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黑水反局


  陳平安沉默一瞬,抱著李倩從黑石柱後走了出來。

  獨目女屍無聲跟在他身側,空洞眼眶裡灰白束紋微微沉著,腹下腎宮處那點幽黑水光若隱若現。

  司馬印看見陳平安,目光先落在李倩身上,又落到獨目女屍身上,最後才重新看向陳平安。

  他笑了笑,道:「陳師弟,我本不想與你為敵。」

  陳平安沒有說話。

  司馬印輕輕嘆了一聲,道:「當初在宗門裡,我給過你幾分方便,你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若換個地方,換件事,今日我未必不能放你走。」

  「可惜……」

  他抬手,黑水陣盤上的水紋一點點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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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件事,關係到司馬家數千人的命。」

  「我不能放你走。」

  陳平安看著司馬印,眼神也有些複雜。

  司馬印當初確實給過他好處。

  那份好處不算大。

  可在煉屍宗這種地方,別人肯伸手一次,便已經不是小事。

  陳平安道:「司馬師兄,我也不想在這裡動手。」

  司馬印搖頭:「那你便不該聽到這些。」

  陳平安道:「我也不想聽。」

  司馬印笑了一下:「可你已經聽見了。」

  話音落下,水倉里的黑水忽然靜了下來。

  不是平靜。

  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陳平安腳下水面一沉,仿佛有一隻無形大手按在水下,連帶著他腳邊的水流都變得黏滯起來。

  司馬印身旁那兩名烏家修士也同時動了。

  一人拍開屍袋,一具濕漉漉的黑水陰屍從袋中滾出,四肢伏地,像水獸一樣貼著水面撲向陳平安。

  另一人則甩出三枚黑水符釘,釘向陳平安左右兩側,想封住他的退路。

  司馬印沒有急著親自衝上來。

  他只是低頭看著陣盤,指尖輕輕一點。

  嘩啦。

  水倉里三道黑水鎖鏈驟然竄起。

  一道纏向獨目女屍。

  一道卷向陳平安腰間。

  最後一道,則繞向李倩。

  陳平安眼神一冷,先將李倩放到身後石柱旁,低聲道:「別動。」

  李倩臉色蒼白,手裡還攥著半截封屍釘,輕輕點了點頭。

  她已經虛弱到站都站不穩。

  可這種時候,她還是咬牙靠著石柱,沒有讓自己倒下。

  陳平安屍線一壓,獨目女屍橫身擋在前方。

  慘白五指一抬,肺金屍煞化作冷白鋒芒,直接斬向那幾道黑水鎖鏈。

  嗤!

  水鎖被斬開一截。

  可下一刻,被斬斷的黑水竟又重新合攏,繼續纏向女屍手臂。

  陳平安眉頭一皺。

  這不是普通水法。

  而是借了整座水倉的黑水氣機。

  只要黑水陣盤還在司馬印手裡,水倉里的黑水便會源源不斷補上來。

  司馬印淡淡道:「顧炎生殺不了你,是他急了。」

  「到了我的水倉,你走不了。」

  陳平安沒有接話。

  腰側傷口被水鎖帶起的陰寒一衝,原本凍硬的血口再次撕開,疼得他眼前微微一暗。

  獨目女屍肩頭被赤火釘釘穿的舊傷,也被水鎖勒得裂開一點。

  黑紫屍血滲出,又被水倉寒氣凝住。

  司馬印確實不如顧炎生霸道,可這裡是他的地盤。

  黑水陣盤、水倉暗脈、兩名烏家修士,再加上陳平安身邊還有一個幾乎走不動的李倩。

  局勢對陳平安極差。

  ………………

  也就在此時。

  就在那具黑水陰屍已經撲到近前。

  獨目女屍被水鎖纏住一臂,動作慢了半息。

  就在這一瞬,陳平安袖中一枚封屍釘彈出,正中那具黑水陰屍下頜。

  咔。

  陰屍頭顱一偏。

  獨目女屍空眼裡的灰白束紋一沉,肩頭硬吃水鎖勒纏,另一隻手卻猛地探出。

  肺金屍煞一閃。

  嗤!

  那具黑水陰屍半邊腦袋被直接切開。

  烏家修士臉色一變。

  司馬印眼神卻沒有太大波動,只是看向陳平安,忽然臉色一變道:「鍊氣四層後期?」

  馬原傳訊里,陳平安還是鍊氣三層圓滿。

  就算後來藏了一層,最多也不過鍊氣四層初期。

  可現在,陳平安身上的氣息,竟已逼近四層圓滿!

  司馬印目光落到獨目女屍腹下腎宮處那點幽黑水光上,眉頭微微一皺。

  「你在沉胎池附近,得了東西?」

  陳平安心裡殺意驟起。

  司馬印不知道黑水子胎。

  但他已經察覺到不對。

  這人若活著出去,遲早會順著獨目女屍身上的變化,猜到更多。

  陳平安沒有答話,只牽動屍線。

  獨目女屍忽然不再硬扯水鎖,反而任由那道黑水鎖鏈纏住手臂。

  司馬印眼神微動。

  下一刻,獨目女屍腎宮處那點幽黑水光輕輕一跳。

  纏在她手臂上的黑水鎖鏈,竟有一縷水煞順著屍脈被引入體內。

  司馬印臉色第一次變了。

  黑水陣盤明明在他手中。

  這水倉里的黑水氣機,原本該聽他的調度。

  可此刻,那具女屍竟然能借著黑水鎖鏈,反向吞走一絲水煞?!

  不多。

  只有一絲。

  可這已經足夠不對勁。

  陳平安抓的就是這一瞬。

  屍線驟然繃緊。

  獨目女屍原本被水鎖壓住的手臂猛地一震,肺金屍煞和腎水屍光同時流轉。

  咔嚓!

