺動。

  「小紅帽...

  」

  她輕聲呢喃著。

  「那是什麼?」獵冬指著天空之中的圖案,櫻姬睜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一場盛大的煙花。

  水澪燈也怔住了。過了一會兒,聲音含著一分不敢置信地脫口而出:「這難道是......魔女化?」

  梟判官沉默著。

  只見暴風雪之中,成千上萬個戴著聖誕禮帽的小紙人手牽手圍成了一個圓環,高唱著聖誕歌,這時一個像聖誕老人那樣頭戴紅帽、身穿紅色大衣的巨影出現在了那古怪的圓環之中。

  少女巨影緩緩展開雙臂,把柯明慶的身形摟在了懷中,將他往魔力風暴的更深處送去,柯明慶呆呆地望著她的頭頂。

  【超人種代號:聖誕魔女(魔法少女小紅帽·魔女形態)】

  【危險評級:S級】

  六十米..

  四十米...

  二十米..

  在那暗金色的世界裡,聖誕魔女的巨影緩緩地崩塌了。

  傲然的風雪覆蓋了前路,就好像燈塔的探照燈,為柯明慶創造出了一條雪白的路徑。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向前一躍而起。在半空之中,他的手裡忽然出現了一張卡牌,像是用火焰點燃香菸那樣,他將卡牌捏碎之後,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在他耳邊響起。

  【提示:已使用一次性道具「一次性魔法少女變身卡」。】

  下一瞬間,柯明慶的身體徹底被暗金色的魔力風暴吞噬了。回過神時,他發現一片漆暗的、灰色的光暈籠罩了自己的身體。

  此刻他正被包裹在一個繭房之中。繭房猛烈地鼓動著,就好像一顆心臟那樣,傳出雷震般的響聲。

  咚——

  咚咚咚咚咚——

  每當繭房之中傳出一聲心跳,就會有一個頭顱從柯明慶的身體內伸出來,時而是白傑克,時而是喬瓦尼,時而是佰,時而是一個他不知姓名的魔法少女————

  那些頭顱頂撞著繭房的最頂部,一張張人臉的輪廓凸了出來,這些頭顱有的在嘶吼著,有的在大笑著,有的在吼叫著,有的在慟哭著————

  就好像一支來自地獄的交響樂,濃稠的惡意如一片洪水般傾瀉而出,這時候柯明慶忽然在黑暗中看見了一個奇異的超人種面板。

  【超人種代號:滅世、輪迴與暴虐之魔女(瀕死殘存形態)】

  【危險評級:S++級】

  【介紹:她是所有魔女眼中的暴君,端坐於王座之上的至高主宰,掌管著時間,以及世界上最為暴虐的力量....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