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黑水子胎


  咔嚓。

  馬原的聲音戛然而止。

  獨目女屍五指一松,馬原的屍體便砸進黑水裡,濺起一片渾濁水花。

  李倩站在暗渠另一頭,看著馬原軟塌塌倒下的屍體,又看向陳平安身側那具獨目女屍,呼吸都不自覺輕了幾分。

  方才若不是陳平安出手,死的就是她。

  陳平安沒有立刻靠近李倩,屍線一牽,獨目女屍便重新擋在兩人之間。

  不是要對李倩動手。

  而是這種地方,誰都不能完全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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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別過來。」

  李倩腳步一僵,連忙停下。

  陳平安看了一眼污水裡的司馬骨符,又看向她肩頭的血跡和手裡那包已經灑開大半的清煞灰。

  李倩此刻看起來頗為狼狽。

  她本就生得美,在外門時便常有弟子私下偷看她幾眼。

  如今入了內門,換了一身窄袖灰裙,被暗渠里的黑水濕氣一浸,幾縷烏髮貼在雪白側臉上,反倒顯出幾分平日少見的柔弱。

  只是她眼尾微紅,唇色也有些發白,手裡死死攥著那包清煞灰,明顯是一路硬撐著闖到這裡。

  那清煞灰,是陳平安之前給她的。

  能一路攥到現在,至少說明她不是從容布好的局。

  陳平安聲音緩了半分,道:「傷口壓住,別讓赤霞火氣往裡鑽。」

  李倩怔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

  暗渠水光映在她眼底,顯得那雙眸子有點濕潤。

  李倩很快低下頭,把剩下的清煞灰按在肩頭傷口上。

  灰粉一碰到傷口,赤色火氣頓時滋滋作響。

  李倩疼得細眉一蹙,指節發緊,卻硬是沒有叫出聲。

  陳平安看了她一眼,心裡那點警惕沒有全散,卻也緩了一分。

  一個真正來害他的人,不會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甚至沒有反手之力。

  「你怎麼到這裡來的?」陳平安問道。

  李倩吸了一口氣,道:「我原本在執法堂外圍隊伍,後來中坊亂了,有人喊北接屍台這邊出事……」

  「我聽見陳師兄也在這邊,就跟著幾個人趕了過來。」

  說完這句,她似乎也察覺自己說得太急,眼神微微躲了一下。

  陳平安看著她,沒有點破。

  李倩繼續道:「到接屍台外面時,已經沒人了。暗渠入口被掀開,守在入口的幾個外門弟子都倒在地上。」

  陳平安道:「都死了?」

  李倩美眸黯淡道:「大半都死了。有一個還沒斷氣。那枚骨符,就是那人塞給我的。」

  陳平安眼神微冷,道:他說什麼?」

  陳倩道:「他說……交給陳師兄。」

  陳平安眉頭一皺。

  交給他?

  還是讓李倩帶著這枚骨符,來他面前送死?

