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混亂的領域


  「——如果我這麼說,你會覺得驚訝嗎?」

  葉洛站在門框旁,看著辦公室里的沈沫。她一身白色的西服套裝,短裙下的雙腿筆直,踩著黑色高跟鞋。

  這位他眼中的小師妹,似乎一夜之間就變得成熟了。成熟得就像是陌生人。

  面對師兄駭人的話語,沈沫並未露出絲毫的愕然與驚恐,只是嘆了口氣,「果然早就被你發覺了。」

  「也不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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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綻在哪裡?」

  「角色。」葉洛淡淡道,「在《灰鯤事件》中,所有的角色都有其存在的理由。除了沈沫和葉菲。」

  「那你為什麼不懷疑葉菲?」

  「我懷疑過了。」葉洛雙手抱臂,放在腰間的右手握住黑色長傘,「只不過先來找的你。」

  沈沫微微眯眼,「沈沫的角色哪裡奇怪了——她作為怪異將你引誘到間隙空間的魚餌,說不通嗎?」

  「說得通。但為什麼【系統】也會將此作為任務來發布給我?怪異固然強大,也不可能影響到【系統】,能影響到【系統】的只可能是神祗。」

  盯著她,葉洛道:「——【混亂】,我說的對嗎?」

  沈沫嫣然一笑:「一半一半。你說的怪異無法影響到【系統】,這點存疑。」

  她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眼中流露出一抹奇怪的神色,帶著幾分的諷刺,但更多似乎還隱藏著一股莫名的情緒。

  「不過你確實猜對了。我就是【混亂】。」沈沫坦然說道,「但是,你懷疑這一點應當是更早之前吧。」

  葉洛並不否認。

  「你雖然讀取了沈沫的記憶,也扮演得很好。但還是在一個細節上出了問題——沈沫絕對不會同意我誘導張菱參與灰鯤事件。」

  他嘆了口氣,「她就是這種小孩子性格。」

  「但這也只是推測罷了。」沈沫盯著他,「你應當還有更確鑿的證據才對。」

  葉洛道:「在沈沫從昏迷中醒來時候,她的靈魂曾經從身體中跑出來過。」

  沈沫道:「這並不能說明什麼。」

  「確實不能。真正的原因是當沈沫靈魂漂浮出來的時候,我『看』了一眼她的軀殼。」

  「看了一眼?」沈沫一怔。

  葉洛是用【離析術】看了一眼沈沫的軀殼。如果說沈沫的身體裡真得不再有靈魂,那麼,當時的沈沫的肉體就相當於「死物」,是可以被離析術所解析的。

  但當時並不能。只能說明,沈沫的體內還藏在其他什麼東西。

  「我原本只以為那是來自於間隙世界的其他怪異。」

  「所以你說話才那麼遮遮掩掩……你未免也太警惕了。」雖然這麼說著,但沈沫嘴角卻露出了讚賞的笑容。她竟然像是很樂於看見葉洛對她的警惕與懷疑。

  「但你是如何確定我就是【混亂】的?」她又問。

  「我並不確定。」葉洛坦然,「我沒有證據,直到剛才你親口承認。」

  葉洛一進門便信誓旦旦一口道破她的真名,在任何人看來都是已經掌握了明確的線索與證據,其實全是偽裝。實際上,如果這邊得不到結果,同樣的戲碼,他還準備在葉菲那裡也演一遍。

