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大事件三:魔女之夜(十五)


  第255章 大事件三:魔女之夜(十五)

  【超人種代號:滅世、輪迴與暴虐之魔女(瀕死殘存形態)】

  【危險評級:S++級】

  柯明慶從黑暗中抬起頭來,呆呆地注視著懸浮在天幕之上的超人種面板。

  這一刻就好像時間靜止了那樣,周圍的事物忽然凝固住了,無論是頭頂的聖誕樹巨影,還是風暴中心的十字架,一切都失去了動靜。

  連在耳畔呼嘯著的狂風都安靜了下來,像是被馴服的野獸那樣匍匐在他的腳底。

  「這是————我的面板?」想到這兒,一陣巨大的窒息感猛然傳來,柯明慶眼前一黑,他感覺自己仿佛沉入了大海。

  那是一片記憶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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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為何,他心裡隱隱這麼覺得。

  再睜開眼的時候,四周一片昏暗,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的海水灌入他的口鼻,瞬間塞滿了他的肺部。

  柯明慶紅著脖子掙扎了一會兒,忽然發現自己能夠在水裡呼吸了,於是他鬆開了嘴巴O

  這一刻他就好像變成了海洋生物那樣,很自然地吸收著海水之中稀薄的空氣,感受海

  水在自己的五臟六腑之中流淌。

  一群魚兒從他的身下游過,從魚群口中吐出的泡沫,自幽邃陰暗的海底向上浮起————

  泡沫上正倒映著一些模糊不清的畫面。

  柯明慶挑了挑眉頭,抬眼凝視著其中一個泡沫,接著一幅幅畫面浮光掠影般地在他眼前呈現了出來。

  他看見在一棟老樓的廚房裡,少年的右手貫穿了一個中年男人的背部。

  男人的身上還穿著一套藍色的警察制服,嘴裡叼著煙。他垂下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貫穿自己胸口的右手。那隻手上還抓著一顆鼓動著的心臟。

  那一刻鴉群飛舞在天花板上,它們瘋狂地鳴叫著。不一會兒,伴隨著少年捏碎了那顆心臟,烏鴉們「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摔成了一團團血泥。

  「啪」的一聲,泡沫破碎了。

  柯明慶如夢初醒,從詭異的畫面上回過神來。

  「老爹?怎麼回事————剛才我看見的是什麼玩意?」他不解地思考著,這時他扭過頭,忽然望見了一隻水母。

  巨大的水母從他眼前漂浮而過,就好像一盞散發著微光的燈籠,柯明慶愣了一會兒,忍不住用手觸碰了一下水母的觸鬚。

  電流從觸鬚之上傳來,他的身體痙攣了起來,隨後又一次在海底闔上了眼皮,身形墜入深洋的底部。

  意識恍惚間,柯明慶在黑暗之中看見了一個身上環繞著火紅綢帶與金色圓環的恢弘巨影。她神色猙獰,張開口部吞食著一具通體火紅的、手持火紅巨劍的巨人————

  少年從噩夢般的記憶之中驚醒,入目還是那一片大海,這時他忽然聽見了悠長的鯨鳴,於是垂著頭望去,只見一頭巨大的白鯨從海底席捲而來,張開口部把他吞入腹中。

  他蜷縮著身體,在鯨魚的胃道之中滑行,忽然從深不見底的黑暗裡看見了一個場景。

  那是在一片滿目瘡痍的大地之上,一個通體森白的人影佝僂著背,坐在屍體堆成的大山之上,托著下巴,目光空洞地眺望著從頭頂飛掠而過的外星戰艦;

  天旋地轉,下一瞬間柯明慶睜開雙眼,又一次在記憶的海洋里醒來。

  他環顧一圈,那頭白鯨已然遊走了,遁入了海底的深谷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頭巨大的鯊魚向他游來,咆哮著張開了血口。