  這東西若真落到他眼前,再配上李倩出現的時機,確實太像內鬼了。

  「你怎麼知道水門?」陳平安又問。

  李倩連忙道:「我不知道什麼水門。我追進來時,在半路石壁上看見一道血字,上面寫著『水門勿入』。我聽見前面有人說話,又看見黑水亮光,才猜是這裡。」

  「血字?」

  李倩點頭。

  「那血字不是寫在外面,是寫在暗渠裡面。我追下來時,走到一半才看見。字跡很亂,是用血抹出來的,旁邊還有一截斷掉的手指。」

  「那人應該是想往外爬,可沒爬出去。」

  「他寫的不是『暗渠勿入』,也不是『沉胎池勿入』。」

  「寫的是『水門勿入』。」

  陳平安聽明白了。

  能寫出「水門」二字的人,必然見過這道門。

  甚至,可能已經進去過。

  但那人最後死在了半路,只留下這四個字。

  這表明,這大概不只是有寶,甚至是殺劫。

  不過,李倩的話,至少能和眼下的情況對上一部分。

  她若真是設局的人,剛才第一句話不該是讓他別進水門,而是該想辦法把他逼進去。

  不過,也只能說她暫時不像那個鬼。

  不能說她一定乾淨。

  陳平安看了她一眼,道:「先站這裡,別靠水門太近。」

  李倩輕輕點頭。

  她知道陳平安還沒有完全信她。

  可這種時候,他願意讓她活著把話說完,已經夠了。

  ………………

  陳平安這才看向馬原的屍體。

  人已經殺了。

  可殺得對不對,還得看身上有什麼。

  陳平安沒有親手去碰,只牽動屍線,讓獨目女屍把馬原從黑水裡拖了起來,扔到石道上。

  馬原脖子歪折,眼珠凸著,臉上還殘著最後那點驚恐。

  陳平安面無表情。

  在這種地方,想害他的人,死得再慘都不冤。

  獨目女屍撕開馬原腰間儲物袋。

  陳平安以屍線挑開裡面的東西。

  尋常靈石、養屍散、符紙,都被他掃到一旁。

  真正讓他停下的,是三樣東西。

  一枚燒空的赤色傳訊骨符。

  半截磨去大半暗紋的灰白骨片。

  還有一隻封著黑蠟的小黑瓷瓶。

  赤色骨符內部已經焦黑,可邊緣還殘著一點赤霞火氣。

  傳訊骨符,用過了,裡面的訊息也已經被燒乾淨。

  馬原一個煉屍宗內門弟子,身上卻藏著赤霞宗的傳訊骨符。

  這已經夠說明很多事。

  李倩看見那枚赤色骨符,臉色也變了,低聲道:「他真有問題……」

  陳平安沒有接話,又看向那半截灰白骨片。

  骨片很薄,邊緣被刻意磨過,上面只剩一道殘缺暗紋。

  司馬家的紋路。

  不是完整身份牌。

  更像是臨時接應用的信物。

  陳平安眼神微沉。

  赤霞傳訊骨符。

  司馬接應骨片。

  馬原這條線,果然不乾淨。

  但也僅此而已。

  這些東西只能證明馬原和赤霞宗、司馬家那條線有牽連,卻還不能證明真正安排他的人是誰。

  只能證明馬原不是大鬼,是被塞到自己身邊的小鬼。

  真正把這隻小鬼放進來的那個人,還藏在後面。

  最後,陳平安讓獨目女屍捏碎小黑瓷瓶上的蠟封。

  一股腥冷粉氣頓時飄了出來。

  李倩忍不住道:「這是什麼?」

  陳平安用屍線卷出一點黑粉,湊近聞了聞。

  黑水屍蛭粉。

  這種粉能引黑水屍蛭。

  若灑在屍繩上,不出片刻,屍繩就會被啃斷,而且幾乎沒有動靜。

  難怪入口處沒有示警。

  難怪屍繩斷得那麼乾淨。

  馬原不是臨時起意。

  他從一開始跟著下暗渠,就已經準備好了斷他的退路。

  ……………………

  陳平安將赤霞傳訊骨符、司馬接應骨片和黑水屍蛭粉都收了起來。

  這些東西以後交給杜沉舟也好,自己留著查線也罷,都有用。

  至於馬原的屍體……

  陳平安看了一眼獨目女屍。

  獨目女屍五指一扣,直接抓住馬原胸口,將屍體拖到一旁黑水裡按了下去。

  黑水翻了幾下,很快就把血氣吞了進去。

  李倩看得臉色又白了幾分,卻沒敢出聲。

  陳平安重新看向她。

  「你剛才說,入口有人喊北接屍台出事?」

  李倩點頭:「是。」

  「誰喊的?」

  李倩一怔,臉上浮出一絲茫然:「我……我沒看清。那時候中坊很亂,到處都是屍氣和火光。我只聽見有人喊北接屍台發現暗門,說陳師兄你們可能被赤霞宗的人堵住了。」

  陳平安眼神微冷。

  有人故意把李倩引過來。

  然後把司馬骨符塞到她手裡。

  再讓她追進暗渠。

  她一出現,馬原便立刻跳出來指認她是鬼。

  這局不複雜,但夠歹毒。

  若他剛才心急一些,或者對李倩本就沒有半分信任,恐怕真會先殺李倩。

  到時候,馬原這個鬼便還能繼續藏著。

  陳平安淡淡道:「你被人當餌了。」

  李倩抬頭看了陳平安一眼,又很快垂下目光,點頭道:「我知道,所以我剛才才急著喊你別進去。」

  陳平安沉默片刻,沒有再多問,轉頭重新看向前方那道黑水水門。

  水門之後,黑水沉胎仍在池心深處起伏。

  那東西太大,大到不是他現在能吞下的機緣。

  整座黑水屍坊為了它翻了天,煉屍宗、赤霞宗、烏家全都被卷了進來。

  他若真敢碰母胎,拿到手的那一刻,就是被所有人盯上的時候。

  ……………………

  「嗯?」

  可就在這時,陳平安心中忽然一動。

  不對。

  那團黑水沉胎外層的胎膜下,似乎還有一點更深的黑藍幽光?!