  一愣,沈沫嘴角忽而一勾,愉快地笑了起來。笑聲如銀鈴,花枝亂顫,眼淚都從眼角流出來。

  「被騙了。真是……太棒了。不愧是我選中的玩家。」

  擦乾淨眼角的淚水,她看著葉洛,微笑道:「葉洛,我很喜歡你。」

  突如其來的表白,葉洛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輕聲道:「但我卻只想打死你。」

  聽見這話,她臉上的笑容卻更盛。

  「你在明確了我是神祗後,還覺得可以打死我。」

  「『諸神無法介入現實世界』——這是【系統】的規定。你既然從神壇下來,就必然會受到壓制。」

  「【系統】嗎?」她莞爾一笑,「如果你聽說過我的大名就該知道,【系統】對我的限制是有限的。」

  「如果真的有限,你就不會需要躲在沈沫的體內了。」葉洛道。

  聽見這話,沈沫卻忽然眯起了眼睛,繼而,她像是想到了什麼極為不悅的事情,臉上的笑容瞬間消散。

  「原來如此——你之所以要打死我,只是因為沈沫。」

  她遺憾地搖頭,「這可不合格。」

  「合誰的格?」

  「合我的格。要成為我的【玩家】,必須符合很高的標準——為普通人類而動怒與涉險,是最無必要的道德品質。是減分項。」

  她冷冷道。這位神祗即使被葉洛威脅也可以露出暢快笑容,但此刻卻因為他試圖拯救人類而勃然大怒。

  「不過,總體而言,你的優點還是要大於缺點的。你體內有兩種截然對立的性格——又或者該說是人格,以一種令我也要驚嘆的微妙方式並存著。」她凝視著葉洛,像是透過他的軀殼看見了其中的靈魂,眼眸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愛。

  是那種看見喜愛的小動物或者是小飾品一般的喜愛。

  「我很喜歡這種混亂而又穩定的微妙感覺。所以——」她忽而又露出笑容,「來我這邊當【玩家】吧。」

  她自顧自說著:「我雖然不知道你現在簽署的神祗是誰,亦或者,根本沒有簽署任何神祗。但是無論是誰,都絕對比不上我。」

  她露出優雅而又自信的笑容,「因為在《遊戲》中,只有我才可以對抗【系統】的壓制,其他任何神祗都不可能。」

  「哦?」

  「你或許還沒有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那是因為你不明白在《遊戲》中最重要的是什麼。」

  「是什麼?」

  「是活下去。對抗怪異,完成任務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可以擁有更多。只有活下去才能看見更多的混亂與平衡。而我可以讓你即使任務失敗,也不會被系統懲罰。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不知道。」

  「意味著,如果你真得遇見了無比恐怖的怪異,那麼你即使逃避任務,也可以活下來,並且還能夠拿到獎勵。這是無論哪一位神祗都不可能賜予你的能力。」

  「聽起來很不錯……」

  「那麼你——」

  「但是我拒絕。」葉洛冷冷道,「因為你說的話,我一個標點符號都不相信。」

  在明確了對方是【混亂】之後,葉洛就已經在心中反覆告誡自己,要死死記住她的性格——她可是為了「好玩」,而做出調換玩家厄運粒子這種事情的神祗。這事情聽起來有趣,但在那一屆的玩家看來,恐怕無異於滅頂之災。

  這種肆無忌憚,視人類為草芥的神祗,怎麼可能真得為玩家而盡力?

  在她看來,玩家不過是可愛的小寵物罷了。

  「一個字都不相信……嗎?」

  她並沒有動怒,反而笑容更甚。

  「很好,這個態度,真的很好。我啊,越來越喜歡你了。」

  她盯著葉洛,雙瞳中洋溢著滿滿的喜愛,「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無論你信不信,我說的都是真得。」

  葉洛只是看著她,漆黑的瞳仁幽沉如深淵。

  「啊……你這個表情也很棒。」她深吸一口氣,臉上忽然湧出一股潮紅,「決定了。無論如何,我都要得到你!」

  「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但是沒關係,我們可以來玩一局《遊戲》。我輸了,我將沈沫還給你,你輸了,就要成為我的【玩家】。怎麼樣,要來嗎?」

