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中上供養
次日一早,陳平安便去了陰骨堂。
昨夜那八個字,到現在還在他腦子裡轉。
【圖半真,眼在溝下】
趙東那張殘圖能用,但不能全信。
至於「眼在溝下」,更讓陳平安心裡始終有些不踏實。
不過不踏實歸不踏實。
該拿的東西,還是要先拿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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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冊中上供養,既然已經定下來了,那便是他眼下最實在的好處。
…………
陰骨堂偏殿。
供養處並不大。
殿內陳設也簡單,幾張黑木長案,幾個灰袍執事,後方則是一排排陰氣森森的木櫃。
陳平安進門之後,便將黑色小牌遞了過去。
那執事原本神色平淡,只掃了一眼。
可等看清牌上字跡後,手上動作微微一頓。
「陳平安?」
「甲冊。」
「中上供養。」
那執事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明顯認真了幾分,道:「等著。」
陳平安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旁邊一個瘦臉內門弟子也在領供養,聽到「中上供養」四字,頓時偏頭看了陳平安一眼,低聲笑道:「剛入內門便中上供養,陰骨堂如今倒是捨得。」
灰袍執事眼皮一抬:「齊長老親定,你有意見?」
瘦臉弟子臉色微僵,冷哼一聲,沒有再說話。
陳平安心裡卻更清楚了幾分。
中上供養確實是好處。
可好處擺在明面上,也會招眼。
不多時,那執事便從後方木櫃中取出幾樣東西,一一放到長案上。
兩張貢獻木符。
三隻黑色小丹瓶。
一隻灰白玉盒。
還有一小袋陰氣頗重的黑炭。
執事照著牌面念道:「本月貢獻三十點,養屍丹三枚,肺金屍砂三錢,陰骨炭一斤。」
說完,他又取出一枚更小的灰骨簽,放到旁邊。
「另有陰骨庫擇材資格一次,三月內有效,只限同路屍材。」
「你定的是肺金屍路,便只能擇肺金一類。」
陳平安目光微動。
三十點貢獻,三枚養屍丹,肺金屍砂,陰骨炭,還有一次陰骨庫擇材資格。
這便是甲冊中上供養。
比起外門時一點點摳貢獻、拿命換資源,確實完全不同。
難怪人人都想往上爬。
陳平安先把貢獻木符收好,又拿起那隻灰白玉盒。
玉盒打開。
裡面鋪著一層細砂。
色澤灰白,細如骨粉,可每一粒砂中都隱隱帶著一點冷銳之意。
「肺金屍砂……」
陳平安心裡微微一動。
這東西確實不如白骨肺晶珍貴。
可它勝在能月月溫養。
白骨肺晶固根。
肺金屍砂養煞。
這份供養,對他現在的獨目女屍來說,正是合用。
收起東西後,陳平安剛要離開,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冷聲音。
「你首月差事,是陰屍窟?」
陳平安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不遠處,沈照雪抱著那隻灰白骨罐,正站在偏殿廊下。
她今日依舊是一身冷色衣裙,臉色很淡,懷中骨罐被三張細符封著,罐口卻仍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陰氣透出。
陳平安看了她一眼,道:「沈師姐怎麼知道?」
沈照雪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灰白玉盒上,淡淡道:「肺金屍砂。甲冊首月差事,多半跟定下的屍路有關。你走肺金,陰骨堂又剛給了你肺金供養,若要派差事,陰屍窟是最常見的一處。」
陳平安神色不變,心裡卻記下了。
沈照雪知道得不少。
至少比他這個剛入內門的人知道得多。
陳平安道:「確實是陰屍窟。」
沈照雪看著他,又問:「白肺溝?」
陳平安眼神微微一凝。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答。
沈照雪見狀,也沒有追問,只淡淡道:「看來是了。」
陳平安道:「沈師姐去過?」
沈照雪搖頭,道:「我沒去過。但那裡死過甲冊弟子,而且,那人和你一樣,也是中上供養。」
陳平安心頭微沉。
同是甲冊。
同是中上供養。
最後死在白肺溝。
這句話,比前面那句更重。
陳平安看著她,道:「為何?」
沈照雪沉默片刻,道:「說法很多。有人說他貪功,見了殘煞便急著取;也有人說,白肺溝下面有東西。」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人說,是別人給的舊路害了他。」
舊路。
