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下】
離開赤霞宗那幾人的視線後,陳平安並未急著趕往廢坑,而是先在路旁尋了處僻靜亂石,低頭看了眼腕上的陰鐲。
今日封卦,還沒用。
既然都已走到這一步,不問一卦,反倒浪費。
陳平安心裡默念一句:「廢坑今日機緣在何處?」
念頭落下,陰鐲一涼。
下一刻,一個小字,浮現在腦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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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陳平安盯著這個字看了兩息,心裡琢磨著。
下?
也就是說…
不是外面。
不是平地。
真正的東西,在下頭?
「倒也省事。」
「雖然這次給的只有一個字的提示,但起碼特麼的給了大概方向啊。」
陳平安心裡有了數,卻仍沒急著動身,而是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搶機緣這種事,最忌諱的就是露臉。
前面護送沈家車隊,他已在不少人面前露過面。
如今廢坑裡魚龍混雜,既有散修,也有赤石集這邊的地頭蛇,說不準還有赤霞宗的人暗中盯著。
真要頂著這張臉進去,後頭但凡干一場,麻煩都會順著臉找上門來。
想到這裡,陳平安立刻運轉《改骨易容術》,將自己的面容改得平平無奇。隨後,他又替獨目女屍覆上偽飾,把那張獨眼女屍的真容重新藏進陰冷青年的假面之下。
灰袍一罩,屍氣一斂。
如今就算真搶起來,被人記住的,也只會是個陌生修士和一具灰袍屍傀。
跟他陳平安有什麼關係?
想到這裡,陳平安這才轉身,朝赤石集西邊廢坑摸去。
……
廢坑離赤石集不遠。
可真正走近時,陳平安還是一眼便看出,這地方和屍湖完全不是一路。
屍湖是陰冷,死氣沉沉。
這裡卻是燥熱,像地底壓著一條赤紅火脈。
遠遠看去,廢坑就像山體被硬生生撕開的一道大口子,四周石壁焦黑髮紅。坑外堆滿了廢棄礦車和半熔的礦具,風一吹,滿是硫火味。
陳平安抬眼一掃,便看見入口處果然已被人圍了起來。
幾座破棚臨時搭在外頭,木柵攔著去路。
幾個短打漢子守在破棚里,一邊驗牌,一邊放人進去。
外頭還聚著不少人,有武夫,有散修,也有些純來碰運氣的閒人,正探頭探腦往裡看。
就在這時,一個壯漢忍不住往前擠了兩步,悶聲道:「前頭不是說今日廢坑開了麼?憑什麼不讓我進?」
守門的黑臉漢子問道:「牌呢?」
那壯漢一滯。
黑臉漢子冷笑一聲:「沒牌滾外頭撿碎料去,裡頭不是你這種人能進的。」
旁邊兩人橫身一攔,直接把那壯漢頂了回去。
那壯漢臉色難看,卻終究沒敢再鬧。
陳平安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心裡頓時更定了幾分。
果然。
沒牌,連前坑都進不去。
陳平安不聲不響走上前去,抬手把那塊礦引牌遞了過去。
黑臉漢子本還帶著幾分懶散,可等看清牌面上的「沈」字和後頭那枚火紋印記後,眼神明顯變了一下。
黑臉漢子問:「沈家的?進去吧。只許在前坑轉,別往深處亂闖。真死在裡頭,可沒人給你收屍。」
陳平安收回礦引牌,帶著灰袍屍傀便走了進去。
…………………
剛一入坑,那股熱浪便撲面而來。
腳下碎石發燙,石縫裡時不時冒出熱氣,遠處還隱隱傳來悶響,像是地底有什麼東西在翻。角落裡偶爾能見幾具焦黑屍骨,旁邊還散著斷裂木架和礦具,看著便知,這地方死的人絕不會少。
前坑裡頭,倒真有人在撿東西。
不少人蹲在石堆邊刮晶粉,也有人從地縫裡摳出半塊赤紅礦石,一臉喜色。
更遠處,甚至還有人為了幾塊碎料打得你死我活。
陳平安俯身撿起一塊拇指大小的赤紅晶石。
石頭入手滾燙,裡頭隱隱透著火意。
火晶石。
只不過太碎,算不上什麼好貨。
他又從旁邊礦渣里拈出一點赤紅細砂,熱意更淺,卻更散。
赤髓砂。
「外頭果然也有點東西。」
陳平安心裡嘀咕一句,隨手便將那點碎料遞給身後屍傀。
灰袍屍傀接過,指尖才剛碰上,那縷細若遊絲的陰線便一顫。下一刻,那點火意便順著屍線沒了進去。
反應不大。
卻真有反應!