  葉洛並未猶豫,直接問道:「規則是什麼?」

  「很簡單,捉迷藏。只要你能夠碰到我,就算你贏。」

  「地點,時間。」

  「地點就是這間辦公室。至於時間,由你定。多少都可以,但是只要定了,就不能在遊戲中悔改。」

  葉洛立刻問道:「無限也可以?」

  「當然可以。」沈沫笑容無暇。

  葉洛沉默,視線掃過眼前。

  這間辦公室不過五十平米,沒有任何隔牆,唯一可以躲避的地方只有桌子底下和窗簾後面。而無限的時間更是讓難度大幅度下降。

  沈沫如此自信,只有一個可能,她的速度很快,快到葉洛根本就碰不到。

  像是看穿了葉洛的想法,她補充道:「既然是捉迷藏,規則就是一旦我選擇好了站定的位置,就絕對不能動。所以,你不用擔心會追不上我。」

  一頓,她繼續說道:「我也大可以直接告訴你,我哪裡也不會躲,就站在這裡——我現在所站著的地方。怎麼樣,我對你是不是很好?」

  確實很好,簡直就像將勝利送到葉洛手中——無論是任何人聽見,也不得不承認,然後立刻應下這些條件。

  但葉洛仍舊只是沉默著。

  半晌,才道:「我還有一個條件——我的飛行道具觸碰到你,也算是我的勝利。」

  「嗯?飛行道具嗎?」沈沫略作沉吟,視線在葉洛身上打量著,隨後露出笑容,「好吧,我答應你。誰讓我這麼喜歡你呢?」

  葉洛張了張,忽然又閉上,眼中流露出警惕,「你果真不會離開桌子?」

  「如果我的屁股離開桌面,那也算是我輸。怎麼樣滿足了嗎——葉洛師兄?」

  「滿足了。那就開始吧。」

  「等等,你還沒有說出你的時間。是無限嗎?」

  「無限——」葉洛第一次露出笑容,「確實很好。但是我選擇十分鐘。」

  「十分鐘?」沈沫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你覺得你十分鐘就可以抓住我?」

  「我現在距離你不過10米,按照我每秒1米的步行速度。只需要10秒鐘就可以了,這很難嗎?」葉洛反問。

  葉洛說的沒錯。

  但那是普通人類之間的捉迷藏。現在,兩人都心知肚明,既然沈沫不會動彈,那麼難度就不在於如何找到她,而是如何抵達她的身旁。

  這空無一物的十米距離內,恐怕在遊戲一啟動,就會變得如同刀山火海。

  別說十分鐘,十萬分鐘也不一定可以過去。否則沈沫為何會提出「時間無限」的選項?

  「看來你確實很有自信。」

  「或許呢——看『運氣』。」

  嘴角一勾,葉洛的笑容與回答都有些曖昧。

  「那就如你所願。」

  沈沫輕輕一拋,手機懸浮在半空中,定格在倒計時180秒。

  「遊戲——開始。」

  ……

  ……

  當「遊戲」二字從沈沫口中脫口而出的時候,她身上的氣質陡然一變,那原本輕柔優雅的氣息瞬間消散,轉而代之的是凜然與高遠。

  她分明只是懶散地坐在辦工作上,但卻仿佛一瞬間拔高了千米雲端之上,周身雲霧繚繞,漠然地俯視著人間。令人心生敬畏。

  直到這一刻,她終於展露出了些許「神祗」的真正姿態。

  而這時候,「開始」二字已經落地。

  葉洛的所有感知能力也在一瞬間被全部剝奪。

  不,不是被剝奪,而是被「篡改」。

  眼前的畫面碎裂而又紛亂。地板與天花板交織在一起,沈沫的身軀碎成一塊塊鑲嵌在被漫天飛舞的窗簾上,桌子與凳子組合在一起變成六條腿的奇怪家具。簡直就像是一個沒有耐心的小孩子胡亂拼湊的拼圖,然後放進了葉洛的瞳中。

  聽覺同樣陷入混亂。沈沫的輕笑聲四處閃爍,身後原本呼嘯的夜風倏然消逝,白織燈管中本該細不可查的電流聲音卻震耳欲聾。忽近忽遠的汽車鳴笛聲,混雜著忽高忽低的蟲鳴聲,令他仿佛在密林與公路中穿梭。