  柯明慶仰頭望向浮動在海面的光斑,拼命地向上用力游著,這時那一片恍惚而明亮的光斑之上,忽然倒映出了一個模糊的畫面。

  他瞳孔微縮,看見一個身穿連帽衫的少年正靜靜地跪倒在長街之上。他垂著頭,懷裡捧著一具屍體。屍體的樣子看著是一個身穿漆黑哥特裙的少女。

  兩側高樓的玻璃幕牆被夕陽的餘暉照得通紅,倒映出了一個渾身籠罩著雪花噪點的古

  怪人影—那是一個女人,她的身體覆蓋著層層相疊的金屬鱗片。

  一條條金屬觸鬚從女人的身後伸展而出,逆著陽光在黑暗之中緩慢地搖曳著。

  過了一會兒,巨大的窒息感傳來,柯明慶又一次在記憶的深洋之中驚醒。

  那頭鯊魚還在追逐著他的背影,然而此刻的他已經離海面很近了,於是他從鋪天蓋地的魚潮之中游過,伸手抓向頭頂那一片浮動的光斑。

  「撲通」一聲,柯明慶從大海里探出頭來,爬到了陸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氣,片刻之後他緩緩抬起頭來,扭頭環顧四周。

  天空呈現著血一樣的色彩,雲層卻是漆黑的,這兒似平是一片森林,四面八方都是巨大的樹木。

  樹木環繞著一片黑色的湖水,望上去就好像沼澤那樣。

  而在這一片詭異的黑湖的中心,則佇立著一座小島,此時柯明慶正是坐在這塊面積不大的島嶼上。

  他扭頭一看,很快發現小島的另一角還佇立著一棵蒼天巨樹,樹下坐著一個古怪的人影。

  柯明慶微微地挑了挑眉,仔細地看向了那個倚樹而坐的人影。

  入目是一個氣質森然的女人,她看上去像是亞洲人,鼻樑高挺,黑色的髮絲,膚色蒼白如紙。而除了頭部以外,女人全身上下都籠罩著一片朦朧的光暈。

  幽邃的流光如同一件斗篷那樣,披在了她的身上,此時此刻她那一頭長得無邊無際的漆黑長髮正散落在地上,像是湖水那樣往外蔓延出去,覆蓋了方圓一千米。

  望著這一幕,柯明慶微微地怔了一會,整個人呆在了原地。

  他又一次望向了小島周圍的黑色湖水,直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剛剛看見的並不是什麼黑色的湖水,而是這個女人的頭髮——————

  這一會兒,女人正微微低垂著眼帘,一聲不響地凝望著巨樹旁邊的雜草,血紅的天光照在了她的臉頰上。

  柯明慶沉了很久很久,正想開口詢問對方的身份,卻忽然在女人的頭頂望見了那個令人匪夷所思的超人種面板。

  【超人種代號:滅世、輪迴與暴虐之魔女(瀕死殘存形態)】

  看著倒映在瞳孔之中的文字,柯明慶整個人怔在了原地。從來到了這個世界之後,這是他第一次撞見能讓自己說出這句話的場景:「怎麼可能————」

  過了一會兒,樹下的人影開了口,她的嗓音低沉,帶著一種仿佛老式磁帶故障時才會發出的沙沙聲響,「這應該是我第一次見到你。」

  說到這兒,滅世、輪迴與暴虐之魔女微微停頓了一會兒,緩緩抬起頭來,望向了柯明慶:「同時————這也會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你。」

  一片寂靜中,柯明慶地對上了她的目光。她的眼睛分明是金色的,瞳孔卻呈現著一片霧那樣的灰白,仔細看會發現那是一片雪花噪點,與夏雯娜的眼睛有幾分相似之處。

  怔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試探著問:「你是?」

  「這原來是一件需要思考的事情麼?」魔女輕聲自語著,聲音裡帶著一絲冷漠和譏諷。

  「不不不,我雖然心裡差不多有答案了,但我還是需要問你一句————」說到這兒,柯明慶頓了頓,沙啞地問道:「你他媽的到底是誰啊?」

  黑湖中心的小島之上,他與魔女默默對視著。過了一會兒,對方張開了蒼白的嘴唇,聲音平靜地開了口:「我是————來自未來的你。」

  柯明慶沉默了。這一刻黑色的雲層蓋去了天邊的餘暉,整個世界仿佛都暗了下來,黑暗之中女人的瞳孔流轉著幽邃的金色。

  從一開始他就知道只有這個可能性,但真正聽到這個答案時,他的心臟難免微微震顫了一下,這時候他又回想起了佰對他說過的那些話,於是低聲問:「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還有,你想要做什麼?」

