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火髓魚


  認出這魚,陳平安心頭頓時熱了幾分。

  他在煉屍宗外門雜書里見過這東西的記載。

  此魚並非尋常妖魚,而是生在地火池中的異種,靠吞食火晶石、赤髓砂這類火性礦物為生,常年浸在地火之中,血肉、骨鱗都帶著精純火意。

  這種東西,放在尋常修士眼裡,或許只是偏門靈物。

  可若落到煉器師手裡,卻是真正的寶貝。

  魚血可引火,煉器時摻入爐中,能讓爐火更穩,火候更勻;魚鱗磨成粉,混入器胚之中,最適合溫養火紋禁制;至於魚骨,更能拿來刻符、煉針,若是煉製火屬性法器,往往能省下不少火磨功夫。

  甚至有些手段高明的煉器師,還會直接取其「火髓」,用來點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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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爐點成,便可讓火屬材料更易融煉,成器機率都要高上兩三分。

  別說外頭那些火晶碎料了。

  就是先前撿到的赤髓砂,跟這兩條火髓魚一比,也只能算邊角貨色。

  「難怪這幫人殺成這樣……」

  陳平安心裡一下明白過來。

  這玩意兒,確實值得他們狠狠干一場。

  而且看灰袍屍傀此刻那條發緊的屍線,顯然對這兩條火髓魚反應極大。

  換句話說。

  這東西,對煉屍同樣有用!

  前頭那幾撥人還在狠狠干,刀光、法器、怒罵聲亂成一團,誰都在盯著池中那兩條火髓魚,反倒沒人注意到黑石後這邊。

  也就在這時,其中一條火髓魚忽然一甩尾,帶著一串火星,斜斜朝陳平安這邊遊了過來。

  機會!

  陳平安心頭一跳。

  他半點猶豫都沒有,心念一動,灰袍屍傀指尖那縷陰絲驟然無聲掠出,細得幾乎看不見,像一根黑針般一下纏住了那條火髓魚的尾部,猛地往回一勾!

  嘩啦!

  那火髓魚被陰絲一帶,瞬間脫離火池,直直朝黑石後飛來。

  陳平安抬手便接,掌心頓時一陣滾燙,險些連皮都給灼破。

  到手了!

  然而就在他剛把那條火髓魚抓穩的剎那,前頭狠狠干成一團的幾人,也終於察覺到了不對。

  「嗯?!」

  「誰?!」

  「那邊還有人!」

  幾道目光幾乎同時掃了過來。

  下一刻,一名鍊氣二層的乾瘦修士率先逼前兩步,死死盯著陳平安掌中的火髓魚,臉色瞬間陰了下來。

  他旁邊另外兩名修士也跟著轉過身,一左一右,隱隱把去路封住,眼神里的貪意幾乎不加掩飾。

  其中一人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開口道:「這位道友,見者有份。」

  那人這句話一出口,另外幾人也都跟著逼近了幾分。

  火池邊本就不大。

  如今一左一右,被兩名修士一封,再加上那乾瘦中年提著火紋短刀,眼神陰冷地堵在正面,頓時便把陳平安和灰袍屍傀夾在了中間。

  那僅剩的提錘武夫雖沒吭聲,可那雙眼睛卻也死死盯著陳平安掌中那條火髓魚,一臉貪意。

  誰都不想讓這條魚落到別人手裡。

  陳平安面上不動,心裡卻已飛快算了筆帳。

  一條火髓魚,確實是好東西。

  可場中這幾人,加上地火池這種鬼地方,真要為了這條魚廝殺一場,不值!

  更何況。

  他和灰袍屍傀相連的那縷屍線,直到此刻都還繃得極緊。

  繃去的方向,也根本不在掌中這條火髓魚上。

  也就是說,真正讓屍傀躁動的,多半不是這條魚。

  這魚雖好,卻還不是最大的那塊肉。

  想到這裡,陳平安心裡頓時有了主意。

  魚可以舍。

  但……不能白舍。

  ……………………

  那乾瘦中年見陳平安遲遲不動,嘴角一扯,陰惻惻地道:「道友,莫非真想獨吞?」

  旁邊一名散修也冷笑開口:「識趣點,把魚交出來,大家還能留幾分臉面。真鬧起來,你未必走得掉。」

  陳平安抬眼看了幾人一圈,忽然笑了笑,道:「想要?」

  幾人都是一怔。

  下一刻,他們就見陳平安手腕猛地一抖,竟將那條還在掌中掙扎的火髓魚直直甩了出去!

  那魚赤光一閃,帶著一串火星,竟不是往幾名修士中間去,而是直奔那使槍武夫!

  場中幾人臉色齊齊一變。

  「你敢!」

  「攔住他!」

  那使槍武夫原本一直混在凡俗武夫里,不顯山不露水,此刻卻是瞳孔一縮,幾乎本能般探手一抓,竟真把那條火髓魚撈進了手裡!

  而就在這一瞬,乾瘦中年眼中殺機暴漲,火紋短刀猛地斬下,刀勢狠辣至極,直取那使槍武夫脖頸。

  旁邊那名同樣鍊氣一層的散修也在此刻撲了上去,小印法器一震,迎面便朝使槍武夫頭頂砸落。

  再加上另一個短刃修士和提錘武夫,場中一下徹底亂了。

  可也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那使槍武夫臉上的驚怒忽然一收,眼底反倒浮起一抹凶光。

  下一刻,他體內竟猛地震出一股靈氣波動!

