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二個司馬印


  司馬尚?

  陳平安看著那截從黑水暗脈里漂出來的斷臂,眼神微微一凝。

  斷臂被黑水泡得發白,皮肉已經有些腫脹,可手腕上那枚裂開的骨環還在。

  骨環內側,那個極細的【尚】字,清清楚楚。

  李倩靠在陳平安懷裡,意識還不太清醒,卻也看見了那枚骨環,聲音虛弱道:「司馬尚?」

  陳平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沒有用手去碰,而是牽動屍線,讓獨目女屍將那截斷臂從水裡挑了出來。

  斷口不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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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像被利器一刀斬斷。

  更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撕下來的。

  斷臂上還有幾道赤色灼痕,骨縫裡卻滲著黑水屍髓殘氣。

  赤霞火。

  黑水屍氣。

  又是這兩樣東西纏在一起?

  陳平安盯著那枚骨環看了片刻,眉頭慢慢皺緊。

  斷臂不等於屍體。

  司馬尚若真死了,為何只漂出一截手臂?

  若是有人要證明司馬尚死了,這枚刻著【尚】字的骨環,又未免太顯眼了些?

  這手臂和接屍台上那幾塊碎牌一樣,太像證據!

  陳平安將那枚骨環取下,連同斷臂一併收入屍袋。

  現在不是細查的時候。

  寒窟不能久待,李倩也撐不了太久。

  活水暗脈既然已經打開,先順著水脈走出去,才是正事。

  陳平安抱緊李倩,低聲道:「閉氣。」

  李倩輕輕點頭,臉頰貼在他胸口,沒有再說話。

  她身子仍舊冰涼,濕冷衣裙貼在身上,連呼吸都輕了許多。

  陳平安牽動屍線。

  獨目女屍走在最前。

  她腎宮處那一點幽黑水光微微跳動,像一枚藏在屍身里的水胎種子。

  黑水暗脈里岔口很多。

  有的水道看似寬敞,水面卻沉得像死鏡。

  若換成之前,陳平安只能憑經驗一點點試。

  可現在不同。

  獨目女屍初開一線腎水屍路後,對水脈的死活有了一種極細微的感應。

  死水沉悶。

  活水輕靈。

  陳平安跟著那一點水聲,在黑水暗脈里緩緩前行。

  走出十餘丈後,身後的寒窟氣息終於淡了一些。

  可陳平安沒有放鬆。

  黑水暗脈並不安全。

  水下時不時有屍蛭游過,石壁上還結著一層薄薄黑冰。偶爾有一兩具凍僵的屍體從暗流里浮起來,撞在石壁上,又被水流拖入更深處。

  其中一具屍體穿著烏家殘破法衣。

  另一具身上,則掛著煉屍宗外門弟子的灰色腰牌。

  顯然,誤入這裡的人,不止他們。

  ……………

  又往前走了一段,獨目女屍忽然停下。

  陳平安眼神一動,順著她所指看去。

  前方水壁上,有一道極淺的刻痕。

  刻痕被黑水沖刷得幾乎看不出來,外面還蓋了一層赤霞火燒過的焦痕。

  若不是腎水屍路初開,女屍對水壁里的氣息有了反應,陳平安也未必能看見。

  他讓獨目女屍刮去表面焦痕。

  下面露出一道殘缺紋路。

  司馬家的接應暗記!

  陳平安眼神微沉。

  司馬尚來過這裡?

  至少,司馬家的接應線來過這裡!

  再往前,又有一塊黑水石壁上,殘留著烏家的水紋印。旁邊還有赤霞火燒過的痕跡,像是有人事後故意清理過。

  司馬家。

  烏家。

  赤霞宗。

  三方痕跡,全都在這條黑水暗脈里出現過。

  陳平安心裡那張線,漸漸繃緊。

  秦照夜押送屍材入黑水屍坊。

  司馬尚負責接應,隨後失蹤。

  接屍台下藏著水門。

  馬原身上有赤霞傳訊骨符,也有司馬接應骨片。

  如今黑水暗脈里,又漂出一截帶著【尚】字骨環的斷臂?

  若說司馬家乾乾淨淨,那不可能。

  可若說司馬尚就是那隻鬼,也未必對…

  因為這條線太亂了。

  亂到像是有人故意把所有痕跡都攪在一起,讓後來查線的人,只能看見司馬家、烏家和赤霞宗互相勾連。

  忽然,陳平安一怔,想到一個可能!

  那就是…司馬家內部,未必是一條心?

  司馬尚這條線,也許是被人推出來擋刀的?

