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鬼
馬原臉色一變:「陳師兄,守入口的人出事了?」
陳平安沒有立刻回答,只盯著來路方向,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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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繩斷了,也就代表著,守在暗渠入口處的外門弟子出事了。
那根屍繩,是他特意讓人留在入口處的退路。
若入口那邊只是遇襲,屍繩應該會先被拉動示警。
可現在沒有示警,只有一聲繃斷。
說明守入口的人,要麼來不及反應,要麼……有人根本沒給他們反應的機會。
陳平安沒有馬上往回走,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急。
他一手扣著黑水小牌,一手扣著探煞針,屍線卻已經悄然繃緊。
獨目女屍無聲站在他身側。
前方,那道黑水水門仍舊開著。
水門後方,那聲像心跳一樣的鼓動,又傳了出來。
咚。
這一聲,比方才更清楚。
沉悶。
陰冷。
像是有什麼東西隔著一層黑水,在黑暗裡緩緩甦醒。
陳平安目光微動,側頭朝水門後看了一眼。
黑水凝成的薄薄水鏡之後,並不是尋常石道,裡面像是一處被挖空的地下石室。
四周石壁全被黑水浸得發亮,一道道水紋從牆上垂落下來,像是血管一樣,匯入中央一方圓形黑池。
那黑池不大,可池水極深。
一眼看下去,只能看見一片幽暗的黑藍色光影。
池水中央,隱約沉著一團胎卵似的東西。
它並不大,卻像有一層層黑水胎膜包裹著,表面時而浮起淡淡水紋,時而又沉入池底深處。
咚。
那道心跳聲,又從池底傳出。
陳平安袖中的探煞針冷得刺骨,黑水小牌也在顫。
更重要的是,他體內《五臟煉屍經》竟也隨之微微一動?
五臟之中,腎水一竅,像是被那黑池裡的東西輕輕牽了一下?!
陳平安眼神頓時凝住。
水行奇物!
而且不是普通水行奇物!
尋常水行奇物,頂多助人開一條腎水屍路,或者補一具本命屍的水煞根基。
可眼前這東西,是黑水陰脈、屍髓池、陰胎泥多年孕出來的黑水沉胎!
這等東西,已經不是尋常弟子能用盡的奇物!
它是水行奇物里的珍品!!
對築基修士來說,更能養本命屍。
若再往上說……
陳平安忽然想起七陰殿裡那尊開山祖師石雕。
玄陰真人身後,便立著三具鎮宗屍傀。
黑水屍髓尚且能被宗門看得如此之重。
那比黑水屍髓更深一層,由整條黑水陰脈孕出的黑水沉胎呢?
這種東西,恐怕連後山那位開山祖師的三屍溫養,都未必用不上!
難怪赤霞宗會冒險入局。
難怪烏家反宗後,還要死守這條暗渠。
難怪沈青蓮臨走前,要提醒他別只看赤霞火。
這沉胎池裡藏著的,恐怕不是一味普通屍材,而是煉屍宗真正的命根子之一。
陳平安壓下心頭震動,眼角餘光卻不著痕跡地掃了馬原一眼。
馬原也看見了水門後的黑池,也看見了池中那團被黑水胎膜包裹的東西,隨後便迅速低下頭。
就在這時,暗渠來路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凌亂腳步聲。
嘩啦。
嘩啦。
有人踩著黑水,正跌跌撞撞往這邊跑來。
馬原立刻轉身,低聲道:「有人來了!」
陳平安沒有動,只冷冷看著來路。
很快,一道身影從暗渠黑暗裡踉蹌著沖了出來。
來人臉色蒼白,肩頭帶血,髮絲被水氣打濕,手裡還死死攥著一小包已經灑開大半的清煞灰。
是李倩。
陳平安認得那包清煞灰。
那是他之前給她的。
正常說,李倩不該出現在這裡!
她被分到執法堂外圍隊伍,負責押送徵調弟子和看守戰後屍材,就算中坊亂起來,也不該這麼快摸到接屍台暗渠深處。
更不該知道水門!
