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黑焰初成


  女屍先前那股吞下地火蓮後生出的躁烈火機,如今已平順許多。

  可平順歸平順,那股火性卻沒有消失,而是徹底沉進了屍身深處。

  最明顯的一點,就是抗火!

  前兩日洞窟里熱氣騰騰,四周岩壁都被烤得發燙,可這具灰袍屍傀站在那裡,竟像半點不受影響!

  

  陳平安心裡微動,抬手催了一下屍線。

  下一刻,灰袍屍傀胸口處,忽然亮起一點極淡的暗紅光。

  緊接著,那點暗紅沿著屍身緩緩蔓開。

  只是幾個呼吸工夫,她體表竟浮起了一層極薄的火焰。

  那火焰不是尋常赤火。

  而是黑色。

  黑中透紅,妖異得很。

  火焰才一冒出來,洞窟里的溫度便驟然一漲,旁邊石壁被烤得發出細細爆響,幾塊靠得近的碎石甚至當場裂開了縫!

  陳平安眼神一驚。

  這不是尋常火焰。

  而是陰中帶火的屍焰。

  既有火行的霸烈,又帶著屍氣的陰煞,一眼看去便知不是什么正經東西。

  「好厲害的火啊……」

  陳平安心裡頓時一熱。

  可很快,他便察覺到了不對。

  這黑焰才剛浮出來沒一會兒,自己體內法力便開始明顯消耗。

  照這個速度下去,最多也就一炷香時間,自己法力就得被抽掉一大截。

  想到這裡,陳平安立刻收了屍線。

  黑焰微微一晃,很快便斂回了灰袍屍傀體內。

  石洞裡重新安靜下來。

  陳平安感到很滿意。

  能抗火。

  能生黑焰。

  雖然只能撐一炷香,可關鍵時刻當殺手鐧,已經夠嚇人了。

  而且,陳平安心裡很快便有了判斷。

  若是現在再對上顧沉岳那老狗,自己便不必再像廢坑裡那般一路逃,一路算。

  單憑這具屍傀纏上去,再加上自己如今鍊氣二層中期的法力,正面斗上一場,未必就會落下風。

  若再給女屍催起這層黑焰……

  這老狗就算不死,也得被燒掉半條命。

  想到這裡,陳平安忍不住又在心裡算了一遍這一趟的收穫。

  顧沉岳死了。

  那鍊氣二層修士也死了。

  八塊下品靈石到手。

  一口殘劍到手。

  地火蓮進了女屍肚子。

  自己則靠著反哺,直接破入鍊氣二層中期。

  而女屍,也多了這手黑焰與抗火的本事。

  這波,確實賺麻了。

  可賺歸賺,陳平安腦子還是清醒的。

  「回了煉屍宗,該苟還是得苟。」

  「鍊氣二層中期不算弱,可也絕沒到能橫著走的時候。」

  想到這裡,陳平安站起身,把剩下的靈石和那口殘劍全都收了起來,又重新檢查了一遍灰袍屍傀身上的偽飾,確認沒有破綻後,這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該回煉屍宗交差了。」

