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服丹】
出了石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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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才剛踏進坊市那條長街，四周便已有不少目光掃了過來。
「陳平安來了……」
「榜首。」
「就是他。」
「聽說昨日才拿了庚金靈胚，今日氣息好像又沉了點。」
「誰知道，不過他那具獨目女屍，是真邪門。」
議論聲不算大，可一路上，幾乎都沒斷過。
甚至有幾個攤主看見他，臉上已先一步堆起笑，主動招呼起來。
「陳師兄，來看看？」
「陳師兄，我這兒剛到的屍材、妖骨，品質都不差！」
「陳師兄要買法料，先來我這邊挑！」
以前來的時候，誰認得他陳平安是誰？
如今不過一場外門試煉過去，這坊市里上上下下，卻都得抬眼看他兩眼了。
陳平安面上沒什麼波瀾，心裡卻比誰都清楚。
這就是榜首。
名一旦打出去，旁人自然會高看你三分。
可高看歸高看，這時候的風頭，卻未必全是好事。
想到這裡，陳平安心裡那點才升起來的鬆快，很快又淡了下去。
風頭越大，列名冊那日，被盯得也就越緊。
他沒停，徑直去了賣血肉的那一片攤位。
剛走到近前，一個滿臉橫肉的攤主便一眼認出了他，臉上的笑頓時堆滿。
「陳師兄！」
「您這是要買點什麼？赤骨狼、黑背獒、血髓豬，都是今早剛到的，新鮮得很！」
陳平安目光一掃，道：「給我來塊血氣最足的，要新鮮。」
「有，有！」
那攤主連忙彎腰，從案板底下摸出一大塊還帶著血筋的暗紅獸肉，捧起來道：「陳師兄您看這個，黑背獒後腿肉，氣血最旺，拿去祭法、煉屍、養煞都好用！」
陳平安看了一眼，點頭道：「就它了。」
那攤主動作麻利，趕緊拿油紙包好，雙手遞了過來，臉上笑得那叫一個熱切。
「陳師兄慢走。」
「以後若還要這種貨色，儘管來找我，給別人什麼價，給您也是什麼價！」
旁邊幾個攤主聽見，心裡都暗罵了一聲老狐狸。
還什麼價。
分明就是想先攀關係。
可他們也沒辦法，誰讓眼前這人，是如今外門最風頭正盛的那個？
一路從百屍廊殺出來，又在亂葬谷奪主牌，最後更是壓過三個鍊氣四層，生生拿了榜首。
這種人物，誰敢當尋常外門弟子看？
陳平安接過獸肉，轉身便走。
只是剛走出兩步，旁邊一處賣藥的攤子前，卻忽然有幾句低低議論，順著風飄了過來。
「你聽說沒有？這次內門列名冊，這可跟外門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聽說除了驗骨驗血，剛進入內門弟子還得服丹。」
「服丹？什麼丹？」
「歸心丹唄，聽說是二階丹藥，可以穩心神、定命火，固根基，羨慕啊。」
「這麼好？」
「當然了，這可是內門弟子待遇。」
聲音不大。
可落進陳平安耳朵里，卻眉頭一皺
歸心丹？
這一下，昨日李倩說過的話，頓時又在他腦子裡翻了出來。
她說，她總覺得那丹有點不對勁。
而現在，坊市里竟也已有了這種風聲。
陳平安腳步沒停，神色也沒變，只像什麼都沒聽見一般，提著那塊獸肉便離開了長街。
直到回到石室，合上石門，他眼底那點沉意，才一點點真正積了起來。
…………
石室之中，幽光昏沉。
陳平安先照舊放出獨目女屍，把那塊黑背獒肉放在身前，又低頭看向腕上的陰鐲，抬手將那塊黑背獒肉送到了陰鐲前。
幽光一卷。
那塊妖獸肉立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裡面的血氣像被什麼東西一口口吞掉，轉眼便只剩下一層發灰的皮肉。
石室之中，溫度仿佛都低了一些。
陳平安盯著陰鐲，低聲開口。
「我的危在何處？」
聲音落下，四周頓時靜了。
這一靜，竟比方才更沉。
下一刻，陰鐲上的幽光出現，在陳平安腦海中浮出了一行小字。
【服丹】
陳平安瞳孔一縮。
服丹！
果然是服丹！
這一瞬，先前李倩那句「我總覺得那丹有點不對」，以及坊市里那幾句低語，頓時全在他腦子裡連成了一線。
列名冊真正的險，不在驗骨，不在驗血，甚至未必全在驗屍。
而是在那顆丹上。
那顆所謂的歸心丹！
那個丹總歸要吃，但怎麼破局呢？
以假代真？
陳平安腦海飛速思考。
以假代真。
這四個字，不算多，卻已經把路點出來了。
石室里一下安靜得可怕。
陳平安死死盯著那兩句話，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好。」
「原來你真正要老子命的，是這一步。」