  「這得先從我做了什麼,開始說起。」

  柯明慶咽了一口水,盤著腿在她的前方坐了下來,沉默了一下才問:「那在未來————你都做了些什麼?」

  「我做了你一開始想做的事,也是你認為自己應該做的事。」

  魔女垂下了覆蓋著噪點的眼眸,緩緩地講述了起來:「我和其他玩家合作,成功殺死了這顆星球上百分之九十九的超人種,但我們卻在最後一步失敗了————」

  「為什麼,會失敗?」

  柯明慶瞳孔微縮,喉結上下蠕動,遲疑了好一會兒才有勇氣問出這個問題。

  魔女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還記得系統單獨對於外星生物」給出的規則麼?

  」

  「規則?」

  柯明慶愣了一下,很快便回想起了當時的細節。

  【注釋:「外星物種」在離開地球之後,即不計算在玩家的任務殲滅目標內部假如外星飛船入侵地球,那麼位於地球內部的「凡宮塔星人」都會被計算為殲滅目標。】

  「難道說————」柯明慶似乎猜出了什麼。

  魔女點了點頭,不緊不慢地說道:「沒錯,當時我利用那條規則和夏雯娜達成了合作關係—我們玩家殺乾淨地球上的超人種,而她在這段時間內離開地球,同時保證凡宮塔星球的入侵者艦隊暫時不會侵入這顆星球,這樣一來它們就不會被計入滅絕任務的名單」里,我們可以省很多力氣。」

  「然後等到任務結束之後,我們玩家成功存活,回到原本的世界,而地球上沒了超人種,夏雯娜自然可以喚來凡宮塔星的人,毫不費力地占據這顆星球。」

  說到這兒,她沉默了一會兒,幾乎一字一頓地說著:「但我太幼稚了,從一開始我就被她利用了。」

  滅世、輪迴與暴虐之魔女的臉龐掠過了陰鬱和怒色,包裹著小島的黑色湖水正在隱隱地涌動著,天邊的漆黑雲層也在加速流動,整個世界仿佛都在微微地戰慄著。

  「夏雯娜做了什麼?」柯明慶怔了怔,試探著問。

  「在我們玩家即將殺死地球上的最後一批超人種之前,夏雯娜帶著外星艦隊趁虛而

  入;這時倒計時瀕臨結束,凡宮塔的侵略者們來到了地球,被計入超人種滅絕名單」,可到了這個時間點,我們已經完全沒有時間了。」

  女人深吸一口氣,瞳孔中跳蕩著暴戾的金色,「我和其他玩家來不及和她們對抗,就已經輸了;最後這顆星球大概率成了凡宮塔星人的囊中之物。」

  「我靠,這個外星人太沒素質了吧?」柯明慶驚呆了,「果然中國人不騙中國人都是假的,我以後一定要揭穿她的外星身份,把她的中國國籍給剝奪了。」

  他想了想,然後問:「所以,她為什麼要背叛你?」

  「因為她不確定,玩家在完成滅絕任務之後,是否真的會回到原本的世界。」

  魔女停頓了一會兒,」所以對她來說,這就成了最保守的方案一既可以讓超人種死得一乾二淨,又能讓地球上的幾十名玩家也一起陪葬————我當時已經考慮不了太多了,我也在賭夏雯娜不會反悔;但我最後輸了,這個賭注從一開始就不該存在,是我抱著僥倖心理,認為這麼做就能避開和凡宮塔星人的對抗,才導致了最後的結局。」