陳平安心裡頓時一動。
這兩個字,正好和趙東送來的那張殘圖對上了。
沈照雪未必知道他手裡有圖。
可這句提醒,卻來得正是時候。
沈照雪看了他一眼,又道:「總之,若真去白肺溝,別人給的路,別全信。」
說完,她便不再多言,抱著骨罐轉身往外走去。
陳平安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沈師姐為何提醒我?」
沈照雪腳步微停,卻沒有回頭,只淡淡道:「陰骨堂那日,齊長老看你那具女屍的眼神,我也看見了。」
陳平安沉默。
沈照雪繼續道:「一個能讓齊長老多看兩眼的人,若是第一趟差事便死在白肺溝,未免可惜。」
陳平安道:「這算提醒?」
「算是提前結個不值錢的人情。」沈照雪聲音依舊很淡,「你若活著回來,往後也許用得上。」
說完,她便走出了偏殿。
陳平安站在原地,眼神微微一動。
這話說得很直。
也很像魔門裡的人。
沒有什麼好心。
只是覺得他以後可能有用。
所以順口提醒一句。
白肺溝。
舊路。
死過中上供養的甲冊弟子。
…………
回到洞府後,陳平安第一時間封門。
禁制落下。
獨目女屍被他放在石室中央。
陳平安沒有急著修煉,而是先把今日領來的東西一件件擺開。
貢獻木符收好。
三枚養屍丹,只取出一枚。
陰骨炭分出小半斤。
肺金屍砂,則只取了極少一撮。
好東西不能一口氣全用完。
尤其陰屍窟在前,手裡必須留點能應急的東西。
陳平安先將陰骨炭鋪在地上,擺成一個簡單的聚陰小陣。
隨後又把那一小撮肺金屍砂灑入陣中。
灰白細砂落下。
石室里的陰氣頓時多了一絲冷銳之意。
獨目女屍胸口深處,那縷肺金屍煞也像是受到牽引,微微動了一下。
陳平安心念一沉,屍線無聲探出。
獨目女屍指尖一縷冷白屍煞滑出,比先前更沉,也更細。
「果然有用。」
陳平安心中一定。
肺金屍砂的藥性不猛,不能讓肺金屍煞一下暴漲,卻能一點點磨煞。
把那縷肺金屍煞,磨得更冷,更利,也更穩。
這正是他現在需要的。
可就在第三縷肺金屍砂的冷銳之意化入女屍胸骨時——
獨目女屍那隻空掉的眼眶裡,金紅二色忽然猛地一縮。
陳平安心頭瞬間一跳。
「又來?」
他幾乎是本能地一拉屍線,體內法力猛地壓了過去。
那一點金紅光芒在空眼眶深處閃了一下,像是又要凝成一線屍光。
陳平安頭皮都麻了一瞬。
瑪德。
這要是在洞府里再來一下還好。
頂多再打穿一塊地。
可若是哪天自己離得近一點,或者這東西歪一下,直接衝著他來呢?
那人不就沒了?
想到這裡,陳平安心裡那點剛升起來的喜意沒了大半。
金火屍光是強。
可強得不穩,就是禍。
尤其這東西現在還藏在獨目女屍的空眼眶裡,像一根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射出來的毒針。
若不能把肺金屍煞徹底養穩,不能把聚煞之竅壓服,這底牌就不是底牌。
是懸在自己身邊的一把刀。
陳平安咬牙穩住屍線,一點點將那股躁動壓回去。
過了足足十幾息,那隻空眼眶裡的金紅二色才終於重新沉下去。
石室里也重新安靜下來。
陳平安卻已經出了一層細汗,看著獨目女屍,忍不住低罵了一句:「我的祖宗啊,你遲早嚇死老子。」
罵歸罵。
他心裡卻更清楚了。
白肺溝這一趟,必須去。
肺金殘煞,也必須想辦法取到。
不只是為了陰骨堂差事。
也是為了自己。
若不儘快把肺金屍煞養穩,誰知道這金火屍光什麼時候又會亂來。
想到這裡,陳平安沒有再試著催動金火屍光。
一直到兩個時辰後,陰骨炭里的陰氣漸漸散去,肺金屍砂也黯淡了不少,陳平安才收功。
獨目女屍靜靜立著,可她胸口深處那縷肺金屍煞,已經比昨日更沉了一些。
陳平安心裡稍稍定下。
甲冊供養,確實值錢。
只是,也確實不好拿。
他轉身走到石桌前,把陰屍窟殘圖重新攤開。
沈照雪那句話,也再次浮上心頭。
那裡死過甲冊弟子。
而且,也是中上供養。
陳平安盯著殘圖看了許久,最終把圖重新捲起。
七日之期還早。
可他不打算等到最後一日。
等得越久,知道他差事的人越多。
變數也越多。
倒不如提前動身。
第三日,就去!
想到這裡,陳平安開始整理要帶的東西。
黑牌、殘圖、養屍丹、陰骨炭、肺金屍砂,還有趙東送來的白骨砂,一樣樣被他收進儲物袋。
剩下的東西,則全部封在洞府內。
他這次不是去拼命。
只是去取一縷肺金殘煞。
能取便取。
不能取,便退。
命在,路才在。
…………
第三日一早。
天色還未完全亮。
陳平安收了禁制。
獨目女屍無聲立到他身後。
一人一屍,站在石門前。
陳平安最後看了一眼手中的殘圖。
白肺溝三個字,被他用炭筆圈著。
旁邊,還有那行舊字。
「昔年有肺金殘煞出沒。」
陳平安眉頭一皺,隨後將殘圖收入袖中。
「該走了。」
石門打開。
陰冷山風從外頭灌了進來。
陳平安帶著獨目女屍,踏出了洞府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