陳平安心裡念頭轉過,臉上卻沒有露出半點變化。
李倩一看見陳平安,眼中頓時露出一絲驚喜,道:「陳師兄,別進那道水門……」
她話音剛落,馬原便猛地後退半步,厲聲道:「陳師兄小心!」
陳平安沒有動。
李倩僵在原地。
下一刻,一枚灰白骨符忽然從李倩袖中滑落出來,啪的一聲掉進污水裡。
骨符在黑水裡一翻,露出上面一道細小暗紋。
司馬家的暗紋。
馬原臉色驟變,立刻喝道:「司馬骨符!」
他猛地看向陳平安,聲音急促:「陳師兄,她有司馬家的骨符,又知道水門,還出現在這裡,她應該就是那個內鬼!」
李倩臉色煞白想,連忙解釋:「不是,我……」
馬原根本不給她解釋的機會,身旁陰屍已經猛地撲出,直取李倩咽喉。
「陳師兄,小心!別讓她靠近水門!」
李倩瞳孔驟縮。
她肩頭本就受了傷,這時又被堵在暗渠里,根本避不開那具陰屍。
可那陰屍剛撲出半步,獨目女屍卻忽然動了。
她沒有撲向李倩。
而是身形一晃,瞬間出現在馬原身側。
慘白五指一把扣住馬原脖頸。
咔。
馬原整個人被硬生生提了起來。
雙腳離地。
他眼珠猛地凸起,雙手死死抓住獨目女屍的手腕,聲音一下變了,驚恐道:
「陳……陳師兄……你做什麼?!」
陳平安看著他,眼神平靜,道:
「抓鬼。」
馬原臉色漲紅,艱難道:「鬼是她啊!她身上有司馬骨符,她還知道水門……」
「你太急了。」
陳平安打斷他。
馬原聲音一滯。
陳平安淡淡道:「司馬骨符,赤霞火痕,剛好出現在暗渠里,剛好讓我看見。和接屍台上那幾塊碎牌一樣,太像證據了。」
馬原臉色越發難看,卻還強撐道:「可她不該出現在這裡!陳師兄,你別被她騙了!」
「她不該出現在這裡,可你也不該這麼急著殺她。」
陳平安盯著他,道:「正常人看見她,第一反應是問她怎麼來的。你第一反應,卻是先定她的罪,再讓陰屍撲上去。」
「你不是怕她先動手。」
「你是怕她說出什麼。」
馬原嘴唇動了動,聲音斷斷續續:「我……我只是擔心……」
「還有分岔口。」
陳平安聲音更冷了幾分:「左邊赤霞火痕最重,你一直想讓我走左邊。可這一路查下來,越明顯的赤霞火痕,越像遮掩。」
「接屍台上的帳冊是這樣,牆上的司馬暗記也是這樣。」
「你偏偏還要我繼續追著赤霞火痕走。」
馬原眼神亂了一瞬。
很短。
可已經夠了。
陳平安抬手,輕輕拍了拍懷裡的黑水小牌。
「還有這塊牌。」
馬原臉色微微一僵。
陳平安看著他,道:「從接屍台下來之後,你看了它不止一次。」
「赤霞宗的人知道這牌有用,是因為他們本就衝著暗渠來的。」
「烏家修士知道這牌有用,是因為牌本就是他的。」
「我知道這牌有用,是因為我一路查到了這裡。」
陳平安一字一句道:「可你憑什麼知道?」
馬原喉嚨被掐住,臉色已經漲得發紫。
他想搖頭,可脖子被獨目女屍死死扣住,根本動不了。
陳平安道:「你一個臨時調來的內門弟子,第一次見這牌,卻一路盯著它看。」
「我不開口,你也知道它重要。」
「還有剛才。」
陳平安盯著馬原,繼續冷冷道:
「你看見水門後的沉胎池時,太平靜了。」
「這等水行奇物,便是築基修士見了,也未必能穩得住心神。」
「可你沒有驚色。」
「你只是看了一眼,便低下了頭。」
「馬原,你不是第一次知道這裡有東西。」
馬原眼中終於露出恐懼,雙手拼命抓著獨目女屍的手指,道:「不……不是我……陳師兄,你誤會了……真不是我……」
陳平安沒有半點鬆手的意思,道:
「同行有鬼。」
「這個鬼,不一定是她。」
「但肯定是你。」
馬原瞳孔劇烈收縮,繼續解釋道:「陳師兄,我……」
陳平安沒有再聽。
屍線一壓。
獨目女屍五指收緊。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