  「賭徒心理不可取啊。」柯明慶感喟地說,「在那之後呢?」

  「在那之後,我想到了唯一可以挽回的辦法那就是變成魔女,我利用魔女的力量擺脫了系統的限制,嘗試穿越回過去,逆轉自己的失敗————」

  說到這裡,魔女又一次抬起金色的眼眸,直視著柯明慶的眼睛,「所以,我才會以這種形式出現在你的眼前,這麼說你能理解麼?」

  柯明慶怔住了,良久才輕輕地點了點頭,沙啞地問道:「然後呢————現在的你又是什麼情況?」

  他看得出來,魔女的外觀很奇怪,隨著時間推進她正在不斷變得蒼老,身形也逐漸佝僂————那一片由她的髮絲構成的黑色湖水也正在向內收縮,肉眼可見地枯竭了不少。

  「顯而易見,我的計劃失敗了。」魔女垂著頭,輕聲說,「我原本想的是讓自己的意識進入你的身體,取代你的存在,然後重來一遍————但沒想到的是,最後我只能以這個形態活在這個世界上。」

  聽到這兒,柯明慶的心裡泛起了一陣惡寒。

  「我去,您的性格也太惡劣了吧,要是真被你奪舍了我都不敢想會發生什麼。

  「不管如何我失敗了,而現在我身上剩下的魔力也已經不多了————在魔力完全耗盡之後,我就沒辦法再維持自己的形體。」魔女一邊說著,一邊垂眸望向了她的手掌,覆蓋著她的身體的光暈正在褪去。

  她緩緩扭頭,蕩漾著金色水波的眸子看向柯明慶,「正因如此,我也說過了,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也會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你還能活多久?」

  「活到這一次談話的結束。」魔女說,「運氣不錯,你趕在我的魔力耗光之前,使用了那張卡片把我叫了出來。」

  說著,她忽然嗤笑了一聲,「不然等到我消失之後,你再用那張卡牌,就只能變成一個魔法少女。然後你會被夏子梨的魔力吞噬,和她一起死在十字架的前面。」

  柯明慶愣住了,心中一陣後怕,半晌才罵道:「我草,你特麼的有病吧,那你怎麼不早點滾出來啊?按照黑木瞳的說法,我在那個鏡子迷宮」副本里使用一次性魔法少女變身卡」的時候,應該也把你叫出來了才對!你當時怎麼沒找上我?」

  「因為當時給我的時間太短了,我還在整理情況,並且適應來到這邊之後身體的變化。」魔女坦然道,「等到副本結束的時候,我就已經從現實世界暫時消失了。」

  她頓了頓,扭頭瞥了他一眼,「在那之後我只能一直觀察你,等待下一個機會————」

  柯明慶很想罵他,但想了想還是算了,他對於一個死人還是很寬容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能不能問你幾個問題?」

  「問。」

  柯明慶垂著眼眸,回想著在那一片記憶的海洋里看見的畫面,片刻之後緩緩抬起頭來,對她問:「在未來的時間線里,你殺了老爹?」

  「沒錯。」

  魔女神色平靜地回應道。她緩緩地扭過頭,沉靜的眸子默默地注視著黑色的湖水。

  「那夏子梨呢————」柯明慶張了張嘴,低下了頭,漆黑的額發遮住了他的眼睛,「你也殺了她?」

  「不,我沒有殺她,」魔女低垂著眼帘,輕聲說,「我只是告訴了她真相而已。」

  「什麼真相?」

  「我告訴了她,我是一名玩家。」

  柯明慶一怔:「然後呢?」

  「在知道了真相後,她在倒計時結束之前把傘尖對準自己的腦袋,開槍自殺了。」魔女低聲說,「她死在了我的眼前,我當時以為她的動作是要對我開槍,但我錯了————」

  她抬起手來,用泛著黑筋的右手捂著面孔,「我錯得很徹底。」

  黑暗之中,柯明慶微微睜大了眼眸,此刻死一樣的寂靜籠罩在湖中心的小島上,長久的時間裡都沒有人開口說話。

  「在你心裡,夏子梨對你來說是什麼?」過了一會兒,柯明慶問。

  魔女並不想回答他的問題,臉上的表情就好像覺得他提出的這個問題很蠢,片刻之後她才漫不經心地說:「這個問題————你應該問自己。」

  「你不就是我?」

  魔女冷哼了一聲,柯明慶沉默了良久也沒再追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主動地轉移了話題:「另一個問題,柏子靈的心臟真的有用麼?她的心臟真的能夠讓玩家躲過系統的制裁?」

