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地火蓮
陳平安屏住呼吸,貼著赤石後的陰影,一路遠遠綴在周兆二人身後。
越往下走,四周便越熱。
腳下碎石已不是燙,而像是踩在燒透了的炭屑上。兩側石壁隱隱透著紅光,縫隙里時不時竄出細細火苗,像地底有什麼東西在不斷喘氣。
灰袍屍傀那縷屍線,繃得越來越緊。
陳平安眼神微沉。
能讓屍傀反應到這一步,說明下頭那玩意兒,絕不會只是火髓魚那種貨色。
而且周兆和那年長修士竟也鬼鬼祟祟摸到了這裡。
那就更說明,這下面的東西不一般。
「沈青蓮這份人情,倒還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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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心裡轉過個念頭,腳下卻半點不敢放鬆,借著裂縫、赤石和陰影一路潛行。
前頭那年長修士,確實比周兆沉得住氣。
一路行來,他幾乎沒發出什麼動靜,連衣角都不曾亂晃一下。若非陳平安先一步就盯上了兩人,只怕還真容易跟丟。
而周兆就差了些。
雖也有意壓著步子,可終究年輕,越往深處走,眼裡的熾熱便越壓不住。
又拐過兩道裂縫,前頭豁然一闊。
竟是一處天然形成的地穴。
地穴不大,卻極深,四周石壁皆呈暗紅之色,像是被火反覆燒煉過千百遍。地面到處都是裂紋,裂縫裡流淌著細細火光,最中央,則凸起一塊赤黑交雜的石台。
石台之上,一團拳頭大小的晶塊,正靜靜嵌在石心之中。
那晶塊通體赤金,裡頭似有火漿緩緩流動,偶爾一閃,竟像心臟般輕輕搏動一下。
只一眼,陳平安便覺得體內那股五臟煞氣都跟著微微一熱。
灰袍屍傀那條屍線,更是一下繃得筆直,幾乎要從他掌心裡掙出去。
「這是……」
陳平安心頭一跳。
而前頭,周兆的呼吸也明顯粗重了幾分,死死盯著那團赤金晶塊,連聲音都微微發顫。
「顧師兄……這……這難道是地火晶髓?」
那年長修士終於緩緩開口。
「八九不離十。」
他的聲音不高,卻很穩。
「地火熬石,火脈煉精。尋常廢坑,頂多也就翻些火晶石、赤髓砂之類的邊角料。能出拳頭大一團地火晶髓,連我也沒想到。」
陳平安心中一動。
地火晶髓。
這名字他沒在外門雜書里見過,可只聽這名頭,再看屍傀和陰鐲此刻的反應,也知道這玩意兒絕不是凡物。
周兆眼中已全是熱意,忍不住低聲道:「若把這東西煉化了……我二人修為豈不是都能再進一步?」
那年長修士微微點頭,目光始終沒離開石台。
「何止一步。」
「你我若能把它帶回去,慢慢化開,不但鍊氣三層有望,便是日後沖四層,也未必沒有一絲機會。」
他說到這裡,眼神更深了幾分。
「這種東西,就算讓築基修士見了,也會眼熱。」
周兆聽得喉頭滾了滾,眼裡的光幾乎壓不住。
「築基修士也會眼熱……」
「那咱們這次豈不是撿了大漏?」
顧沉鋒。
這是周兆先前喊出來的名字。
陳平安藏在後頭,默默把這名字記了下來。
此人果然與名字一般,沉,且藏鋒。
顧沉鋒盯著那團地火晶髓,緩緩道:「也就是這地方平日裡只出些低階火料,來這裡的,大多不過是鍊氣一二層的散修、礦商、武夫。真正有見識、有本事的,誰會把心思放在這種地方?」
「正因如此,這東西才能在這裡藏到今日。」
周兆連連點頭,臉上已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師兄說得是。若不是咱們這次順手下來看一眼,怕也輪不到我們。」
顧沉鋒淡淡道:「所以動作要快。」
「取了東西,立刻回去。不能在外頭久留,更不能叫宗門裡旁的人瞧出端倪。」
周兆心裡微微一緊。
「師兄是怕宗門追問?」
顧沉鋒冷笑了一聲。
「你真當這種東西能見光?」
「若被旁人知道,你我還能分到什麼?到頭來不過是給上頭做嫁衣罷了。」
「何況我們本是奉命來接人。人接了,卻遲遲不回,本就容易惹眼。」
周兆聽到這裡,頓時收了幾分興奮,低聲道:「還是師兄想得周全。」
說到這兒,他又忍不住看了那團地火晶髓一眼,聲音裡帶了幾分壓抑不住的貪意。
「那……按先前說好的?」
「取出來之後,你我平分?」
顧沉鋒這次沒有立刻答,只是淡淡掃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重,卻叫周兆心裡莫名一緊。
過了兩息,顧沉鋒才緩緩道:「自然平分。」
聽到這四個字,周兆這才徹底鬆了口氣,臉上又露出幾分喜色。
陳平安藏在後頭,看著這一幕,眼神卻微微眯了起來。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顧沉鋒答得太平,平得有些假。
可他也沒多想。
因為此刻,他全部心神都已被那團地火晶髓吸住了。
灰袍屍傀那屍線越繃越緊,幾乎快要裂開一般。連他腕上的陰鐲,都隱隱起了一絲熱意。
這玩意兒,絕對有大用!
