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影身
石柱後面,陳平安沒有動。
李倩靠在他懷裡,氣息很輕,也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卻沒有出聲。
水倉深處,那名烏家修士看了一眼司馬家青年,壓低聲音道:「司馬印師兄,宗門那邊真不會查出來?」
司馬印。
這三個字一出口,陳平安一愣。
眼前這個人,果然就是司馬印!
但這個是司馬印的話宗門裡那個重傷垂死的,又是誰?
司馬印怎麼可能騙得過築基長老?
這時,司馬印低頭看著手中那塊黑色陣盤,語氣平靜道:「陰刑長老當然查得出來。」
他手裡拿著的那塊陣盤通體漆黑,邊緣有細密水紋緩緩遊動,似乎和水倉里的黑水氣機相連。
觀看本書最新章節,盡在🎇sto🍀55.com
那名烏家修士臉色一變。
司馬印卻像沒看見他的反應,繼續道:「他能查出傷是真的,能查出那人是司馬家血脈,也能查出經脈、氣血、神魂都被秦照夜臨死反扑打碎。」
「可他查不出,那個人不是我。」
「他叫司馬策。」
「是我的孿生弟弟。」
「也是司馬家從小替我養出來的影身。」
孿生弟弟?
影身?
陳平安心頭一震。
原來如此。
這所謂影身,並不是什麼分身秘術,也不是煉出來的傀儡。
而是活生生的人。
是司馬印的雙胞胎弟弟。
只是司馬家從一開始,就沒把司馬策當成正常族人養,而是當成司馬印的另一道影子。
司馬印修什麼功法,司馬策便修什麼功法。
司馬印養什麼血符,司馬策便養什麼血符。
甚至連氣息、骨相、血脈痕跡,都儘量往司馬印身上靠。
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在最關鍵的時候,以假亂真,替司馬印擋死局。
宗門裡那個重傷的「司馬印」,不是假傷。
而是司馬策!
傷是真的。
血脈也是真的。
氣息、骨相、功法同源,甚至連重傷瀕死都是真的。
假的,只有身份!
難怪陰刑長老沒有看出問題。
不是陰刑長老看錯了傷。
而是司馬家從一開始,就藏了另一個能以假亂真的「司馬印」。
烏家修士低聲道:「可把司馬策送回宗門,風險太大了。若他醒來亂說……」
司馬印笑了一聲,道:「他醒不了。秦照夜臨死前那一下,已經把他的神魂打碎了大半。」
「就算醒了,也只會是個廢人。」
他說到這裡,語氣依舊沒有半點波動。
仿佛說的不是自己的孿生弟弟,而是一件早就準備好的器物。
「更何況,司馬策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影身。」
「他這一條命,本來就是司馬家給我的第二條命。」
陳平安心裡微寒。
這種家族,果然沒有半點溫情可言。
孿生弟弟。
養成影身。
關鍵時候,便送回去替傷、替死、替家族擋刀。
烏家修士沉默片刻,又道:「那司馬尚呢?他那一支若被煉屍宗查出來,恐怕活不了。」
司馬印看了他一眼,道:「他們本來就活不了。」
「司馬尚負責接應秦照夜那批屍材。」
「司馬尚失蹤。」
「黑水暗脈里,又會漂出司馬尚的斷臂。」
「煉屍宗查到最後,只會查到他那一支。」
「若事敗,便是司馬尚私通赤霞,烏家反宗,司馬印重傷垂死。」
「煉屍宗要殺,也會先殺司馬尚那一脈。」
烏家修士道:「那你們司馬家其他人……」
司馬印淡淡道:「司馬策躺在宗門裡,就是給煉屍宗看的活證。」
「他傷是真的,人也確實是司馬家血脈。」
「有他在,司馬家就不是叛宗主謀,而是被秦照夜伏殺案牽連進去的苦主。」
「只要還有一支血脈能留下,司馬家便不算滅族。」
陳平安聽到這裡,心裡的線終於一點點理清。
司馬策被送回宗門,不只是替司馬印擋查驗。
這是一招三用。
第一,是苦肉。
司馬策重傷是真,陰刑長老親自查驗,也只能查出一個司馬家嫡系重傷垂死。
因為這件事本身沒有假。
第二,是切割。
司馬尚負責接應,司馬尚失蹤,司馬尚斷臂又出現在黑水暗脈。
所有證據都會指向司馬尚那一支。
一旦東窗事發,煉屍宗清算,也會先清算司馬尚一脈。
第三,是留後路。
司馬策躺在宗門裡,就等於告訴煉屍宗,司馬家還有一支是受害者,是被牽連的苦主。
哪怕事情敗了,煉屍宗也未必會立刻滅司馬全族。
司馬尚背鍋。
司馬策替傷。
司馬印脫身入局。
司馬家這一手,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早早給自己鋪好了成敗兩條路。
成了,司馬印在外面接赤霞宗這條線。
敗了,便棄司馬尚一脈,保司馬家一線血脈。
想到這裡,陳平安心裡越發發冷。
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夠穩、夠狠。
可和這些大家族一比,他那點謹慎,反倒顯得太乾淨了些!