  「根據我手裡的情報,她的心臟大概率是有用的。」她說。

  「那你當時真的沒想過要取走柏子靈的心臟,給自己裝上?」

  魔女面無表情地說:「我考慮過,但最後我沒有那麼做。」

  「為什麼?我不理解。」

  「因為當時的我覺得自己可以帶領玩家群體,成功滅絕超人類。然後靠自己的力量躲過系統的制裁,我不需要她的心臟來作為我失敗時的保障。」

  柯明慶的眸光微微複雜,心說原來佰說的是真的。

  忽然間他有點兒不知道該說什麼,乾脆講起了白爛話:「自信是男人最好的醫美,但

  放在賭徒身上就不一樣了,您真該戒掉自己的賭徒心理。」

  「時間已經不多了,你還有其他問題麼?」魔女緩緩地說著,聲音虛弱了許多。

  柯明慶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想到小紅帽最後交付給她的事情,於是點了點頭,問道:「有,在你的時間線里,黑木瞳最後怎麼樣了?」

  「在和超英圓桌會的那一場戰爭里,她為了保護我,死在了西伯利亞的戰場上。」魔女沉默了片刻,「而反犬、杜庭北、神代琉璃,他們也死在了宙斯的手裡。」

  柯明慶微微地怔住了。

  「以我對她的了解,她一直都沒有放棄過你,哪怕你一意孤行。」魔女一字一句地說。

  柯明慶緩緩垂下了頭,一聲不響地坐在地上。

  魔女思考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隨後開口打破了沉默:「既然廢話都問完了,那麼接下來是最關鍵的地方,你必須聽好了—根據我在這幾個月對你的觀察,這一條時間線和我的時間線有不一樣的地方,那是決定性的不同。」

  「什麼?」

  「佰。」魔女念出了一個名字。

  「佰?」柯明慶愣了愣,抬起頭來。

  魔女點了點頭:「說實話,我沒想到柏子靈會和我一起穿越回過去,更沒想到她做了那麼多事情,佰給你留下的東西能改變很多東西。」

  柯明慶愣了一下,邊想邊說:「佰留下的東西......那具人偶?」

  「沒錯。」魔女幾乎一字一頓地緩緩說著,「你只要仔細觀察那具人偶,然後就能發現佰給你留下了什麼,還有她在最後對你說的那個謊言。」

  柯明慶難以置信地看著她的眼睛。

  過了一會兒,魔女忽然說:「另外,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在這個時間點的你絕對不可能會知道的事情,這對你來說也一樣重要。」

  「你說。」

  「根本就沒有前世,一切都只是謊言,一個徹頭徹尾的謊言。」

  滅世輪迴與暴虐之魔女說到這裡,深吸了一口氣,猛地仰起頭來,秀麗的臉龐上滿載陰鬱的怒色,「所有的玩家都只是被植入了一段記憶,那是系統根據每一個人不同的情況捏造出來的前世」記憶,換而言之你們就相當於被洗腦了————」

  她頓了頓:「所以,從一開始你就不是什麼虛假的柯明慶,他們對你來說也不是什麼虛假的家人!記住,你現在有的就是你的所有!」

  女人一字一頓地低吼著,就好像一頭磨牙吮血的野獸,說話的聲音也愈發地沙啞了,「就算滅絕了超人類,你也根本回不去原本的世界————因為原本的世界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那個你以為的沒有超人類的世界只是系統虛構出來的東西一!等到任務結束之後,你只會品嘗到一無所有的味道!」

