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合作
夜色漸深。
外門石道間燈火零落,李倩走在前頭,陳平安跟在後面,兩人一路都沒怎麼說話。
直到拐過一處石廊,李倩才低聲道:「司馬師兄如今已是內門弟子,不過和外門這邊還常有來往。消息、人情、門路,他比旁人都寬些。」
陳平安點了點頭。
又走片刻,兩人停在一處小院外。
院門虛掩,裡頭還亮著燈。
李倩抬手叩門,不多時,門便開了。
司馬印一身灰袍,腰間掛著內門弟子的黑玉牌,見是李倩和陳平安,他先是一怔,隨即笑意便濃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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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師妹,陳師弟。稀客啊。」
他說著,目光在陳平安身上一落,眼底微微一動。
比前幾日又強了。
而且不是虛浮地漲,而是氣機更沉、更穩了。
司馬印心裡頓時一定。
果然。
自己當初廣撒網,還真沒撒錯。像陳平安這種人,只要有一個真爬起來,前頭那點人情便全值了。
想到這裡,他臉上笑意更自然了些,側身讓開,「別站門口了,先進來。」
三人進院,石桌上正擺著幾樣酒菜,酒還溫著。
司馬印親自倒酒,笑道:「恭喜陳師弟,如今你可是外門榜首,准內門弟子。今夜這杯,我得先敬你。」
李倩看了他一眼,「師兄,今夜我們來,是有正事。」
司馬印失笑:「我知道。若不是正事,陳師弟如今風頭正盛,哪有空大半夜來我這兒。」
他說著,把酒盞往前輕輕一推,又看了陳平安一眼,道:「而且你這氣息,比前幾日又沉了不少。榜首的好處,看來是真沒白拿。」
陳平安沒接這話,門見山道:「司馬師兄,我來是想問列名冊的事。」
司馬印臉上的笑頓時淡了幾分。
陳平安也不繞彎子,直接把驗骨、驗血、驗屍以及歸心丹的風聲一併說了出來。
說到最後一句「這丹不能真吃」時,院裡已徹底安靜了。
夜風吹過,桌上燭火一晃。
司馬印沒立刻開口,只先看了一眼院門和四周石牆,才壓低聲音道:「這話,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陳平安點頭,「聽了些風聲,再往下推,不難。」
司馬印盯著他看了兩息,忽地笑了一下,道:「陳師弟,你這腦子,是真夠快的。外門裡九成人,只會覺得歸心丹是進內門的賞賜,恨不得求都求不來。能順著一點風聲想到它有問題的,沒幾個。」
說完這句,他臉上笑意徹底收了回去。
「既然你都猜到這一步了,那我也不拿場面話糊弄你。」
「歸心丹,確實不是普通好東西。」
李倩眼神一凜。
司馬印繼續道:「它表面上的作用,坊市里那些人說得也不算錯。穩心神,定命火,固本培元,壓住新晉內門弟子身上的躁氣。」
「可真正麻煩的,不在這層藥力!」
「它真正的用處,是牽動法力和命火,再配合列名冊的手段,把你體內的底細照出來!」
「根基穩不穩,氣機正不正,體內有沒有異種氣息,修沒修過偏門邪門的路子,甚至藏沒藏別的東西……」
「這一口丹下去,都會比平時顯得更清楚!」
李倩臉色已經變了。
陳平安心裡最後那點僥倖,也被這一番話壓了個乾淨。
可司馬印的話還沒完,他頓了頓,臉色更加凝重的道:
「這還不是最陰的。」
「歸心丹既然叫歸心,便不只是照你。」
「它還會在體內留下一道很淡的宗門烙印。」
「平時不顯,可日子久了,人會更親宗門,更信宗門,也更難生出反心。」
「普通弟子吃了,只會覺得自己更安穩,甚至還會把這當成自己家的念頭。」
院裡一下靜了。
照底。
烙印。
歸宗。
這顆丹,比陳平安想的還要更邪。
過了片刻,他才看著司馬印道:「師兄知道得這麼清楚,想來不是只聽說過。」
司馬印笑了笑,笑意卻有些冷,嘆了口氣道:「因為我當年,也差點吃了這東西。」
李倩一驚。
司馬印卻語氣平平,回憶道:「當年我也是無意間才摸到一點邊,為了避開這一口丹,出去一大筆貢獻,還搭了兩條人情,最後才從別的路子混過去。若不是那次花得太疼,我如今也記不得這麼清。」
說到這裡,他看了陳平安一眼,眼底掠過一絲異色。
自己當年是撞了運,又花了代價,才勉強繞過去。
陳平安卻是靠自己,一步步推到了歸心丹這裡。
這人,確實不簡單。
「所以你現在該明白了。」
司馬敲了敲桌面,繼續道:「吃了這丹,就永遠是煉屍宗的人了。」
陳平安點頭,道:「所以,這丹不能真吃。」
「對。」
「既然陳師弟都把話說得如此明白。」
司馬印道:「那至少,不能把真正那顆老老實實吞下去。」
李倩立刻問道:「可怎麼避?總不能真拿個假藥丸往嘴裡塞吧?」
司馬印搖頭,「那不叫亂真,那叫送死。歸心丹有丹氣,有藥性,有殘味,入體後還有命火牽引。隨便拿個假的頂上去,一口下去就會露餡。」
陳平安對此並不意外。
若真這麼好糊弄,這丹也不配前頭那番兇險。
司馬印接著道:「不過,也不是全無辦法。只是現在,還不能直接談怎麼破。想亂真,至少得先摸到這顆丹的底子。」
「丹渣,藥灰,廢殼,殘氣,什麼都行。」
「只有先知道它到底是什麼底色,後面才談得上仿、替、污、亂。」
「否則,你連它是什麼氣都不知道,拿什麼以假亂真?」
陳平安心裡頓時定了一分。
先摸丹底。
這才是第一步。
李倩皺眉道:「可歸心丹是列名冊要用的東西,尋常人哪裡碰得到?」
司馬印卻笑了笑,「尋常人自然碰不到。可丹房開爐,總會有藥灰。裝丹入匣,總會有廢殼。人只要夠多,手只要夠雜,事情就總有縫。」
這話沒有說透。
但三人都聽懂了。
司馬印手裡,確實有路子。
李倩看著他,道:「師兄,你能弄到?」
司馬印沉默兩息,點頭道:「我不敢把話說滿,但可以去試一試。最遲明晚,我應該能替你們摸一點歸心丹的底子回來。丹渣也好,藥灰也罷,至少先弄一點。」
這句話一出,陳平安一直繃著的那口氣,總算稍稍鬆了一線。
死局還在。
可至少,不再是兩眼一抹黑了。
司馬印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過這兩日,你最好什麼都別做。別出風頭,別亂打聽。榜首已經夠扎眼了,再多一點動靜,只會讓列名冊那邊盯你更死。」
陳平安點頭,「我明白。」
司馬印這才重新笑了一下,給自己斟了半杯酒,道:「行了,事說到這一步也夠了。我先替你去摸第一步。至於後頭能不能真把這顆丹亂掉,還得等東西到了再說。」
說完這句,他又看向陳平安,目光意味深長了幾分,笑道:「說實話,能自己想到歸心丹這一步,你已經比我當年強了。往後若真能走得更遠,你我未必不能多合作合作。」
這話里那層意思,很清楚。
不是單純示好。
而是看見價值之後,自然而然地再往前搭一步。
陳平安聽懂了,卻沒多說,只道:「先把這一關過去再說。」
司馬印哈哈一笑,「不錯。活著,才有後面的合作可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