陳平安清楚地感覺到,屍傀身上那股原本陰冷沉滯的屍氣,竟隱隱又活了一絲。
甚至,連帶著他自己體內那點鍊氣二層的門檻感,也被輕輕推了一下。
外圍這些別人看不上的邊角碎料,都能有這點效果。
那真正的好東西,只會更強。
「有用!」
陳平安掃過前坑裡那些翻撿碎料的人,心裡立刻有了判斷。
外頭這些,不過是別人吃剩下的邊角。
真正的機緣,不在這裡。
也就在這時,灰袍屍傀忽然微微偏了偏頭。
動作極輕。
可陳平安和她屍線相連,立刻便察覺到了。
不僅如此,那縷陰絲也隱隱發緊,竟比方才吞火晶碎料時反應更大!
陳平安心頭一動,順著她偏去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條斜斜往下的舊礦道,半邊塌了,旁邊儘是焦黑碎石,看著比前坑正路更偏,也更險。
可封卦給的是【下】。
屍傀指的,也是那邊?
「應該是在下頭。」
陳平安心裡定了定,再不看那些在前坑裡翻撿碎料的人,帶著灰袍屍傀便往那條舊礦道摸去。
越往下走,熱意便越重。
腳底的石頭漸漸燙得厲害,四周石壁上甚至能見一條條暗紅火紋。
礦道深處還時不時傳來「嗤嗤」熱氣噴涌之聲,像地底有火在喘氣。
又往前走了幾里,前頭忽然傳來一陣怒罵。
陳平安腳步立刻一頓,帶著灰袍屍傀悄無聲息地貼到一塊凸起黑石後頭,偏頭往前一看。
只見礦道盡頭那片塌開的空洞裡,已經因為寶物打起來了。
出手的人不算太多,卻個個眼都紅了。
其中兩個是鍊氣一層左右的散修。
一個使短刃。
一個催動破破爛爛的小印法器,正在鬥法。
他們旁邊,還有個鍊氣二層模樣的乾瘦中年,手裡握著一把火紋短刀,專挑別人露空的地方陰著砍。
再外邊,則是兩名凡俗武夫。
一個使槍。
一個提錘。
他們竟也敢混在裡頭搶得眼紅脖子粗。
這幾撥人誰也不讓誰,顯然已斗出真火。
可更為驚人的是,還不是他們。
而是這地方本身。
那片塌開的空洞下頭,赫然凹著一個不大的火坑。
坑底不是整片岩漿,而是一汪半液半漿的赤紅火池,時不時翻起氣泡,帶起一串串火星。
池邊結著暗紅晶塊,熱氣撲面,連石壁都被烤得發亮。
就在眾人狠狠干成一團時,一個使槍武夫剛躲開短刃修士一擊,腳下卻猛地一滑,踩裂了邊上一道赤紋石縫。
下一刻,轟的一聲,一股地火猛地竄了出來。
那武夫連慘叫都沒喊全,半邊身子便一下被燒黑了,整個人翻滾著栽進石堆里,抽了兩下,再沒了動靜。
旁邊幾人都被驚得一退。
可這一退,反而又給了那名乾瘦中年機會。只見他手中火紋短刀一翻,狠狠斬在一名散修後背上,鮮血頓時濺了一地。
場面一下更亂。
陳平安躲在黑石後,眼神卻也開始變得火熱。
因為他終於看清了,這群人究竟在爭什麼!
那不大的火池裡,竟游著兩條怪魚!
那魚不過尺許來長,通體赤亮,鱗片像一片片燒紅的小甲,腹下還生著極淡的火紋。
火髓魚?
好東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