  話音落下,小島上一片寂靜,倒是環繞著島嶼的漆黑湖水開始涌動了起來,濃稠的魔力鋪天蓋地地席捲著。

  漆黑的雲層一會兒籠罩著天空,一會兒又消逝不見,天幕明了又暗,滅世、輪迴與暴虐之魔女的臉色也被襯得陰晴不定。

  柯明慶徹頭徹尾地怔住了。

  他大受震撼,瞳孔收縮至麥芒狀的大小。他一動不動地呆在原地,良久都沒有反應過來,這時他感覺自己胸口空蕩蕩的,也不知道湧入內心的想法究竟是悲傷,還是一絲竊喜,又或者兩者都有,他已經搞不懂自己在想什麼了,腦子裡亂得像是下起了一場暴雨,雨過之後只有一地的潮濕。

  於是,在沉默了很久很久過後,他像是在本能性地否定這一切,顫抖地開了口:「你在跟我開玩笑麼?你的意思是我從一開始就是這個世界的人......我,從一開始就是柯明慶?」

  魔女靠在樹身之上,低垂著黯淡的金色眸子喘了一會兒氣,才輕輕地點了一下頭,語氣嘶啞地說著:「沒錯,我是在最後才知道這件事的————在我的第五個家人死去之後。」

  「你是怎麼知道的?」柯明慶幾乎一字一頓地問,目光死死地盯著她的臉龐。

  「告訴我這件事的人是夏雯娜,她抓取了不少玩家當作研究樣本,所以比我們還先一步了解到了玩家的本質,她在最後向我揭露了這個事實————我還記得這個女人那時譏諷和厭惡的神情。」

  她的瞳孔如野獸一樣豎起,泛著猙獰暴怒的金色,「她當時對我說:是你蒙在鼓裡,親手害死了你的家人,害死了我們的家人————事到如今為什麼要露出這種表情」。

  柯明慶呆呆地看著她,回過神之後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然被冷汗浸濕了。世界萬籟俱寂,他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來面對這個事實,於是他的面孔正微微抽動著,臉上的神情有一些惘然。

  他思考了很久很久,咽了一口唾沫,才顫聲問道:「所以,你的意思是————系統植入這段虛假的記憶,是為了讓玩家可以做到摒棄感情,然後更好地去完成「滅絕超人類」的任務。」

  魔女垂著頭,眼眸隱沒在額發的陰影之中,良久之後才無聲地點了點頭。

  「對,所以每一名玩家都有可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殺死自己熟悉的人。」

  她頓了頓,抱著正在不斷往內凹陷的胸口抬起頭來,語氣里含著一分如釋重負的疲

  憊,「把這件事告訴你,就是我從未來穿越回來真正的目的。」

  看著她如火炬般明亮的眼眸,柯明慶啞然無言。

  湖中心的小島之上鴉雀無聲,只有黑色湖水靜靜流淌著的聲響,他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了,也許這一刻無論什麼言語都是蒼白的。

  「另外————還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過了一會兒,魔女從他臉上移開了目光。

  「什麼事?」

  她沉聲說,「神話載體在進階到最終階段之後,就會不可遏制地走向自我毀滅的結局,但有一種方式能讓最終階段的神話載體保持理智。」

  柯明慶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他現在的腦子一片亂麻,心裡根本不清楚對方強調這句話的意義是什麼。

  神話載體?

  這和他有什麼關係,他現在管得了這些麼?於是他漫不經心地問:「你指的是什麼方式?」

  「吃掉,另一具神話載體。」

  柯明慶沉默了一小會,緩緩抬起頭來,對上了魔女的目光。

  「吃掉————另一具神話載體?」他重複地呢喃著。

  「對,這就是最終階的神話載體唯一能避免自我毀滅的路徑。」魔女頓了頓,壓低了聲音,「所以,你現在應該明白二姐這段時間究竟在謀劃著名什麼了。」

  柯明慶看著她的眼睛,喉結上下蠕動,緩緩地說出了心中的猜測,那個令人驚駭的猜測:「二姐的計劃————你指的難道是,二姐,她————打算讓進化到最終階段的三姐把她吃掉,這樣三姐就可以一直保持著理智,不會因為失控而自我毀滅?」