  就在陳平安思索之際,懷裡的李倩輕輕動了一下。

  「陳師兄……」

  陳平安低頭看了她一眼:「撐住。」

  李倩勉強點頭。

  陳平安沒有再停,繼續順著活水暗脈往前走。

  黑水流聲越來越清楚。

  暗脈也從一開始的狹窄縫隙,漸漸變成一條人工開鑿過的水道。

  兩側石壁上,開始出現粗糙的運屍槽痕。

  陳平安看得眼神微動。

  這不是天然水脈。

  這是被人用過的暗道。

  更準確地說,是黑水屍坊底下某條舊接應線。

  烏家在這裡經營多年,不可能只靠明面上的接屍台運屍材。暗地裡藏幾條水路,偷運屍材、沉屍油、陰胎泥,反倒很正常。

  只是現在看來,這條舊水路,未必只被烏家用過。

  前方水聲忽然變寬。

  獨目女屍停在一塊半塌的黑石閘前。

  閘門後,是一處廢棄水倉。

  水倉不大,卻很深。

  四周立著幾根黑石柱,柱上掛著早已熄滅的屍燈。水面上漂著幾輛腐爛運屍車,還有幾口被黑水泡得變形的屍材箱。

  …………………

  陳平安剛要讓獨目女屍探路,忽然聽見水倉深處傳來人聲。

  他腳步一頓。

  有人。

  而且不止一個。

  陳平安立刻抱著李倩退到一根黑石柱後,又牽動獨目女屍伏入水影之中。

  李倩也意識到了什麼,強撐著沒有出聲。

  陳平安低頭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屏息。

  水倉深處,火光很淡,不是赤霞真火那種熾烈火光,而是一盞被遮住大半的屍油燈。

  燈光晃動間,照出三道人影。

  兩名烏家修士。

  還有一名穿著司馬家黑紋法衣的青年。

  那青年背對著陳平安,看不清臉,只能看見身形修長,站在水倉邊緣,正低頭看著一塊黑水陣盤。

  一名烏家修士低聲道:「司馬師兄,北接屍台那邊出事了。」

  「黑水令丟了。」

  「顧炎生已經追過去,可到現在還沒消息。」

  司馬師兄?

  陳平安眉頭一皺。

  司馬家的人,果然在這裡。

  那名司馬家青年沒有立刻回頭,只淡淡道:「顧炎生太急,赤霞宗的人,火氣都重。」

  另一名烏家修士臉色難看:「可黑水令若真落到煉屍宗弟子手裡,水門那邊……」

  司馬家青年道:「母胎未失,便不算壞局,水門開過,反倒能把人引向沉胎池。他們越盯著母胎,越看不見真正要緊的路。」

  陳平安聽到這裡,眼神微微一動。

  母胎未失?

  看來,他們果然也不知道黑水子胎已經被取走了。

  若不是陰鐲外卦。

  若不是獨目女屍的腎水屍路被牽動。

  他也未必能發現那枚子胎。

  想到這裡,陳平安心裡反倒更冷靜了些。

  水倉深處,那名烏家修士又道:「那司馬尚呢?他的斷臂已經放入水脈。若煉屍宗的人發現……」

  司馬家青年聲音平靜:「發現才好。」

  「他們查到司馬尚,便會以為線斷在那裡。一個死人,最適合背鍋。」

  想到這,陳平安眼神驟冷。

  果然。

  那截斷臂,是故意放出來的。

  司馬尚未必還活著。

  可他就算死了,也被人拿來當成擋刀的牌。

  烏家修士低聲道:「可司馬尚畢竟是你們司馬家的人。」

  司馬家青年終於笑了一聲,道:「司馬家的人?他擋了路,便不是了。」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聽得陳平安心裡發寒。

  魔門家族,果然比宗門弟子還狠。

  就在這時,那名司馬家青年忽然側了側身。

  屍油燈的光,正好照在他的臉上。

  見狀,陳平安瞳孔微微一縮。

  司馬印?

  那張臉,竟然和司馬印幾乎一模一樣!

  可下一瞬,陳平安便強行壓下這個念頭。

  不對!

  司馬印重傷是真!

  那傷勢,是陰刑長老親自看過的。

  陰刑長老乃築基中期修士,又掌刑罰、驗屍、查魂之法,眼力何等毒辣?

  若只是尋常內門弟子看錯,還說得過去!

  可想在一位築基中期長老眼皮底下裝成重傷垂死,甚至連氣血、經脈、神魂傷勢都騙過去,幾乎不可能!

  所以,宗門裡那個司馬印一定是真的。

  可若宗門裡的司馬印是真的……

  那眼前這個和司馬印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人,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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