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定脈寶砂
陳平安點頭,踏入水門。
黑水水鏡從他身側掠過,一瞬間,冰冷陰寒的氣息再次壓來。
眼前,還是那座地下石室。
四周石壁被黑水浸得發亮,一道道水紋垂落下來,像是陰脈血管,匯入中央那口圓形黑池。
黑池深處,那團被胎膜包裹的黑水沉胎母胎仍舊靜靜沉浮。
咚。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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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悶胎動聲一下一下傳出,比之前更清楚,也更讓陳平安不安。
可母胎深處孕出的那枚黑水子胎,已經不在了。此刻,那枚子胎化作水胎屍種,藏在獨目女屍腎宮裡。
雖然他用黑水寒泥、封屍符、肺金屍煞三重壓住。
可重新靠近母胎之後,那股若有若無的牽引還是出現了。
獨目女屍腹下腎宮處,那一點被壓住的幽黑水光,輕輕一動。
很輕,輕到幾乎沒有變化。
可陳平安立刻壓緊屍線。
「不能動啊!」
「一絲都不能露啊!」
「我的祖宗啊。」
陳平安心中暗道。
……………
不遠處,陰刑長老走在最前,身後的本命刑屍拖著屍鏈。
天寶長老則慢半步入內,寶屍跟在身後,暗金屍甲上的幾塊殘片泛著淡淡寶色。
陳平安沒有再看天寶長老。
可他能感覺到,天寶長老的目光,又從沉胎母胎上掃了一圈。
那目光不像陰刑長老。
陰刑長老看這裡,是在查案。
天寶長老看這裡,卻像是在確認一件東西有沒有損壞?
這兩者差別很細,可陳平安卻越覺得不對勁。
陰刑長老忽然開口:「都別動池水。」
杜沉舟立刻應道:「是。」
下一刻,陰刑長老抬手。
本命刑屍背後的三根漆黑屍鏈無聲滑出,沿著黑池邊緣繞了一圈。
屍鏈落地,刑紋滲入石縫!
頓時,黑池四周浮出一層淡淡黑紋,像是臨時封住了池邊!
陳平安看得心頭微震。
這不是封住沉胎,而是封住痕跡。
只要有人動過池邊,或者想在陰刑長老查驗時再動手腳,刑紋都會立刻有反應。
這是在先鎖現場。
陰刑長老俯身,將枯瘦手指按在水門內側的黑水陣紋上。
頓時,一縷漆黑刑氣從指尖滲入陣紋。
嗡。
原本暗淡的水紋一條條亮起。
那些水紋並非同時發亮,而是從門心向外,一圈一圈浮現。
像是水門過去開啟時留下的影子,被陰刑長老從黑水裡硬生生逼了出來。
陳平安眼神微動。
他先前靠黑水令,只能開門。
而陰刑長老一縷刑氣下去,竟能逼出水門曾經開啟過的軌跡?
這便是築基嘛?
同樣一座水門,他看的是入口,陰刑長老看的卻是過去!
……………
片刻後,陰刑長老道:「近期至少開過三次。」
杜沉舟臉色微變,道:「三次?」
陳平安心裡也是一沉。
他開過一次。
烏家應當開過一次。
那還有一次是誰?
天寶長老站在一旁,語氣溫和:「烏家經營黑水屍坊多年,偷偷開啟水門,也不算奇怪。」
陰刑長老沒有接話,指尖一按,刑氣繼續往陣紋深處逼去。
水門邊緣,一層黑水被壓開。
下面露出幾道極淺的刻痕。
那刻痕藏得很深,外面又被黑水水紋覆蓋,若不是刑氣壓住,根本看不出來。
陰刑長老冷聲道:「這幾道,不是烏家的。」
天寶長老笑了笑:「陰刑師弟如何斷定?」
陰刑長老道:「烏家的水紋,陰柔,繞脈而行。」
說到這,他指向水門邊緣另一處。
那裡浮出幾道彎曲水痕,像游蛇貼著陰脈。
「這是烏家的。」
隨後,他又指向水門外側幾處焦黑裂紋。
「赤霞宗的火痕,熾烈,燒紋斷脈。」
那些火痕一被刑氣逼出,立刻散出一縷焦烈火氣。
「這是赤霞宗的。」
最後,他指向最深處那幾道淺刻。
「這幾道,不繞脈,不斷脈,而是定脈。」
「開門之人,知道水門位置,也知道沉胎池脈心所在。」
「烏家能摸到水路,卻未必能定準脈心。」
「赤霞宗初入黑水屍坊,更不可能第一次便找得這麼准。」
天寶長老臉上的笑意仍舊不變,繼續道:「也許是烏家早年借用過宗門陣器。」