  魔女點了點頭,面無表情地說:「沒錯————而在我的時間線里,夏鈴雪的計劃成功了。」

  柯明慶愕然了一瞬,臉頰微微抽動著。

  魔女接著說:「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她先是誘導夏寧稚徹底失控,化身為神話體哪吒」;而夏鈴雪自身也開啟了神話體,最後她放棄抵抗,讓哪吒吃掉了她,也就是讓夏寧稚吞噬了火焰巨人蘇爾特爾——而這樣一來,夏寧稚就會避開神話載體自我毀滅的命運。」

  許久過後,柯明慶都沒有緩過神來,眸光動盪地思考了一會兒,才問:「然後呢?」

  「夏寧稚在知道真相之後,仍然選擇了自我毀滅,所以她也死了。」

  「我就知道————」良久,柯明慶忽然沙啞地笑了。

  他深吸一口氣,感喟地說:「三姐就是這樣的人啊,在知道二姐為了她犧牲之後,她怎麼可能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份饋贈。」

  魔女低垂著頭顱,緩緩地說:「我當時還被虛假的前世記憶蒙在鼓裡,並沒有把她們當做真正的家人來看待,心裡還覺得省麻煩了,什麼都不用做就死了兩個S級的超人種,現在想來真是諷刺————」說到這兒,她自嘲地笑了。

  沉默半晌,滅世輪迴與暴虐之魔女抬起了金色的眸子,一動不動地注視著柯明慶的眼睛,「而你現在應該還來得及改變這件事,夏鈴雪下次回到黎京的時候,她就會開啟自己的計劃,誘導夏寧稚吞噬她。」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會兒,「我干涉不了你的選擇,要不要改變這個結局————由你自己來決定。」

  柯明慶盤著腿坐在地上,半晌才仰起頭來,看著那一棵正在枯萎的蒼天巨樹,樹葉從原來的翠綠到現在的枯黃,環繞著小島的那一片黑色湖水悄無聲息地白了。

  「結果說了這麼多,你到最後還沒有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麼選。」他輕聲說。

  「都這樣了,你心裡應該有答案了才對,無論你做出什麼樣的選擇,都已經和我沒有關係了:我只希望,你不會像我一樣後悔..

  」

  說到這裡,魔女停頓了一會兒,蒼白無血色的嘴唇微微翕動,「我的魔力已經沒剩多少了,但我可以構築出一道橋樑,送你去見夏子梨和小灰一面,而在那之後我就會徹底離開這個世界。」

  沉默了良久,柯明慶微微抬起頭來,看向了白髮魔女渾濁暗淡的眼睛,「可是,如果————如果我也像你一樣失敗了呢?」

  他抬眼又垂眼,又問:「等到那時,我可以像你一樣回到過去麼?」

  「不,你沒有第二次機會。」魔女嘶啞地說,「如果沒辦法變成魔法少女,就更不用說變為魔女了.....而那個技能,只有在第一個月的系統商店會刷新,也只有一個玩家能夠獨占這個能力——在上一條時間線,我正好撞上了那個能力,而你沒有.....」

  柯明慶一怔:「在這條時間線里,第一個月的時候李春春把這個技能買了下來?」

  白髮魔女無聲地點了點頭。

  她的頭髮已經白了,聲音也已經沙啞得很難讓人聽清了,可她仍在絮絮叨叨地說著:「所以,這是你唯一一次,同時也是最後一次機會,這是你僅有一次的人生,在這之後你走的每一步都會成為不可改變的事實,不要懷疑自己是虛假的,不要被系統誆騙了,做出你自己的決定————絕對不要讓自己後悔,不要重蹈覆轍————」說著她歪著腦袋,靠著樹身緩緩地躺了下來,暗淡的眼眸倒映著天邊的最後一抹餘暉。

  這一刻,夕陽墜入了地平線的底部,天空徹底暗沉了下來,收走了灑落在小島之上的最後一抹餘暉。環繞著島嶼的那一片雪白的湖水也徹底地枯竭了。

  少年臉龐被陰影籠罩,看不清他的表情,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聲音從黑暗裡傳來:「帶我去見夏子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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