  酸甜苦辣在鼻腔與舌尖炸開,他踩在堅硬的地板上有如踩在雲端上,穿在身上薄薄的衣服卻如同鋼鐵般沉重與冰冷,令人極度不安。

  他所有的感知方式——都陷入了混亂之中。

  而這種混亂帶來的第一個惡劣反應就是——作嘔。

  葉洛剛剛抬腳,就感覺到強烈的作嘔湧上心頭,但他還來不及吐,就又感覺到那作嘔的滋味倏然倒轉,向胃中襲去。

  他心下一沉,立刻意識到,他的「感覺」似乎也陷入了混亂。

  「需要點提示嗎?」沈沫的聲音忽然襲來。

  「聽覺、視覺、觸覺、嗅覺、乃至味覺——你所有的感覺的內容都被混亂侵蝕了。」沈沫完整的話語傳入他耳中。

  他立刻雙腿爆發,向聲音來處奔去,卻撞在了某個軟軟的物體上。

  但鼻腔中倏然濃郁的另一股莫名的味道,讓他意識到那個軟軟的物體恐怕是「牆體」,而他鼻腔中的感覺其實是血腥味。只是現在他五感混亂,根本察覺不出「真實」。

  「即使你通過聲音察覺到了我的方向,你也無法正確判斷哪裡是『前後』,哪裡是『左右』。

  「而這種感覺,隨著你在我的領域中待得越久,就越強烈。現在的你是作為『個體』而受到這種混亂的侵蝕,等時間長了,你就會以『集體』的形式而受到這種混亂的侵蝕。」

  「也就是所謂的——系統性混亂。」她輕笑一聲,「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身處於「萬花筒」之中,葉洛已經說不出話來。他只覺得頭暈目眩,想吐卻又似乎吐不出來,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吐了。

  「這世間萬物,小至微粒,大至宇宙,說到底都是各種元素組成的集體,或者說——『系統』,區別只在於是複雜系統還是簡單系統。人作為複雜生物更是如此,呼吸、消化、血液流動,物質與能量的交換離不開體內的各個系統。如果這些系統也陷入了混亂了,會發生什麼呢?」

  不用她說,葉洛已經感覺到了。

  他已經開始呼吸困難。

  「我知道你有著類似於『不死之身』的能力,這真的是很好用的天賦。這也是我為什麼這麼喜歡你。但所謂的不死之身,其實也不過是各項法則——時間,死亡,或者還有生命——組合而成的系統。」

  一頓,她用非常輕微的聲音說出了一句話:

  「而只要是【系統】,就必然就陷入【混亂】。」

  「所以,即使是你的【不死】。」她的聲音又恢復正常,帶著愉悅,「一旦被『混亂』拆解了,也就無用了。

  「你看我說這麼多了,你有什麼感想嗎?」

  葉洛忍著頭暈目眩,咬牙道:「我的感想只有兩個字——」

  「哪兩個字?」

  「再見。」

  話音剛落,葉洛已經悶頭向前,又或者是向左一衝。

  衝出了辦公室,也衝出了【混亂】的領域。

  夏季燥熱的夜風吹在已經渾身汗濕的身上,視野中是校園中已經亮起的路燈,城市夜景也喧鬧起來,遠處一輪明月灑下銀輝。

  掙脫混亂,他有一種溺水獲救的錯覺。

  葉洛第一次感覺到,原來擁有五感是這麼愉快的事情。

  他轉過身來,看向辦公室。

  沈沫依舊坐在那方辦公桌上,臉上帶著讚賞的笑容。

  「果然聰明。你是察覺到了辦公室出口處『混亂』的負面效果明顯更低,所以通過感覺混亂程度找對了出路。不過……」沈沫微笑道,「你逃出來了,然後呢?你要放棄遊戲嗎?時間可是只剩下三分鐘了。」

  「首先我要糾正你一個點——我並不是察覺到了你所謂的『出口』。只是純粹因為『好運』。」

  葉洛伸出手,將額前因為汗水而粘在一起的頭髮向後拂。

  「然後我想說,我之所以出來不是為了逃跑。而是為了——」

  他倏然打開左手的黑傘,將自己的上本身遮住,然後放下傘的時候,右手已經多了一把漆黑如墨的左輪。

  「——開槍。」

  抬手,他對準沈沫,開槍。

  灰色的子彈離開槍口,在進入辦公室的一剎那,消失不見。

  剎那之後,辦公室的牆角處傳來一聲悶響,同時那裡出現了一顆焦灼的彈孔。

  「飛行道具——原來是指這個。」沈沫微笑道,「不過對我可不管用。」

  「果然如此。混亂領域,當然也可以混亂子彈的軌跡。」放下槍,葉洛嘆了口氣,「如此一來,就只剩下最後一個方法了。」

  「什麼方法,你大可一試——反正都改變不了你最後成為我的玩家的這一結局。」說著,沈沫臉上的微笑卻突然一僵。

  葉洛再次緩緩抬起了槍。

  卻不是對準她,而是對準他自己的太陽穴。

  「你要做什麼?」

  「這不是明擺著嗎——自殺。」

  他扣動了扳機。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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