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半真半假
石室之中,陳平安盯著桌上那半片淡青丹殼,眉頭緊皺。
藥灰太少。
丹渣也太少。
只夠他試出一個方向,卻遠遠不夠拿去真正亂丹。
可這半片丹殼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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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既然曾包過真正的歸心丹,裡頭便不可能什麼都沒剩下。
想到這裡,陳平安心念一沉,屍線再度探出。
下一刻,獨目女屍十指之間,一縷極細極冷的肺金屍煞探了出來,像一根看不見的鋒線,落在那半片丹殼內壁上。
沒有急著切。
而是極輕極慢地磨。
一下。
兩下。
三下。
起初,那半片丹殼並無多少變化。
可等肺金屍煞磨到第七下時,丹殼內壁終於微微一顫,竟從裡面被他硬生生刮下了一層比灰還細的淡青粉末。
那粉末一落到桌上,立刻便飄出一股更細純的異香。
比藥灰濃。
比丹渣穩。
陳平安心頭一震。
果然有門!
想到這,陳平安他立刻又壓住氣息,繼續一點點往下磨。
又過了半刻鐘,那半片丹殼內壁,竟被他又刮下了一小撮極細薄粉。
量仍舊不多。
可比起先前那點藥灰和殘渣,卻已夠看得多了。
陳平安盯著桌上那一小撮淡青殼粉,眼神一點點亮了起來。
「好。」
「做整顆假丹不夠,可若只是借你這層殼氣來做文章……那就未必不行了。」
他很清楚,自己手裡的東西,絕不夠仿一整顆歸心丹。
可若只是想亂真,做兩三顆假丹倒是足夠了。
真丹還是那顆真丹。
自己要做的,是在真丹入口之前,替它添上一層「半真半假」的東西。
讓它外頭看著還是歸心丹。
聞著還是歸心丹。
可一旦入體,裡面那層最陰的東西,卻已先被悄悄割亂了一絲。
想到這裡,陳平安心裡那條路,終於徹底清楚了。
不是換丹。
也不是毀丹。
而是——
借殼亂丹。
用真殼氣,包住亂金煞。
讓它看著真,裡面卻已不全真。
「半真半假……」
這才是活路。
陳平安低聲念了一句。
可念頭一定,他很快又皺了皺眉。
路有了。
可還差一味。
這層「亂真」的東西,不能只靠殼粉和肺金屍煞硬湊。
硬湊出來,氣太散,也太露。
還得有一樣東西,把它們裹住、穩住。
想到這裡,陳平安腦子裡立刻又想到了李倩。
她煉不出這種丹。
可若只是找些藥粉、散劑、偏門輔料,她比自己強得多。
想到這裡,陳平安也不拖,收起桌上那些東西,轉身便出了石室。
…………
李倩開門時,顯然也沒想到陳平安會這麼快又找上來。
「怎麼?」
「司馬師兄那邊的東西有用了?」
陳平安點頭,道:「有點門路了。」
李倩眼神一動,側身讓他進屋。
等門一合上,陳平安也沒多解釋,只直接問道:「你這邊有沒有那種無色、無味、沾物即附、遇津即化的藥粉?」
李倩一愣:「你要這種東西做什麼?」
陳平安道:「有用。」
他沒有往下說。
李倩盯著他看了兩息,終究也沒追問,只低頭想了想,道:「有倒是有。」
「我之前配亂屍散時,順手也做過一點『化衣粉』。」
「這東西本來是拿來裹藥、改藥氣的,量用得少,幾乎聞不出來,碰上唾津便會自己散開。」
說到這裡,她抬頭看了陳平安一眼,眼底忽然閃過一抹亮意,道:「你是想……在丹上再裹一層東西?」
陳平安眸光微動。
李倩果然聰明。
只是問到這裡,她也沒再往下追,只起身去內屋翻找,片刻後便拿了一隻極小的白瓷瓶出來。
「就這些。」
「本來不值什麼,可你現在要用,倒正好。」
陳平安接過瓷瓶,拔開一聞,幾乎聞不到什麼味道。
很淡。
淡到像沒有。
他心裡頓時一定。
李倩則靠在桌邊,壓低聲音道:「若你真要做那種半真半假的東西,這藥粉倒是能幫你裹一裹外頭那層氣。」
「不過我還是那句話——」
「別亂來。」
「歸心丹這種東西,稍微走錯一點,怕就是自己往死里送。」