烏家修士又道:「司馬印師兄,司馬家在煉屍宗經營多年,就這麼賭上去,值得嗎?」
司馬印看著黑色陣盤上的水紋,眼底終於多了一點冷意,道:「值得?你以為司馬家還有得選?」
水倉里安靜了一瞬。
司馬印聲音壓低了些,卻也更冷,道:
「我家老祖閉關三十年,外人都以為他還穩坐築基。」
「可實際上,他氣血早已衰敗,築基境界也快壓不住了。」
「再過幾年,別說築基,能不能保住半步築基都難說。」
「等老祖一倒,司馬家這些年占下的鋪子、礦路、屍材渠道,都會變成催命符。」
「那些被司馬家壓過的人,不會放過我們。」
「煉屍宗,也不會為了一個沒了築基的司馬家擋刀。」
他說到這裡,抬起頭,看向水倉深處的黑暗。
「所以,我們司馬家不是想叛。」
「是不叛,遲早要死!」
一名烏家修士低聲道:「所以赤霞宗許諾的築基丹……」
司馬印道:「是司馬家唯一的續命路。赤霞宗要黑水沉胎,要破煉屍宗這處黑水陰脈,就繞不開烏家的路,也繞不開司馬家的接應。」
「築基丹,他們給也得給。」
「只要築基丹到手,老祖便能再撐一段日子。」
「若司馬家能趁此再出一位築基,便還有一代氣數。」
陳平安徹底明白了。
原來司馬家叛變,不只是為了貪一枚築基丹。
而是司馬家老築基將墜,家業將塌。
那些鋪子、礦路、屍材渠道,平時是家族根基。
可一旦沒了築基坐鎮,就會變成催命的刀。
司馬家以前得罪過多少人,占過多少好處,等老築基一倒,就會有多少反噬。
赤霞宗許下的築基丹,對司馬家來說,不是錦上添花。
是續命!
司馬家是在拿全族賭一條築基路!
賭贏了,另投赤霞,延續家族!
賭輸了,司馬尚一脈背鍋,司馬策這一支裝成苦主,司馬家至少還能留下一點根!
這才是真正的魔門家族。
每一條血脈,都可以拿來押局。
每一個族人,都可以拿來斷尾。
陳平安抱著李倩,眉頭緊皺。
現在司馬印可以說是不是他這邊的人了。
他現在還不能暴露自己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
司馬印修為大約鍊氣五層圓滿。
單論境界,不如顧炎生那樣讓人喘不過氣。
可這裡是他的水倉。
他手裡那塊黑色陣盤,顯然能牽動水倉里的黑水氣機。
身邊還有兩名烏家修士。
而自己腰傷未愈,李倩幾乎走不動,獨目女屍剛開腎水屍路,屍氣也還沒有徹底穩住。
但。
就在這時。
司馬印忽然停下話頭低頭看向手中的黑色陣盤。
陣盤邊緣,一圈淡淡水紋盪開。
一名烏家修士臉色微變:「黑水陣盤有反應,有人進了水倉?!」
黑水陣盤?
陳平安心中一動。
原來這陣盤,便是用來感應水倉暗脈的東西。
司馬印沒有立刻回答,抬眼,看向陳平安藏身的那根黑石柱。
那一眼很平靜。
可陳平安心頭卻猛地一沉。
暴露了。
他們進入水倉時,擾動了這條舊水路!
司馬印手裡的黑水陣盤,早已察覺到有人靠近!
更麻煩的是……司馬印知道自己的名字。
馬原那枚赤霞傳訊骨符,果然早把消息送出去了。
水倉深處,司馬印抬眼,目光落在黑石柱後,忽然笑了笑,道:「陳師弟,能從顧炎生手底下逃到這裡,倒是命硬。」
陳平安心頭一沉。
李倩靠在他懷裡,俏臉臉色也微微一變。
此時,司馬印抬手,看著黑水陣盤上的水紋一點點亮起,道:
「陳師弟,聽了這麼久。」
「也該出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