  黑水鎖鏈被震開半尺。

  獨目女屍身形如水影一滑,竟貼著水面瞬間掠到那名鍊氣三層後期的烏家修士面前。

  那烏家修士瞳孔驟縮。

  他剛想後退,李倩卻忽然咬牙抬手,將手裡那半截封屍釘打了出去。

  她力氣不夠。

  封屍釘也斷了半截。

  可那半截封屍釘,還是釘在了烏家修士身前的水面上!

  陰冷釘氣一散,那烏家修士腳下黑水微微一僵。

  只僵了半息。

  可半息,夠了。

  獨目女屍慘白五指划過。

  嗤!

  那名烏家修士喉間血光一閃,整個人捂著脖子往後倒去。

  水倉里的黑水瞬間染紅了一片。

  李倩靠著石柱,手指發抖,卻強撐著沒有昏過去。

  陳平安沒有回頭,只低聲道:「做得好。」

  李倩蒼白臉上浮起一點極淡的紅意。

  另一名烏家修士臉色大變,立刻後退。

  司馬印卻在這時猛地一按陣盤。

  轟!

  水倉四周黑水同時湧起,化作一片水牆,硬生生將獨目女屍逼退。

  司馬印盯著陳平安,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嘆了口氣道:「陳師弟,我還是小看你了。」

  陳平安道:「司馬師兄也不差。」

  司馬印沒有理會這句話,指尖在陣盤上一划,水倉里剩下的黑水鎖鏈齊齊收緊。

  陳平安腳下一沉,腰側傷口再次裂開,可這一次,他沒有後退。

  鍊氣四層後期的法力徹底放開!

  屍線如陰絲般鋪入水面,獨目女屍腎宮處的幽黑水光再次一跳。

  水倉里的黑水鎖鏈,忽然有兩道微微一偏。

  偏得很細。

  若換成旁人,根本抓不住這個破綻。

  可陳平安一直等的就是這一瞬。

  獨目女屍空眼深處灰白束紋一沉,整具屍身貼著水面一折,避開第一道水鎖,肺金屍煞直斬黑水陣盤。

  司馬印臉色驟變,立刻後退,同時以陣盤調水擋在身前。

  可獨目女屍的爪勢太快了!

  冷白屍煞撕開水幕,擦過陣盤邊緣。

  咔!

  黑水陣盤上,裂開一道細紋!

  司馬印悶哼一聲,胸口氣血翻湧,陣盤反噬之力順著指尖沖入經脈。

  陳平安沒有給他喘息機會。

  屍線一抖,獨目女屍再進半步。

  慘白五指直取司馬印咽喉。

  另一名烏家修士驚怒之下,拍出兩張黑水符,想攔住獨目女屍。

  陳平安袖中封屍釘一彈,打偏其中一張。

  另一張黑水符炸開,卻只讓女屍身形慢了半拍。

  司馬印趁著半拍退後,避開咽喉要害,可肺金屍煞仍舊擦過他胸口。

  嗤!

  黑紋法衣裂開。

  司馬印血肉被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他臉色一白,腳步踉蹌半步。

  那名烏家修士見狀,眼中終於露出恐懼。

  他沒想到,在司馬印掌控水倉陣盤的情況下,陳平安竟還能反壓回來!

  這哪裡像一個剛從顧炎生手裡逃出來的傷者?

  分明像一頭剛吞下大機緣、正在水裡長出獠牙的凶獸!!

  司馬印靠在半塌的黑石閘旁,胸口血流不止,手中黑水陣盤已經裂開大半。

  他看著陳平安,忽然低聲笑了笑,道:「陳師弟,厲害。」

  陳平安沒有放鬆屍線。

  獨目女屍擋在身前,空眼對著司馬印。

  司馬印低頭看了一眼裂開的陣盤,又看了一眼水倉四周已經開始震動的黑石閘門,道:「再打下去,我們都未必能出去。」

  陳平安冷冷道:「那便不打。」

  司馬印抬頭看他,道:「我求你最後一件事。」

  陳平安沒有說話。

  司馬印笑了笑:「放心,不是求你放過我,我今日是死是活,都不重要了。」

  「司馬尚那一脈也好,烏家也好,赤霞宗也好,甚至我司馬印也好,你要怎麼查,都隨你。」

  「但影身之事……不要說出去。」

  「司馬策已經廢了。」

  「宗門裡那一支,未必知道全部內情。」

  「陳師弟,給司馬家留一支血脈。」

  「就當……當初我給你的那點人情,今日兩清。」

  陳平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他不能替煉屍宗做決定。

  更不能保證司馬家一定能活。

  可司馬印當初給過他的那份人情,他確實記得。

  沉默片刻後,陳平安道:「影身之事,我不會主動說。」

  「宗門日後自己查到什麼,我不攔。」

  司馬印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夠了。」

  「陳師弟,你果然還是這麼謹慎。」

  「謹慎的人,說出來的話,反倒可信。」

  水倉四周轟然震動。

  司馬印抬手,按碎黑水陣盤最後一角。

  咔嚓!

  陣盤碎裂。

  後方一扇暗閘被強行沖開。

  黑水從四面八方倒灌而來,瞬間淹沒半座水倉。

  那名還活著的烏家修士臉色慘白,失聲道:「司馬師兄!」

  司馬印沒有理他,只是看著陳平安,聲音被水浪沖得有些模糊,道:

  「走吧。」

  「今日之後,你我兩清。」

  陳平安抱起李倩,屍線一牽,獨目女屍破水開路,快速離開。

  他身後,黑水轟然合攏,司馬印的身影,被徹底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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