  那幽光藏得極深。

  被母胎層層胎膜遮住,若不是黑水小牌正在輕顫,若不是獨目女屍體內尚未開闢的腎水屍路被牽動了一下,陳平安幾乎也會忽略過去!

  陳平安凝神看去。

  只見那團母胎深處,竟有一枚指節大小的黑藍胎卵,正隨著母胎每一次鼓動,輕輕沉浮?

  那不是胎息,也不是外泄的水煞而是……一枚完整的小胎!!

  「子胎?」

  陳平安心頭猛地一震。

  黑水沉胎竟然已經孕出了子胎?!

  而且這枚子胎藏在母胎胎膜深處,外面又有黑水屍髓遮掩,難怪烏家他們沒發現,難怪赤霞宗也只盯著母胎!

  所有人都以為黑水沉胎的機緣在母胎上。

  可真正最適合修士煉化入體的,反而是這枚剛孕出來的子胎!

  母胎勝在根基厚重,能鎮住整條黑水陰脈。

  子胎卻勝在精純完整,凝的全是母胎孕出的第一縷精華。

  對宗門來說,母胎不可失。

  可對他來說,這枚子胎,價值完全不輸母胎啊!!

  「外卦說的是——沉胎可生。」

  「原來不是讓自己奪母胎。」

  「而是這黑水沉胎,已經生出了真正屬於他的生路!」

  陳平安心頭暗道,心頭髮熱。

  母胎不能碰,但子胎必須快取!

  再拖下去,來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陳平安看向李倩,道:「你留在這裡,不要進門。」

  李倩連忙點頭,又忍不住問道:「陳師兄,那你……」

  陳平安沒有回答,牽動屍線,讓獨目女屍一步步走向水門。

  黑水水鏡微微晃動。

  獨目女屍剛一靠近,空眼深處那圈灰白束紋便輕輕一震。

  金紅屍光沒有冒出。

  反倒是體內腎宮處,傳來一股極細微的牽引。

  陳平安通過屍線感應得清清楚楚。

  那枚黑水子胎,在牽動獨目女屍尚未開闢的腎水屍路。

  就是它!

  陳平安取出封煞骨瓶,又將黑水小牌貼在水門邊緣。

  牌面水紋微微一亮,水門裂開一線。

  母胎仍舊沉在池心深處,沒有被撼動。

  可那枚藏在胎膜下的黑水子胎,卻像是被黑水小牌和獨目女屍體內的腎宮屍氣同時牽引,輕輕一顫,從母胎陰影里脫了出來。

  它順著黑水紋路緩緩飄來。

  無聲無息。

  沒有驚動池中母胎。

  也沒有引動外面的陣法。

  陳平安屏住呼吸,以屍線輕輕一卷。

  黑水子胎入瓶的瞬間,獨目女屍體內腎宮處猛地一震。

  那股震動順著屍線傳回陳平安心神。

  陰冷。

  厚重。

  幽深。

  這一下,就讓陳平安明白,這不是黑水沉胎孕出的普通奇物,屬於頂級奇物也不為過!

  可以說是,自己修行生涯至今的最大機緣!

  陳平安心頭髮熱,卻立刻反手將封符貼死瓶口。

  東西到手。

  不能再貪。

  封符剛貼上瓶口,水門後的黑池忽然一震。

  轟。

  整條暗渠里的黑水同時往上一涌。

  李倩臉色一白:「陳師兄……」

  陳平安收起封煞骨瓶,低聲道:「走。」

  他剛吐出這個字,來路深處的黑暗忽然一紅。

  不是沈青蓮留下的殘火,而是一團真正被人催動的赤霞真火!

  火光一起,暗渠里的黑水頓時滋滋作響,水面浮起白霧,連石壁上的陰冷水紋都被壓得往後縮去!

  李倩臉色驟變,道:「顧炎生……」

  陳平安側頭看了她一眼。

  李倩聲音發緊,低聲道:「我在中坊外圍見過他出手。」

  她話還沒說完,黑暗裡已經走出一名赤袍青年。

  那人眉心有一點赤色火紋,肩後懸著三枚赤火釘。

  赤袍青年目光掃過馬原屍體沉下去的黑水,又落到陳平安身上,忽然笑了一下,道:「馬原沒攔住你?」

  陳平安心頭一沉。

  這句話一出,已經不用再問。

  馬原背後,果然還有人。

  赤袍青年抬手,身後三枚赤火釘轉動,釘尖一寸寸對準陳平安。

  「東西留下。」

  「人,可以死得痛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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