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陸聞骨


  陰屍窟在內門偏西。

  那裡不在陰骨堂內,卻歸陰骨堂管。

  陳平安帶著獨目女屍過去時,天色才剛亮,山道間還壓著一層灰濛濛的冷霧。

  

  遠遠看去,陰屍窟就像一張裂在山崖下的死人嘴。

  半塌的黑石門歪在陰崖前,門後是一條斜斜往下的窟道,灰白屍氣一陣陣從裡面冒出來,像整座山腹都在往外吐冷煙。

  陳平安抬頭看了一眼石門上的三個舊字。

  陰屍窟。

  光站在外面,這地方便讓人渾身不舒服。

  石門旁,坐著一個披著灰袍的守窟執事,見陳平安過來,他頭也不抬,只伸手道:「黑牌。」

  陳平安將陰骨堂小牌遞了過去。

  守窟執事掃了一眼,聲音沙啞,像是嗓子裡常年沾著屍灰:「甲冊,首月差事,陰屍窟。」

  等看到後面那幾個字時,他動作微微一頓。

  「白肺溝?」

  陳平安眉頭一皺,道:「有問題?」

  守窟執事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獨目女屍,道:「問題倒是沒有。」

  說著,他隨手拿起一隻灰白骨瓶,丟了過來。

  陳平安抬手接住。

  骨瓶入手冰冷,瓶身刻著細細封紋,裡面空蕩蕩的,卻隱隱有一股吸煞之力。

  守窟執事道:「取殘煞,用封煞骨瓶。瓶中封滿一線,便算交差;瓶碎,差事不算。」

  說到這裡,他語氣平平地補了一句:「人死了,東西歸陰屍窟。」

  陳平安眉頭又皺了一下。

  活著帶回來,才算他的。

  死了,連屍體和東西都要留在裡面

  守窟執事把黑牌丟還給他,又道:「白肺溝那地方,別貪。」

  陳平安道:「執事去過?」

  「我守窟,不下窟。」

  守窟執事淡淡道,「只是見過有人進去,也見過有人沒出來。」

  話說到這裡,他便不再多言。

  陳平安也沒有再問。

  他收好黑牌和封煞骨瓶,又將殘圖在袖中按了按,這才牽動屍線,讓獨目女屍先自己半步,往石門後走去。

  ……………

  剛一入窟,外頭那點天光便被斜斜截斷。

  窟道里陰冷潮濕,石壁兩側掛著慘白屍燈,光不亮,只能照出腳下幾步。

  陳平安沒有急著往前走,而是取出殘圖,對著眼前窟道看了片刻。

  主路。

  搬屍點。

  第一處岔口。

  竟都對得上。

  可越是對得上,他腳下反倒越慢。

  趙東這張舊圖若真只好用到這裡,後面的路才更要命。

  陳平安收起殘圖,繼續往前。

  一路上,不時能看見外門雜役推著木車從窟道另一邊出來,車上蓋著黑布,布下鼓鼓囊囊,有些還在微微動。

  也有幾個外門弟子結伴往裡走,身邊都帶著陰屍,臉色比平時緊。

  越往裡,路上的人便越少。

  陳平安按著殘圖避開主道,走向第二條岔路。

  這條岔路比主道窄得多,石壁濕漉漉的,不時有黑水從縫隙里滲出來。

  走了約莫半刻鐘,前頭空氣里的腐臭味忽然重了起來。

  腐屍灘到了。

  殘圖上畫的腐屍灘,只是一片淺淺灘地。

  可眼前卻是一片半塌陷的黑色屍泥坑。

  泥面浮著發白碎骨,腐爛黑氣一縷縷從泥底冒出,像下面埋著一整坑沒死透的東西。

  陳平安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路還在。

  可路上的東西,已經不是圖上畫的東西了。

  陳平安沒有自己上前,而是屍線一引,讓獨目女屍先踏出去。

  獨目女屍一步落在屍泥邊緣,屍泥只是輕輕一顫。

  沒動靜。

  第二步。

  第三步。

  等她走到中段時,泥面下忽然冒出一串氣泡。

  咕嚕。

  咕嚕。

  下一刻,幾隻爛得只剩筋皮的手猛地從泥里探出,一把抓向獨目女屍腳踝!

  陳平安眼皮一跳,屍線猛地一收。

  獨目女屍身形立刻往後一滑,那幾隻爛手擦著她腳下抓了個空。

  可屍泥下面的東西卻沒停,更多爛手從泥里冒出來,密密麻麻,像是整片屍泥都活了過來。

  陳平安看得後背發涼。

  若剛才是他自己先走,此刻只怕半條腿都已經被拖進泥里!

