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亂丹
第二日夜裡,李倩便又來了。
她沒有多說廢話,只在門外低聲道:「司馬師兄那邊,有消息了。」
陳平安心裡一動,立刻起身開門。
「走。」
……
夜色更深了。
兩人一路無話,很快便進了司馬印那座小院。
院中燈火比昨夜暗了些,桌上卻仍擺著酒壺和兩碟小菜。
司馬印正坐在石桌邊,手裡捏著一隻小小黑布包,像是已經等了一陣。
見陳平安和李倩進來,他先是抬頭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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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
「坐吧。」
陳平安目光一掃,第一眼便落在了那隻黑布包上。
司馬印也沒賣關子,抬手便將黑布包推了過來。
「你要的東西。」
「不過不多。」
陳平安伸手接過,入手很輕。
解開布包之後,裡面只有三樣東西。
一小撮灰白藥灰。
半片薄薄的淡青丹殼。
還有一點碎得幾乎快看不出來的丹渣。
東西很少。
可才剛露出來,一股極淡極輕的異香便散了開來。
那香氣不沖。
甚至不難聞。
反倒有種說不出的安定意味,讓人一聞,便下意識想把心神沉下去。
陳平安眼神一沉。
這股味道看著溫和。
可越溫和,越讓人不舒服。
司馬印在旁邊開口道:「丹房那邊,昨日正好清過一爐。能摸出來的,也就這些了。」
「真丹自然不可能碰到。」
「這點藥灰、廢殼、殘渣,已經算是費了不小的力氣。」
李倩聞言,忍不住問了一句:「師兄,花了多少貢獻?」
司馬印聽了,先是一笑,隨即擺了擺手。
「這次不談貢獻。」
「東西先拿著,用得上就行。」
李倩一怔。
陳平安也抬眼看了他一眼。
司馬印卻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給自己倒了半杯酒,語氣很隨意。
「你如今剛進內門,手裡貢獻本就緊。」
「眼下又是保命的時候,這點東西,先記我頭上便是。」
「往後你真在內門站穩了腳,再還這份人情,也不遲。」
這話說得很漂亮。
既大方,又不顯得虛。
陳平安心裡卻清楚。
司馬印這種人可不是不記帳。
小錢小利他未必看得上。
可人情,他一定記著。
想到這裡,陳平安也沒假客氣,只點了點頭。
「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司馬印笑了笑,道:記不記都無妨,你先把這一關過去再說。這東西雖少,但已夠你們看個大概了。歸心丹表面穩神定心,里子卻陰得很。」
「你們昨日只知道它會照底,可這一回摸到它的藥灰,應該能更清楚一點。」
李倩低聲道:「師兄,這裡面那層烙印,真有那麼邪門?」
司馬印慎重道:「比你想的還邪。」
「這丹最陰的地方,就在它不顯。普通弟子吞下去,只會覺得心神安穩,氣機更順,甚至還會感激宗門賞丹,讓你內心歸順宗門。」
「而且還會讓你覺得,你就是願意如此。」
「真到了後面,哪怕宗門要你去做些你平時不願做的事,你心裡那道坎就沒有了。」
李倩聽得臉色發白。
陳平安卻只是靜靜聽著。
司馬印看了兩人一眼,又繼續道:「所以,這東西不能硬毀。」
「你若直接把它廢了,列名冊那邊一查,立刻就能看出來。」
「真正能走的路,不是毀丹,而是亂丹。」
「讓它看著還是那顆歸心丹,聞著也是,入口時也像。可一旦入體,那層最要命的東西,已經亂了。」
陳平安心頭微動。
亂丹。
這兩個字,一下就和自己心裡那句「亂真可活」對上了。
司馬印說到這裡,便沒再往下講破,只道:「我能替你們摸出來的,也就到這一步了。」
「後頭怎麼亂,怎麼破,那得看你們自己。」
「我若把話說得太滿,反倒是在害你們。」
院子裡一時安靜下來。
過了幾息,陳平安才將那隻黑布包重新合好,抱拳道:「謝了。」
司馬印抬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那就回去慢慢試吧。」