  「不對。」

  「回去之前,還有一件事得先辦。」

  顧沉岳和周兆都折在了這廢坑裡。

  赤霞宗那邊,多半遲早會起波瀾。

  而沈青蓮那邊,如今正好是一條現成線。

  那女人先前給礦引牌,遞消息,這個人情自己記著。

  可記歸記,也不能白記。

  她現在身在赤霞宗門下,後頭值不值得再用,總得先去看一眼。

  想到這裡,陳平安眼神閃動。

  「沈青蓮那邊……」

  「得去一趟了。」

  ………………

  赤石集外,赤霞宗山門前那處臨時客院裡,氣氛已壓了兩三日。

  院中幾輛車還停在原地,車轅上落了灰,護衛們一個個也都沒了先前剛到時的那股勁頭。

  白日裡還好,夜裡風一吹,連篷布都在響,幾人守在院門口,低聲抱怨兩句,卻又不敢真說得太重。

  「都幾天了,人還沒回來。」

  「不是說接進山門就完事了嗎?怎麼還把咱們晾在這兒?」

  「閉嘴吧,你也不看看這是哪兒。」

  話雖這麼說,那人臉上卻仍是難掩煩躁。

  院中廊下,沈青蓮扶著欄杆,眉尖輕蹙,目光時不時望向西邊。

  這幾日,她心裡也不安。

  顧沉岳和周兆那日接了人後,說是還有些事要去處理,讓她們先在客院裡等著。

  她本以為最多一日,人便會回來,誰知一等便是兩三日,竟半點音訊都沒有。

  「莫非……真出了什麼岔子?」

  沈青蓮剛開口,身後便傳來一道壓低了的聲音。

  「青蓮,慎言。」

  沈母從屋裡走出,臉色也不算好看,卻還是先看了院門口一眼,這才低聲道:「這裡不是沈家,隔牆有耳。兩位仙師回不回來,不是咱們該議論的事。」

  沈青蓮聞言,輕輕點了點頭,嘴上應了一聲,心裡那股不安卻反倒更重了。

  也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護衛的一陣喝問。

  「什麼人?!」

  「站住!」

  沈青蓮與沈母同時偏頭看去。

  只見院門外,不知何時竟來了兩道身影。

  一人灰袍在身,面目平平無奇,像個走到人堆里都未必認得出來的尋常修士。可他身側那具灰袍屍傀,卻陰沉得很,雖也斂著氣,可站在那裡,便莫名讓人心裡發寒。

  院門口幾個護衛已下意識拔刀,神情緊繃。

  那灰袍修士卻沒多說什麼,只翻手取出一塊小小絳紅牌子。

  牌子一面刻著沈字,另一面則是一道細細火紋。

  護衛一愣。

  沈青蓮目光落在那牌子上,美眸一動。

  這是她當日悄悄留給陳平安的那塊小牌。

  幾乎只一轉念,沈青蓮便明白了過來。

  陳平安易容了。

  不僅他換了臉,連他那具屍傀,也換了副模樣。

  想明白這一層後,沈青蓮心裡那點驚意只是一閃,面上卻半點不露,反倒立刻往前走了兩步,輕聲道:「都退下吧。是熟人。」

  幾個護衛聞言,雖還存著幾分警惕,可見她發了話,終究還是把刀收了回去。

  沈青蓮走到院門前,先朝那灰袍修士欠了欠身,道:「原來是陳仙師。」

  沈母一聽這稱呼,心頭也是一緊,連忙跟著上前行禮道:「見過陳仙師。」

  其他護衛們也恍然大悟。

  陳平安點了點頭,也沒繞圈子,只淡淡道:「不必多禮。我來,是告訴你們一聲,不必繼續在這裡等了。」

  這話一落,院中幾人都是一愣。

  沈青蓮眸光微微一凝,輕聲問道:「陳仙師的意思是……」

  陳平安語氣平平,道:「廢坑那邊出了事。顧沉岳和周兆,多半回不來了。」

  院中一靜。

  下一刻,幾個護衛臉色齊齊變了。

  「回不來了?」

  「仙師……也會遇難?」

  「這怎麼可能?」

  其中一名護衛甚至下意識往後邁了一步,臉色難以置信。

  陳平安瞥了他一眼,神色沒什麼變化,只道:「廢坑那種地方,本就死人不奇怪。地火噴涌,裂區塌陷,誰敢說自己一定回得來?」

  這話一出,那護衛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說什麼。

  沈母臉色微白,下意識看了看沈青蓮。她雖不懂修行里的事,可也明白,若顧沉岳和周兆真折在了廢坑,那這事絕不會小。

  倒是沈青蓮,在最初那一瞬的驚意過後,反而更快冷靜了下來。

  她看著眼前的陳平安,眼底不動聲色地掠過一絲異色。

  不一樣了。

  這人和幾日前,明顯不一樣了。

  若說先前的陳平安,只是讓她覺得此人能結交能下注,那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卻已隱隱給了她一種更危險的感覺。

  而他身旁那具灰袍屍傀,更是如此。

  屍氣分明是斂著的,可不知為何,沈青蓮只是多看了兩眼,便覺得背後微微發緊,像是那灰袍之下,藏著一股灼人而陰冷的煞氣。

  這種感覺,比她第一次見這具屍傀時還強得多。

  沈青蓮心頭不由一凜。

  他變強了。

  而且,強得比自己想的還快!

  想到這裡,沈青蓮再開口時,聲音都比方才更柔和了些,道:「陳仙師專程來告知此事,青蓮記下了。」

  陳平安聽得出她話里意思,也不點破,只淡淡道:「該說的,我已經說了。你們若是繼續留在這裡等,只會越等越麻煩。早點收拾收拾,看看赤霞宗那邊怎麼安排吧。」

  沈母聞言,連忙應聲道:「多謝仙師提醒。」

  陳平安嗯了一聲,正要再說什麼,忽然眉頭一動,抬眼看向天邊。

  幾乎就在同一刻。

  一道清亮劍鳴,自高處驟然傳來!

  眾人下意識抬頭,只見一道雪亮劍光破空而至,轉瞬便已落到客院上空。

  這劍光凌厲得很,尚未真正落下,院中幾名護衛便已被那股撲面而來的壓迫感逼得呼吸一滯。

  下一刻,一名仙姑自飛劍上落下。

  她看著約莫四五十歲,髮髻高挽,面容清癯,眼角已有細紋,一身素白道袍,腰懸長劍,自有一股拒人千里的冷肅氣。

  鍊氣三層!

  陳平安只一眼,心裡便有了判斷。

  這仙姑,比顧沉岳強。

  院中眾人更是大氣都不敢喘,連沈母都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那仙姑落地後,先掃了院中眾人一眼,連半句廢話都沒有,只冷冷問道:「顧沉岳和周兆呢?」

  這一句落下,院中氣氛頓時一僵。

  沈青蓮臉色一變,剛要開口,卻見那仙姑目光一轉,已落到了陳平安身上。

  見到陳平安旁邊的陰屍,她眼裡的冷意,瞬間更重了幾分,道:

  「還有——」

  「你一個煉屍宗的弟子,怎麼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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