他先前還在想，若只是驗骨驗血驗屍，未必沒有遮掩過去的可能。可若問題落在服丹上，那就完全不同了。
丹藥一入腹，誰知道會在體內引出什麼。
若只是尋常穩心定神的丹藥，也便罷了。
可若不是呢？
若那東西一入體，就會和法力、氣血、屍煞起反應……那自己身上的五臟煉屍經、女屍反哺、奇物煉屍這些東西，豈不是全都要被牽出來？
想到這裡，陳平安心裡那股寒意，頓時又重了幾分。
不是錯覺。
這一次，是真真正正摸到死局的邊了。
可很快，他又把目光落在了最後四個字上。
以假代真。
方向是有了。
可問題也跟著來了。
怎麼代？
自己根本不懂丹。
別說煉這種內門列名冊上要用的丹藥，就連那歸心丹到底長什麼樣、是什麼氣息、什麼藥性、入腹後會起什麼反應，他都一概不知。
若隨便弄一顆假丹，到了列名冊那天，一眼被看穿，反倒死得更快。
陳平安坐在石床上，半晌沒動。
服丹。
假丹。
這道題陰鐲給了半個答案，卻還差著最要命的一截。
「看來，光知道死局在哪兒，還不夠。」
「還得知道，怎麼做這顆假的。」
他低低罵了一句，抬手按了按眉心。
石室一角，獨目女屍依舊安靜站著，十指間那股若有若無的鋒意，仿佛也隨著他的心緒，輕輕冷了幾分。
陳平安沉默許久，忽然心裡一動。
丹道他不懂。
可外門裡，未必沒人懂門路。
而且，若說誰在這種旁門消息上更靈通些，李倩顯然比自己強得多。
想到這裡，陳平安不再猶豫，起身便出了石室。
……
他沒費太大功夫，便在李倩那邊找到了人。
李倩一見他來，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底便掠過一絲異色。
陳平安平時不是那種會無緣無故找人的性子。
尤其現在這種時候，更不可能是閒來無事。
她略一停頓，便低聲道：「怎麼了？」
陳平安看了她一眼，道：「進去說。」
李倩點了點頭，把人讓進了屋裡。
等門一合上，陳平安也沒繞彎子，直接把在坊市聽見的那些風聲，以及方才開卦所得的兩句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越往後聽，李倩的臉色便越凝。
等聽到那句「以假代真」時，她整個人都沉默了下來。
片刻後，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你這卦……倒真是夠狠。」
陳平安道：「狠歸狠，可它說得沒錯。」
「若真是那歸心丹有問題，這一關，硬吃就是找死。」
李倩沒接話，只垂眸想了片刻，才低聲道：「若只是辨藥，我還能幫你看一看。可若真要弄一顆假的……」
她搖了搖頭。
「我不行。」
「我懂的是藥理、屍藥、亂屍散這類偏門路數。真拿一顆內門要用的丹給我仿，我做不到。」
陳平安聞言，並未露出意外之色。
他本來也沒指望李倩一個人就能把這事扛下來。
可李倩說完後，卻沒有立刻停住，反而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不過，外門裡倒不是完全沒有門路。」
陳平安心裡一動：「誰？」
李倩頓了頓，道：「司馬印師兄。」
陳平安目光一閃。
這名字，他當然記得。
當初剛入外門時，李倩便敲門來找過他，說司馬印在院裡設了個小宴，讓新入外門的幾人過去認認門路。
那時候他就覺得，這位司馬師兄，不像普通外門弟子。
如今看來，果然沒看錯。
李倩見他不說話，便繼續道：「司馬師兄這人，會做人，也會來事。外門裡一些旁人不知道的消息、門路，他多半都能摸到一點。」
「而且……」
說到這裡，她語氣微微頓了一下，才又低聲道：「你如今進了內門，又拿了榜首，他若是看見你變成這樣，只會替你高興，不會生出別的心思。」
「當初他肯叫你過去，本就不是看你那時有多強。現在你走到這一步，他這種人，只會覺得自己當初沒看錯。」
陳平安聽到這裡，眼神微微一動。
這話，倒是說進他心裡去了。
司馬印那種會做人、會認人的傢伙，最不怕別人變強。
相反，旁人越強，他這種提前結下的那點善緣，反而越值錢。
李倩又道：「若外門裡真還有誰知道歸心丹的底細，或者知道怎麼仿丹、改丹氣，那人大概率就是他。」
陳平安沉默兩息，緩緩點了點頭。
「有道理。」
李倩看著他，道：「不過這事不能拖。列名冊沒幾天了，若真要從司馬師兄那邊找門路，越早越好。」
陳平安眯了眯眼。
陰鐲已經把死局點出來了。
路，也給了一半。
那剩下這一半，就只能靠自己去搶。
想到這裡，他眼底那點冷意反倒更沉了幾分。
「那就今夜去見司馬印。」
李倩看了他一眼，輕輕點頭。
「好。」
「我帶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