  見狀,陳平安沒有硬闖,而是繞著屍泥坑邊緣看了片刻,很快找到一處凸出的黑石。

  黑石不寬,可足夠借力。

  陳平安讓獨目女屍先行,自己踩著她確認過的落腳點,一點點繞過腐屍灘。

  屍泥里的爛手幾次探出,都差了一線。

  等徹底繞過去後,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片屍泥又重新安靜下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陳平安暗暗記下。

  只要被這屍泥拖住,真被拽進泥里,怕是連喊救命的機會都沒有。

  …………

  過了腐屍灘,後面的斷骨坡、陰風孔倒還對得上殘圖,只是碎骨更多,陰風更冷。

  陳平安沒有停留,只讓獨目女屍繼續在前探路。

  又過了約莫兩刻鐘,前方石道忽然開闊了一些。

  空氣里,也多了一股冷銳金煞,吸入肺里時,卻像有一根極細的針,輕輕扎了一下。

  陳平安心裡一動。

  白肺溝,應該不遠了。

  很快,前方傳來幾道壓低的說話聲。

  陳平安停住腳步,站在陰影里往前看去。

  不遠處,有三個外門弟子正圍在一塊灰白石頭前。

  那石頭像一片乾癟的肺葉,表面纏著幾絲極淡的冷白煞氣。

  其中一人眼神發亮,道:「這東西像是肺金屍石。」

  另一個人有些猶豫:「白肺溝附近的東西,還是別亂碰吧?」

  「怕什麼?這裡還沒到白肺溝口。」

  那人說著,已經伸手抓向那塊灰白石頭。

  陳平安眉頭一皺,卻沒有出聲阻止。

  畢竟,得尊重他人命運。

  下一刻,那外門弟子的手剛碰到石面,灰白石頭忽然「咔」地裂開一條細縫。

  一縷細如髮絲的冷白屍氣,猛地鑽進那人掌心!

  「啊!」

  那外門弟子慘叫一聲,整隻手掌瞬間變得灰白,皮肉下面像有什麼細小東西正在亂竄。

  旁邊兩人臉色大變,其中一人反應極快,立刻操控陰屍按住他手腕,另一個人咬牙抽刀。

  噗!

  半隻手掌直接被斬了下來。

  斷掌落地後,竟還在地上抽動了兩下。

  隨後,那塊灰白石頭裡又鑽出幾縷極細白氣,將斷掌一點點拖了過去。

  不過幾個呼吸,斷掌便乾癟下去,像是被吸空了血肉。

  那三名外門弟子嚇得臉色發白,拖著斷手那人匆匆退走。

  陳平安站在陰影里,半點沒有動,直到那幾人走遠,才重新看向那塊灰白石頭。

  石頭又安靜了。

  裂縫也合上了。

  看起來仍舊像一塊普通的肺形屍石。

  陳平安按著袖中的殘圖,心裡暗罵了一聲。

  昨夜若不是多想了一層,剛才伸手的,未必不是自己!

  明面上的白石,果然不能碰。

  這些東西看起來越像肺金殘煞的源頭,越可能是誘餌。

  陳平安帶著獨目女屍繞過那塊灰白石頭,繼續往前。

  越往前,白石越多。

  陳平安一塊都沒碰。

  終於,石道盡頭豁然一開。

  一條灰白色的深溝,出現在前方。

  兩側溝壁布滿肺葉般的灰白石塊,冷白煞氣從石縫裡一縷縷冒出來,全匯進溝底那層薄薄白霧裡。

  白霧之下,看不清東西,只能隱約看見一些細長骨影,橫七豎八地插在溝底。

  白肺溝!

  陳平安站在溝口,沒有急著下去,而是先取出殘圖看了一眼。

  殘圖上白肺溝的位置,與眼前對得上。

  可圖上沒有畫出這些白石。

  陳平安眉頭皺起。

  他感覺有聲音,不是從身後傳來,也不是從左右傳來。

  而是從溝下!

  像那層白霧深處,有一隻眼睛,正隔著灰白霧氣往上看。

  昨夜陰鐲上的四個字,猛地從陳平安腦子裡翻了出來。

  眼在溝下?!

  獨目女屍那隻空掉的眼眶,也在此刻極輕地動了一下。

  陳平安心神立刻壓過去。

  這一次,空眼眶裡沒有金火屍光浮出,只是那一點金紅之意,像被什麼東西牽了一下。

  陳平安沒有鬆懈,也沒有下溝,更沒有碰任何白石,只是站在溝口,靜靜看著溝底那層白霧。

  溝下有東西。

  而且那東西,似乎也能引動獨目女屍這隻空眼眶?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叩」響,像有什麼東西在木匣里輕輕敲了一下。

  幾乎同時,溝底那層白霧也輕輕翻了翻。

  陳平安眉頭一皺,沒有立刻回頭,只將屍線悄然繃緊,道:「陸師兄跟了多久?」

  石道陰影里安靜了一息。

  隨後,一個瘦削青年背著窄黑木匣,緩緩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臉上帶著一種病態的白,像常年不見日光,整個人也沒什麼活氣。

  陳平安認得他。

  陰骨堂那日,幾個甲冊弟子一起定屍路時,這人便背著一口窄黑木匣站在旁邊。

  那時候,木匣里也曾傳出過這種輕輕的「叩」響。

  陸聞骨。

  他背後的木匣,又輕輕響了一下。

  叩。

  這一次,溝底白霧翻得更明顯了。

  陳平安眉頭皺得更緊。

  這傢伙不是湊巧路過。

  陸聞骨看了一眼獨目女屍,又看向溝底白霧:「陳師兄誤會了,我不是跟你。」

  說著,他抬手按住背後的窄黑木匣。

  「我是跟它來的。」

  話音剛落,木匣里那東西又敲了一下。

  叩。

  白肺溝底,白霧驟然一縮。

  像有什麼東西,在霧下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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