「不過我先提醒一句,東西就這麼點,省著用。真試廢了,再想摸第二份,可就沒這麼容易了。」
陳平安點頭.「明白。」
李倩也站起身來,沖司馬印輕輕拱手:「多謝師兄。」
司馬印擺擺手,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
「去吧。」
「你們現在最值錢的,是時間。」
…………
離開小院之後,兩人一路都沒說什麼。
直到回到住處附近,李倩才低聲開口:「去你那邊,還是去我那邊?」
陳平安看了她一眼,道:「去我那邊。」
李倩點頭。
石門一關,屋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陳平安將那隻黑布包放在石桌上,緩緩攤開。
那點藥灰和丹渣一露出來,李倩便輕輕吸了一口氣。
「這味道……」
她湊近聞了聞,眉頭立刻便皺了起來。
「表面的確是安神、順氣、穩脈的路數。」
「可底下還壓著一股很怪的味。」
「有點像……牽魂。」
陳平安眼神一沉,道:「你能分出來?」
李倩搖頭:「分不全。我畢竟不是丹師,只能聞個大概。可這東西絕不乾淨,這點已經錯不了。」
她頓了頓,又看向那半片淡青丹殼。
「而且這丹殼也不對。」
「尋常穩神丹藥,外衣不會這麼細,這麼薄。它這層丹衣,更像是故意壓住裡頭藥性的。」
說到這裡,李倩也徹底沉默了。
她能幫的,也就到這裡。
再往下,便是她碰不到的東西了。
陳平安顯然也明白這一點,便低聲道:「夠了。你先回去吧。」
李倩看了他一眼:「你要自己試?」
陳平安點了點頭。
李倩沒再多問,只輕聲道:「小心些。這東西既然和心神有關,別亂來。」
「嗯。」
等李倩離開後,石室里便只剩下陳平安一人一屍。
陳平安重新把石門封死,又放出獨目女屍,守在一旁。
做完這一切,才回到石桌前,盯著那點藥灰和丹渣看了許久。
司馬印說,不能硬毀。
李倩也說,這東西底子陰得很。
那便只能試。
試出它到底怕什麼,亂什麼,才能繼續往下做。
想到這裡,陳平安心念一沉,屍線無聲探出。
下一刻,獨目女屍胸口深處那點心火屍煞一跳。
一縷極淡極細的黑紅火意,被他小心引了出來,碰向桌上那點藥灰。
才剛一觸到——
嗤。
一聲極輕的細響。
那撮藥灰竟像一下子活了過來,原本極淡的異香瞬間濃了一截,連四周空氣都像被這股味道壓得柔了幾分。
陳平安眼神猛地一變。
不對!
不是壓它。
是催它!
心火屍煞一碰上去,這歸心丹的藥性非但沒亂,反而像被一下點活了似的,甚至味道都更重了!
陳平安立刻撤開火意。
桌上那點藥灰這才一點點又沉了下去。
「心火不行。」
「這不是沖它,是在幫它。」
若真把心火屍煞往裡打,怕不是亂丹,而是直接把這顆歸心丹催得更狠。
想到這裡,陳平安吐出一口氣,眼神也愈發沉了幾分。
下一刻,他不再遲疑,屍線一轉,又引出了另一股氣。
肺金屍煞。
一縷極細極冷的金行銳意,順著獨目女屍十指探出,像一根看不見的細線碰上那點丹渣。
這一次,反應卻完全不同。
沒有香氣暴漲。
也沒有藥性翻湧。
那點丹渣只是輕輕一顫,表面像被什麼極細的東西悄無聲息劃開了一層。
緊接著,原本那股圓融、安穩、引人沉靜的氣息,竟隱隱多出了一絲說不出的滯澀!
很細。
可陳平安還是立刻察覺到了。
這東西,被擾了。
不是毀。
不是廢。
而是那股原本渾然一體的藥意,被肺金屍煞硬生生割出了一點不順。
陳平安心頭頓時一震。
「有門!」
他立刻又小心試了第二次。
這一次,他把那縷肺金屍煞放得更輕,更細,更像是在一點點磨。
隨著那縷銳意慢慢滲進去,丹渣表面的異香依舊還在。
可裡頭那股讓人下意識想歸順、想沉靜的意味,卻明顯亂了一絲。
不多。
卻是真亂了。
陳平安盯著桌上那點藥灰,眼底一點點亮了起來。
「不是毀丹。」
「是割丹。」
「把它裡頭那層最陰的東西,悄悄割亂。」
想到這裡,他心裡那團一直壓著的死氣,終於被狠狠干撬開了一條縫。
路,找到了。
心火會催丹。
肺金卻能亂丹。
這正合五行之理。
火助它顯。
金壞它順。
若真能把握好分寸,不讓歸心丹表面出問題,只把裡頭那層烙印和牽引悄悄攪亂……
那這局,就真有可能被自己掀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