  陳平安瞳孔微微一縮。

  果然!

  這傢伙根本不是什麼純粹的凡俗武夫。

  而是個一直藏著修為的鍊氣一層修士!

  「老陰比啊……」

  陳平安心裡冷笑一聲。

  只見那使槍武夫腳下一錯,槍身驟然一抖,原本還像凡俗兵器的一桿黑槍,此刻竟被靈氣一灌,隱隱發出低沉嗡鳴。

  乾瘦中年那一刀才斬到半途,槍鋒已先一步點出,快得像毒蛇吐信。

  噗!

  槍尖竟直接自那名操印散修的喉頭穿過!

  那修士眼睛一下瞪得滾圓,連慘叫都沒發出來,腦袋便被靈氣一震,硬生生掀飛了半邊,鮮血當場噴了滿地。

  旁邊那名使短刃的修士臉色劇變,剛想抽身後退,那使槍武夫已反手一壓,槍鋒橫著一掃。

  咔嚓!

  那修士一條手臂竟被當場掃斷,連著短刃一起飛了出去。

  慘叫聲一下在礦洞裡炸開。

  「藏修為?!」

  「媽的,你不是武夫?!」

  乾瘦中年也被驚得心頭一跳,刀勢頓時亂了半分。

  而也就是這半分亂,被那使槍武夫一下抓住。

  他一手死死捏著火髓魚,另一手槍勢一翻,竟硬生生頂著那提錘武夫,逼得對方踉蹌後退,差點一腳踩進地火裂縫裡。

  場中局勢,瞬間爆了。

  原本還是幾人圍著陳平安要分魚,如今卻成了所有人圍著這個藏修為的使槍武夫廝殺。

  刀光、槍影、法器、怒罵,一下徹底亂成一鍋粥。

  陳平安躲在邊上,冷眼看著這一幕,心裡反倒徹底鬆了下來。

  「果然夠硬。」

  「難怪敢一直裝成武夫混在旁邊。」

  不過硬歸硬,他也沒蠢到真覺得這人能輕輕鬆鬆殺出去。

  這種地方,地火亂噴,人人眼紅,就算他突然爆出鍊氣一層的修為,也得慘死。

  果不其然。

  那使槍武夫才占了上風沒幾息,旁邊火池邊緣便猛地一震。

  轟!

  一道赤火自地縫裡竄了出來,直撲眾人腳邊。

  那提錘武夫本就被槍勢逼得腳下不穩,這一下更是當場被火浪卷中半邊身子,慘叫著滾進亂石堆里,不知死活。

  場中修為最高的乾瘦中年,作為鍊氣二層的他,則被熱浪逼得往旁邊一退,沒受什麼傷。

  可那斷臂散修卻沒這麼好運,被地火一舔,整個人一下就焦黑了大半,跌在地上抽搐幾下,便不動了。

  短短几息,場中便已死了一半。

  剩下還站著的,只有那被燒沒半張臉的使槍武夫,乾瘦中年,以及另外一個臉色慘白的短刃修士。

  三人彼此盯著,眼中殺意大放。

  打到這一步,誰肯退?

  ………………

  「想分我的魚。」

  「那便互相殘殺吧,最好全死光。」

  陳平安看著他們廝殺到這副模樣,心裡那口被攔路分魚的鬱氣,反倒散了不少。

  沒多想,陳平安趁著三人氣機都鎖在彼此身上的時候,帶著灰袍屍傀悄無聲息地從旁邊一條更窄的石縫裡鑽了過去。

  越往裡走,屍線繃得越緊。

  灰袍屍傀那隻藏在偽面下的獨眼,甚至都隱隱有些躁動。

  陳平安心裡頓時更定。

  火髓魚只是明面上的寶。

  真正的東西,還在裡頭!

  這條石縫比先前更窄,也更熱。

  腳下的碎石已不是發燙,而是像踩在燒熱的鐵砂上。兩邊石壁隱隱透著紅光,有些地方甚至已能看到細細火流在石縫深處遊走。

  陳平安放輕呼吸,一路往下摸。

  走了沒多久,前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像是刻意壓著氣息,生怕驚動什麼一般。

  陳平安心裡一動,立刻抬手,示意灰袍屍傀停下。

  隨即,陳平安身子一側,悄無聲息貼到一塊凸起赤石後,順著縫隙往前看去。

  這一看,陳平安眉頭一挑。

  前頭那兩道身影,自己竟認識?

  走在最前的,不正就是是那個年長些的赤霞宗修士?

  這人仍舊一身赤邊白袍,可此刻卻收斂了大半氣息,顯然不是來撿什麼普通火料的。

  而跟在他後面的,赫然正是周兆!

  此時的周兆早已沒了先前在外頭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臉色緊繃,時不時左右張望。

  兩人一前一後,正順著更深的那條火裂縫,鬼鬼祟祟往裡摸。

  陳平安目中略有所思。

  周兆這種貨色,肯定會為了兩條火髓魚爭搶,但他沒有,反倒偷偷摸來這裡?

  而那年長修士先前還特意說過一句………「西邊廢坑,今日別去。」

  現在看來,哪裡是不能去。

  分明是怕別人也發現下面的東西啊!

  想到這裡,陳平安心裡原本那點模糊猜測,一下便徹底坐實了。

  下面,果然還有大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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