前頭,顧沉鋒已抬步上前。
他走得極穩,每一步都踩得極准,似乎對這種地火脈穴頗有經驗。到了石台邊,他先是抬手試了試熱氣,隨即從袖中摸出一柄赤紅短劍。
劍身不過尺許來長,薄而窄,通體透著一層淡淡火光。
顧沉鋒抬手一划。
嗤——
劍鋒划過石台邊緣,竟像切豆腐一般,輕易便將那層赤黑石殼削開一圈。
周兆在一旁看得呼吸都快停了,連忙湊近兩步,低聲道:「師兄,小心些,別傷了晶髓。」
顧沉鋒沒理他,只是持劍繼續切削。
片刻之後,那團地火晶髓終於被完整剝了出來。
脫離石台的瞬間,整處地穴都像是微微亮了一下。那晶髓里流轉的赤金火意,比先前在石中時更盛,照得周兆滿臉都是發亮的紅光。
他幾乎下意識往前一步,眼裡滿是狂熱。
「成了!」
「師兄,真成了!」
顧沉鋒單手托著那團地火晶髓,眼底深處也終於掠過一絲壓不住的熾熱。
可那熾熱只是一閃,便又被他生生壓了下去。
「安靜些。」
他低聲道,「拿了就走。」
周兆連連點頭,臉上喜色怎麼都壓不住,甚至已經開始盤算起來。
「有了這東西,我回去便能閉關。若順利的話,說不定三層都用不了多久……」
他這句話才說到一半。
噗嗤!
一截赤紅劍鋒,忽然自他心口猛地透了出來!
鮮血一下濺開。
周兆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緩緩低頭,看著那從自己胸前透出的劍尖,臉上的喜色甚至都還沒來得及散去,便一點點凝成了不敢置信的驚駭。
「顧……師兄……」
他嘴角溢血,艱難地偏過頭,聲音都在發抖。
「你……你……」
他怎麼都沒想到,動手的會是顧沉鋒。
明明剛剛還說好平分。
明明剛剛還一起取了這地火晶髓。
為什麼?
為什麼會這樣?!
顧沉鋒站在他身後,臉上沒有半點波瀾。
「平分?」
他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你也配?」
周兆眼睛一下瞪大,喉嚨里「嗬嗬」作響,既驚且怒,拼命想轉身。
可顧沉鋒手腕一震,劍鋒上的火氣轟然一絞。
周兆胸腔里頓時傳來一陣骨肉碎裂的悶響。
他身子猛地一挺,嘴裡大口大口往外嘔血,眼裡的光迅速黯了下去。
到死,他都沒想明白。
自己明明跟著顧沉鋒一路下來,眼看大機緣到手,怎麼轉眼就成了被一劍捅穿心口的那個。
撲通一聲。
周兆的屍體重重砸在地上,再沒了動靜。
整處地穴,一下安靜了下來。
陳平安藏在後頭,看得眉頭都微微一跳。
狠。
這顧沉鋒,是真狠。
周兆好歹也是同門,又一路跟著他摸到這裡。結果地火晶髓剛一到手,連多一句廢話都沒有,直接就下了死手。
這就是赤霞宗的人?
還是說,修仙界本就這樣?
陳平安心裡念頭閃過,手心卻已不自覺收緊。
因為現在,場中只剩顧沉鋒一人了。
而且,對方手裡還捧著那團地火晶髓。
這時候若能偷上一手……
這個念頭才剛冒出來,前頭的顧沉鋒卻忽然緩緩轉過了頭。
他的目光沒有半分偏移,直直落向陳平安藏身的那塊赤石之後。
陳平安心頭頓時一沉。
被發現了!
果然,下一刻,顧沉鋒嘴角微微一扯,提著那柄還在滴血的赤紅短劍,語氣平淡得像早就料到了一切。
「別藏了。」
「出來吧,煉屍宗的小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