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搏殺
陳平安抬眼看著這仙姑,臉上神情倒還平靜,只拱了拱手,道:「晚輩只是順路過來傳個話。」
「傳話?」
那仙姑眉峰微壓,冷笑了一聲,道:「煉屍宗的人,什麼時候也做起替人傳話的善事來了?」
這話里的譏意半點不遮。
陳平安卻像沒聽出來似的,只道:「信與不信,在前輩。晚輩知道的,也只是廢坑那邊出了事,顧沉岳和周兆多半回不來了。至於更多的,晚輩也不清楚。」
那仙姑聽到這裡,眼神更冷了。
她先前一路御劍趕來,本就是因為顧沉岳和周兆遲遲未歸,心裡起了疑。
如今一到這裡,偏偏又撞上一個煉屍宗弟子站在院中,還口口聲聲說顧沉岳二人「多半回不來了」。
這讓她如何不疑?
更何況——
這仙姑目光一轉,落到陳平安身側那具灰袍屍傀上,眼底那點本就壓著的厭色,頓時更重了幾分。
她這一生,最厭的便是煉屍宗這一路人。
年輕時,她家中有個親弟,資質尋常,本來只是在赤石集外替人押運貨物,結果半道撞上一場屍禍,死在煉屍宗邪修手裡。
最讓她忘不掉的,不是人死,而是屍身最後竟也沒能找回來。
自那以後,她每見煉屍宗弟子,心裡便總有一股火壓著。
尤其見到屍傀,更是覺得刺眼。
「順路傳話?」
那仙姑冷冷盯著陳平安,聲音里已隱隱帶了火氣,「你當我會信?」
沈青蓮站在一旁,心裡頓時一緊。
她看得出來,這位仙姑對煉屍宗的惡感,不是尋常的看不順眼,而是真帶著舊恨。若再讓她這麼逼下去,今日這事,多半難以善了。
可她也清楚,這時候自己絕不能亂說。
說多了,只會把自己也卷進去。
沈青蓮心裡飛快轉過幾個念頭,最終還是輕吸了口氣,低聲道:「前輩,陳仙師先前確曾護送我沈家一路至此。」
那仙姑聞言,偏頭看了她一眼。
目光很淡。
可那淡淡一眼,還是看得沈青蓮心頭微緊。
「護送?」
「煉屍宗的人,也配說這兩個字?」
那仙姑語氣里卻沒半分笑意。
沈青蓮頓時不再開口了。
她知道,自己這句話已經夠了。
再多說,便過了。
陳平安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心裡也有了數。
這仙姑,是真恨煉屍宗。
不只是因為眼前這點事,而是本身就帶著舊怨。
如此一來,自己今日無論怎麼說,她都未必肯輕輕放過。
想到這裡,陳平安覺得有點麻煩了。
既然繞不過去,那就索性不繞了。
陳平安不再客氣,淡淡道:「前輩若不信,晚輩說再多也無用。晚輩今日來此,只是把話帶到。至於前輩怎麼想,那是前輩的事。」
院中幾名護衛聽得心頭都是一跳。
這煉屍宗的陳仙師,膽子也太大了。
對面可不是周兆,也不是顧沉岳,而是一位赤霞宗仙姑。
這仙姑一看,就比陳仙師氣息強太多。
這種時候,還敢這麼回話?
果然,那仙姑聽到這裡,臉色也徹底沉了下來。
「好一個說再多也無用。」
她往前走了一步,素白道袍微微拂動,周身法力也隨之輕輕盪開。
那股威壓一放出來,院中眾人頓時都覺得胸口一沉。
離得近的兩個護衛,更是臉色一白,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
陳平安眼神微凝。
鍊氣三層初期。
而且,絕不是剛踏入的那種。
這老女人雖然只是鍊氣三層初期,卻顯然在這一層里浸淫已有三五年,法力凝練。
比顧沉岳那種鍊氣二層巔峰,確實又高了一截。
不過……
也就高一截而已。
若是廢坑之前,陳平安碰上這種人物,腦子裡想的多半只有一件事——跑。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已入鍊氣二層中期。
女屍又得了地火蓮,生了黑焰。
真要干一場,誰吃虧,還真不好說。
那仙姑卻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只盯著他,冷冷道:「我再問你最後一次。顧沉岳和周兆,到底出了什麼事?」
陳平安臉冷了下來,道:「方才已經說了,你莫非沒有耳朵聽?」
「尖牙利齒。」
那仙姑臉色一怒,臉上卻已沒了半分耐性,喝道:「既然你不肯好好說,那我便先拿下你,再慢慢問。」
這話一出,院中眾人臉色齊齊一變。
沈母更是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把身子半擋在沈青蓮前面。
沈青蓮眼睫一顫,手指也不由收緊。
她雖早料到這仙姑未必會輕輕放過陳平安,可真聽到這句「先拿下你」,心裡還是忍不住緊張。
陳平安卻只是看著對方,冷笑道:「你這老女人,莫非覺得自己鍊氣三層,就能為所欲為?」
「找死!」
那仙姑聲音一冷,抬手便是一指點出!
嗤!