陳平安點頭。
「我知道。」
李倩看著他,又頓了頓,才輕聲道:「你這人……腦子是真的夠快。」
「司馬師兄昨夜才把東西給你,今日你就已經想到這一步了。」
「真要讓你過了這一關,往後內門裡,怕也沒幾個人能隨便拿住你。」
陳平安沒接這話,只收起瓷瓶,道:「先把這一關過去再說。」
說完,他也沒多停,轉身便走。
李倩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眼底那點異彩卻一點點更深了些。
這人,是真穩啊,怪不得能爬得這麼快。
……
回到石室後,陳平安先把門重新封死,隨後將那半片丹殼、藥灰、丹渣、以及李倩給的化衣粉一併擺在了桌上。
接下來,便是真正試的時候了。
第一回,他把殼粉、藥灰和一縷肺金屍煞直接壓在一起,再混入一點化衣粉。
結果粉是粉了。
可剛一碰上丹渣,裡頭那股歸心丹氣便被割得太狠,異香都散了一半。
不行。
這樣太重。
一眼就會露。
第二回,他把肺金屍煞放輕,又把殼粉多添了一點。
這次,外頭那層氣是穩住了。
可裡頭那股最陰的東西,卻幾乎沒被碰動。
也不行。
這樣等於白忙。
第三回。
第四回。
第五回……
石室之中,時間一點點過去。
桌上那點本就不多的藥灰、殼粉,也被他一分一分磨了進去。
若是換個人來,此刻只怕早就亂了。
可陳平安卻越試越沉。
每失敗一次,他便重新換一層比例,重新壓一回氣,重新再磨一回。
直到第七次時——
陳平安終於停住了手。
桌上,那一小撮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灰粉,在殼氣包裹之下,仍舊散著那股極細極穩的歸心丹香。
可其中,又埋著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肺金銳意。
表面看,它還是順的。
可真若細探進去,卻已能察覺到——
裡頭那股本該牽心、歸宗、烙印的意味,被悄悄割開了一線。
不大。
卻夠了。
陳平安盯著那撮灰粉,呼吸一點點沉了下來。
「成了……」
「至少,方向對了。」
這不是假丹。
也不是廢丹。
而是一層真正能拿去「亂真」的亂丹粉!
只要在列名冊那天,真丹入口之前,能把這層粉悄無聲息抹上去——
表面還是歸心丹。
可一旦入體,裡頭最要命的那層路子,便會先亂上一絲。
這一絲,平時或許不值什麼。
可到了生死關頭,便是一線活路。
想到這裡,陳平安心裡那股一直壓著的死氣,終於又被撬開了一截。
可很快,他眼神卻又冷了下來。
亂丹粉是成了。
但還差最後一步。
怎麼把這粉,帶到列名冊上去。
怎麼抹上真丹。
怎麼在眾目睽睽之下,不露半點痕跡。
想到這裡,陳平安低頭看了看自己右手指尖,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若只是藏在袖裡,不穩。
放在舌下,也不穩。
可若是藏在甲縫之間……
他心裡一動,立刻低頭試了一次。
下一刻,那撮幾乎細不可見的亂丹粉,便被他一點點碾進了右手拇指甲縫裡。
從外頭看,什麼都看不出來。
可只要他用力一抹,粉便能立刻脫出,附在物上。
而且量正好。
不多不少。
陳平安盯著自己的指尖,眼底終於一點點亮了起來。
「好。」
「就這麼來。」
列名冊那天,不可能讓他有太多動作。
可若真丹是發到手裡,再入口。
那自己只需接丹時拇指一抹,便夠了。
想到這裡,他吐出一口氣,整個人都像沉了一層。
路,終於徹底成形了。
半真半假。
亂中求活。
這就是自己這次要走的路。
石室之外,夜色一點點深了,又一點點淡了。
等陳平安再抬起頭時,天邊已隱隱泛起了魚肚白。
而與此同時,外門方向,一道沉悶鐘聲也遠遠傳了過來。
當——
當——
當——
三聲鐘響,迴蕩在整片山門之間。
陳平安眼神微微一凝。
列名冊之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