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築基之威


  陰刑長老與天寶長老一起動身後,整座刑台四周的氣息都變了。

  陰刑長老走在前方。

  他身後那具本命刑屍拖著漆黑屍鏈,每一步落下,地面上的黑水都會往兩側退開,像是連污水都不敢沾到那具刑屍腳邊。

  天寶長老則走在另一側。

  他的本命寶屍披著暗金屍甲,眉心玉色骨符微微發亮,胸口幾塊殘器碎片時不時傳出細微寶鳴。

  陳平安跟在後面,牽著獨目女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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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從水門下面逃出來,現在卻又要親自帶路回去。

  更要命的是,跟在他身邊的,不只是兩位築基長老…

  還有一隻可能藏在築基之中的大鬼…

  陳平安只感覺到腦殼疼…

  杜沉舟走在陳平安身側,道:「陳師弟,一會兒只帶路,不要多說。」

  陳平安點頭:「明白。」

  杜沉舟看了他一眼,似乎還想說什麼,可目光掃過前方兩位築基長老,又把話咽了回去。

  有些話,在築基面前,不能說。

  哪怕傳音也未必穩妥。

  幾人離開中坊刑台,往北接屍台方向行去。

  路上到處都是大戰後的痕跡。

  坍塌的屍材院。

  燒焦的煉屍棚。

  被赤霞火燒成焦炭的陰屍。

  還有被黑水陰煞泡爛的烏家修士屍體。

  不少煉屍宗弟子正在清理街口,看到兩位築基走來,全都立刻低頭避讓。

  陰刑長老沒有看那些弟子。

  天寶長老臉上仍舊帶著溫和笑意,仿佛只是來查看坊市損毀。

  …………

  剛走過一條半塌石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赤霞火光。

  「殺出去!」

  幾名赤霞宗修士被煉屍宗弟子堵在街口,正借著一座燒裂的屍棚結成火陣。

  火陣之中,赤霞火符一張接一張炸開,逼得十餘名煉屍宗弟子不敢靠近。

  其中一名赤霞宗修士修為不弱,至少鍊氣七層,手中赤火長幡一卷,便將兩具陰屍燒得倒飛出去。

  若是放在方才,這種人足以讓陳平安小心再小心。

  可陰刑長老只是抬了抬眼,身後的本命刑屍忽然動了。

  嘩啦。

  一根漆黑屍鏈從刑屍背後甩出。

  那屍鏈起初不過手臂粗細,可飛出十丈後,竟化作一道黑色刑紋,從半空中橫壓而下。

  赤霞火陣猛地一亮。

  那名鍊氣七層修士臉色大變,怒吼一聲,手中赤火長幡全力揮出。

  可火光剛起,便被黑色刑紋壓滅。

  啪。

  屍鏈落下。

  火陣碎了。

  那名赤霞宗修士整個人被釘在原地,胸口、雙臂、眉心同時浮出黑色刑印。

  「是築基強者?!」

  下一瞬,他連慘叫都沒能發出,身體便被刑紋絞成一團血霧。

  其餘赤霞宗修士臉色慘白,剛想四散奔逃,天寶長老身後的寶屍忽然抬手。

  寶屍胸口金鐘碎片一震。

  咚。

  一聲極輕的寶鳴擴散開來。

  赤霞火符一張張啞了下去。

  幾名赤霞宗修士身上的護體火光直接被震散,整個人像被無形重錘砸中,齊齊跪倒在地,七竅溢血。

  前後不過數息。

  一個讓十餘名煉屍宗弟子攻不下來的赤霞火陣,便被兩位築基順手碾碎。

  陳平安看著這一幕,瞳孔一縮。

  這就是築基強者嗎?

  鍊氣修士拼命搏殺,拼符籙,拼法器,拼地勢,拼命。

  可築基一出,便是以自身氣機壓一地,以本命屍鎮一方。

  方才那名鍊氣七層的赤霞宗修士,若換成他來對付,恐怕要算盡地形、屍線、封屍釘,還要冒著重傷風險。

  可在陰刑長老面前,只是一鏈。

  在天寶長老面前,只是一聲寶鳴。

  「築基殺鍊氣,真的像是殺雞砍菜那般簡單啊。」

  陳平安心中暗道,心裡卻第一次生出一種極強烈的念頭。

  築基!

  他一定要築基!