一縷凌厲劍氣自她指尖暴射而出,直奔陳平安心口!
這一指來得太快。
院中幾個凡俗護衛甚至都沒看清那是什麼,只覺得眼前白光一閃,殺機便已撲面而來。
可陳平安早有防備。
就在那縷劍氣襲來的剎那,他心念一動,屍線驟然繃緊,原本站在身側的灰袍屍傀竟先一步橫掠而出,不是去擋,而是貼著地面猛地一閃,帶著陳平安一起錯開了那道劍氣的正鋒!
嗤啦!
那縷劍氣擦著陳平安身側掠過,直接斬在後方院牆之上,當場割出一道尺許來長的裂痕,碎石簌簌而落。
院中頓時響起一片低呼。
幾個護衛看得頭皮都麻了。
那可是鍊氣三層仙姑打出來的一道劍氣,別說打在人身上,便是擦著點邊,都夠要命。
可陳平安和那具灰袍屍傀,竟在電光火石之間硬生生避開了!
那仙姑眉頭也是微微一皺,眼底第一次掠過一絲詫異。
她這一指雖不是全力,可也快得很。
尋常鍊氣二層見了,別說反應,怕是連念頭都來不及轉。
可這煉屍宗小輩,竟能在她出手的剎那,操控屍傀帶著自己一併閃開。
「反應倒不慢。」
那仙姑冷冷開口,聲音里卻已少了幾分先前那種居高臨下的隨意。
而陳平安這邊,根本沒給她太多思索的工夫。
就在躲開那一指的同時,他袖中一點白影驟然掠出!
咻!
白骨陰針細如髮絲,貼著地面陰影一掠而過,直取那仙姑腰側。
這一下陰得很。
若換個經驗少些的,猝不及防之下,說不定真要吃虧。
可那仙姑畢竟是鍊氣三層初期、且在這一層已浸淫三五年的人,反應極快,袖袍一卷,一股法力盪出,竟生生把那根白骨陰針震偏了數寸。
可也就在這一偏的工夫,陳平安屍線一緊。
那具灰袍屍傀已再次貼了上去!
動作快,近乎無聲。
那仙姑臉色一冷,終於不再留手,腰間長劍鏘然出鞘半寸,劍光一閃,便朝灰袍屍傀肩頭削去!
這一劍可比方才那一指狠得多。
而且快。
快得連陳平安都心頭一跳。
他本想借屍線牽動女屍再偏開半寸,可那仙姑畢竟是鍊氣三層初期、且已在這一層浸淫三五年的老手,劍鋒一轉,去勢陡變,硬生生封死了女屍後撤的那一點空隙。
「壞了!」
陳平安心裡猛地一沉。
這一劍,沒能全躲開!
下一刻,劍鋒已狠狠削在女屍抬起的手臂上。
鐺!
一聲略顯沉悶的金鐵交擊之音,驟然炸開。
火星一濺。
灰袍又裂了一道。
可那屍臂之上,竟只被削出一條淺淺白痕!
陳平安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先前便知道,女屍吞了地火蓮後,屍身必然更進一步。可直到這一劍真劈下來,他才真正意識到,這具屍身如今到底硬到了什麼地步。
「我日……」
「這麼硬?!」
陳平安心裡都忍不住跳了一下。
要知道,這可不是顧沉岳那種鍊氣二層的貨色,而是一個鍊氣三層初期、且磨了三五年的修士狠狠干下來的一劍。
若換作從前,女屍便是不被當場斬開,也絕不可能只留這麼一道淺痕。
可現在——
她吞下地火蓮後,那股火行精華早已沉進屍骨皮肉,將整具屍身從裡到外又淬了一遍。如今這具屍身,簡直像被地火反覆鍛過一般,堅硬程度比先前強了極多,幾有幾分硬若精鋼之感。
別說陳平安了。
就連那仙姑自己,眼神都第一次真正變了。
她原本以為,這不過是個鍊氣二層上下的煉屍宗小輩,身邊帶著一具有點門道的屍傀。自己出手拿下,不過三兩招的事。
可現在看來。
這小輩比她想的難纏。
這屍,也比她想的更硬。
「怪不得敢站在這裡跟我說話。」
那仙姑冷冷盯著陳平安,終於把劍徹底拔了出來,「原來還真有幾分底氣。」
陳平安站在女屍身後,神色依舊平靜,只淡淡道:「我無意與你為敵。可你非要拿我,那我也不客氣了。」
「不客氣?」
那仙姑像是聽見了什麼可笑的話,嘴角一扯,眼中寒意卻越發濃了,道:「就憑你?」
話音未落,她腳下一點,整個人已化作一道素白殘影,長劍直指陳平安而來!
陳平安一聲冷哼。
這老女人一直咄咄逼人,真當他沒有火氣?
下一刻。
屍線猛然一繃。
灰袍屍傀幾乎同時飛掠而出,正面迎上那道逼來的劍光!
而陳平安袖中白骨陰針一顫,也在這一刻再度掠起,化作一點陰冷白芒,自側下方悄然鑽向那仙姑腰腹。
一明一暗。
一前一後。
院中風聲驟緊。
這一次,是殺機畢現,是生死搏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