  不是為了威風,而是為了以後再站在這種局裡時,不必被人點名,不必被人審問,不必在兩位築基長老一念之間,連自己的命都握不住。

  他要有一日,自己也能走到這一步。

  陳平安壓下心頭波瀾,繼續帶路。

  ……………

  越靠近北接屍台,黑水陰寒越重。

  空氣里還殘著赤霞真火燒過的焦味。

  地面上,幾道赤火釘痕一直從暗渠入口附近延伸到半塌的石壁旁。

  陳平安看見那些釘痕,眉頭一皺。

  顧炎生。

  那人一枚赤火釘,差點洞穿他的丹田。

  陰刑長老停在一處被燒紅又冷卻的石壁前,看了一眼,道:「赤霞宗甲錄弟子,顧炎生的赤火釘。」

  杜沉舟低聲道:「陳師弟先前說被顧炎生追殺,看來不假。」

  陰刑長老沒有回應,只是看向陳平安。

  「從這裡下去?」

  陳平安道:「是。」

  暗渠入口已經被重新掀開,周圍有不少煉屍宗弟子封守。

  入口旁邊,還躺著幾具守門弟子的屍體,屍身發黑,脖頸上有極細的刺痕。

  正是黑水屍蛭鑽咬過的痕跡。

  陰刑長老掃了一眼,聲音更冷。

  「黑水屍蛭粉。」

  杜沉舟道:「和馬原身上搜出的那瓶對得上。」

  陰刑長老沒有再說,刑屍背後的屍鏈往暗渠入口一探。

  嘩啦。

  暗渠里的黑水竟被硬生生壓低了半尺。

  「帶路。」

  陳平安深吸一口氣,牽著獨目女屍,率先踏入暗渠。

  杜沉舟跟在他後面。

  陰刑長老與天寶長老則不緊不慢地走下去。

  他們一入暗渠,整條暗渠的黑水都像被兩股築基氣機壓住,水面連漣漪都少了許多。

  陳平安帶著他們一路往前。

  走到第一個分岔口時,他指向左側,道:「先前赤霞火痕最重的是這條路。馬原一直想引弟子往這裡走。」

  陰刑長老看向石壁。

  刑屍背後屍鏈一甩,石壁上覆蓋的焦黑痕跡被刮下一層,露出下面幾道淺淡水紋。

  「後刻的。」

  陰刑長老道。

  陳平安心中微動。

  他先前只是憑經驗判斷赤霞火痕太顯眼,像遮掩。

  可陰刑長老一眼便看出,這些痕跡是後來補上的。

  築基查案,果然不是鍊氣可比。

  天寶長老站在一旁,溫和道:「烏家在黑水屍坊經營多年,做些假痕跡也不奇怪。」

  陰刑長老沒有接話,只繼續往前。

  陳平安帶著幾人來到水門所在的暗渠盡頭。

  黑水水門仍舊閉合著。

  門面上水紋暗沉,像一塊被黑水浸透的石鏡。

  陳平安停下,道:「就是這裡。」

  天寶長老目光落在水門上,眼底像是有一絲極淡的光閃過。

  那變化很微弱。

  若不是陳平安一直在防著他,幾乎看不出來。

  天寶長老忽然道:「你先前打開水門時,黑水令貼在何處?」

  陳平安道:「門心偏下三寸。」

  「水紋是從上往下亮,還是從下往上?」

  「從門心向兩側擴開。」

  「水門開時,黑池那邊先震,還是暗渠先震?」

  陳平安心裡有點古怪。

  問得太細了!這不像是第一次見水門的人!

  更像是在確認這座水門開啟後,裡面有沒有發生過變化!

  陳平安低頭道:「弟子當時只顧戒備馬原與後路,沒敢細看。」

  天寶長老笑了笑:「也是,你能活著回來,已是不易。」

  陳平安沒有接話。

  天寶長老看向獨目女屍,語氣溫和道:「你這具屍寒煞未去,一會兒再入水門,屍氣恐怕會亂。不如先把本座賜你的暖屍玉符貼上。」

  陳平安暗道不妙。

  來了。

  那枚暖屍玉符,果然不是單純賞賜。

  自己不能拒絕得太硬!

  念頭一轉,陳平安抱拳道:「長老厚賜,弟子不敢不用。只是弟子這具屍先中了顧炎生赤火釘,又墜入黑水寒窟,赤火與寒煞還在屍脈里衝撞。」

  「若此時貿然以暖屍玉符壓寒煞,弟子怕赤火反衝,反倒壞了屍脈。」

  「等回宗後,弟子定閉關溫養,再用玉符穩屍。」

  天寶長老看了他片刻,笑意不減,點了點頭:「倒也謹慎。」

  陳平安抱拳回答道:「弟子修為低,只能謹慎些。」

  陰刑長老忽然道:「夠了。」

  天寶長老輕輕一笑,不再多說。

  陰刑長老取過烏家黑水令,將其貼近水門。

  黑水令剛一靠近,水門上的紋路便開始緩緩亮起。

  也就在這一瞬。

  天寶長老身後的寶屍胸口,那枚玉尺殘鋒似乎輕輕響了一下,輕到像是暗渠里水珠落下。

  可陳平安聽見了,不敢抬頭,心裡卻更冷了一分。

  水門開啟。

  黑水凝成薄薄水鏡,露出後方那處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黑池仍在。

  池心深處,那團被黑水胎膜包裹的沉胎母胎,仍舊靜靜沉浮。

  咚。

  沉悶的胎動聲,從池底傳來。

  這一次,陳平安沒有露出任何異樣。

  黑水子胎已經不在這裡,可母胎還在。

  只要母胎還在,短時間內就不會有人想到,母胎胎膜深處曾經孕出過一枚子胎。

  天寶長老看著池心,道:「母胎還在。」

  聞言,陳平安臉色微微一僵。

  母胎還在?

  他從未說過母胎可能不在…

  陰刑長老已經走入水門,刑屍拖著屍鏈跟在身後。

  他沒有看池心太久,而是低頭看向水門內側的陣紋。

  天寶長老則慢了一步,忽然側頭看向陳平安,道:「陳平安,你先前說,未曾靠近池心?」

  陳平安一個咯噔,道:「是。」

  天寶長老笑意溫和,邀請道:「那便隨我們進去,再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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