陰刑長老這才抬眼,看了天寶長老一下,道:「宗門陣器外借,天寶師兄那邊應有帳冊。」
天寶長老笑道:「若陰刑師弟要查,回宗後本座自會讓人送來。」
陰刑長老沒有繼續追問,起身,轉而走向黑池邊緣。
本命刑屍跟在他身後,拖著屍鏈繞池半圈,屍鏈貼著池邊石面擦過。
每擦過一處,石面上便有殘氣被刑紋牽出。
有烏家的黑水氣。
有赤霞宗的火氣。
也有一些混雜的屍氣和陰煞。
陰刑長老一一看過,神情沒有什麼變化。
直到屍鏈擦過黑池東側一塊不起眼的石紋時,刑紋忽然頓了一下。
陰刑長老也停下了腳步。
陳平安不動聲色地看過去。
那塊石紋和周圍沒什麼區別。
黑水浸透,水紋斑駁。
可陰刑長老卻伸手按了上去。
刑氣滲入石縫,下一瞬,一點極淡的金玉氣機被硬生生逼了出來……
那氣機浮在半空,細小得像一粒被水泡過的砂。若不是刑氣封住,只怕轉眼便會散掉。
天寶長老眼神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很輕。
可陳平安一直在防著他,所以看見了……
陰刑長老抬手,將那點金玉氣機封入刑紋。
「是定脈寶砂。」
杜沉舟臉色一變。
陳平安也默默記住了這個名字。
定脈寶砂,聽名字,便知道是用來定位靈脈、陰脈的東西。
陰刑長老道:「有人用定脈寶砂在這裡標過脈。」
杜沉舟低聲道:「長老,若是烏家……」
陰刑長老直接打斷:「烏家弄得到一兩粒,卻定不住沉胎池。」
「沉胎池在黑水陰脈脈心之下,水門又有宗門舊陣遮掩。」
「一兩粒定脈寶砂,只能指路。」
「要定準這裡,至少要提前知道黑水陰脈走向。」
說到這裡,陰刑長老聲音更冷了,道:「甚至,還要知道沉胎池就在此處。」
陳平安心裡一跳。
這句話,幾乎已經把事情推到宗門內部了!
烏家能開暗路。
司馬家能接應。
赤霞宗能出人。
可真正能把黑水陰脈和沉胎池位置定準的人,必然在煉屍宗更高處!
天寶長老輕聲道:「陰刑師弟,這定脈寶砂雖是宗門寶材,但黑水屍坊多年經營,帳冊混亂,未必不能流出。」
陰刑長老道:「所以才要查。」
天寶長老道:「眼下赤霞宗尚未退盡,沉胎池也需護住,回宗再查不遲。」
陰刑長老沒有看向天寶長老,只盯著那點被封住的金玉砂氣,道:「若宗門內鬼還在,護得住嗎?」
陰刑長老這話,已經不是單純查烏家了,他開始查宗門內部。
天寶長老臉上的笑意淡了一分,但很快又恢復溫和,道:「陰刑師弟說得是。」
他看向黑池中央,緩緩道:「只是母胎關係重大。此物若有損,後山那邊也不好交代。」
陰刑長老看了他一眼,道:「天寶師兄放心,母胎還在。」
「我現在查的,是誰把這地方賣給了赤霞宗。」
天寶長老笑容微淡:「賣給赤霞宗這幾個字,太重了。」
陰刑長老冷冷道:「若查實,不止是重,還要殺!」
杜沉舟低頭不語。
陳平安更沒有出聲。
陰刑長老繼續查池邊。他身後的刑屍拖著屍鏈往前,最後停在水門與黑池之間的一處陣紋旁。
這處陣紋被黑水沖刷得很乾淨,乾淨得有些過分……
陳平安心中一動。
越乾淨,越像有人刻意洗過。
陰刑長老顯然也看出來了,抬手一按。
刑氣滲入陣紋,那片被洗過的石面忽然浮出一層極淡寶光。
寶光很薄,像是被刮到只剩最後一層皮,可還是被刑氣逼了出來。
陰刑長老看著那層寶光,眼神徹底冷了下去,道:「不是烏家的!也不是赤霞宗的!」
天寶長老沒有說話。
陰刑長老道:「是宗門寶器洗過的痕。」
陳平安眉頭一皺。
宗門寶器?
定脈寶砂?
這條線,已經越來越近了!
突然,陳平安心頭一跳,忽然想起天寶長老的寶屍!
金鐘碎片。
玉尺殘鋒。
銅鼎殘耳。
白骨鈴心。
那些殘器,都被煉進了寶屍之中!
若有人想用寶器氣息清理水門殘痕,天寶長老無疑最方便!
當然,這還不是鐵證,可陰刑長老顯然已經盯上了。
天寶長老忽然輕聲一笑,道:「陰刑師弟,你這查法,怕是要把整座黑水屍坊都翻一遍。」
陰刑長老道:「該翻便翻。」
「若翻出的人太多呢?」
「該殺便殺。」
天寶長老笑意更濃了。
陳平安站在後方,心跳越來越快,坐立不安。
他不敢看天寶長老,卻能感覺到天寶長老身後那具寶屍,又微微動了一下。
陰刑長老似乎還沒有注意到寶屍的變化,看著水門陣紋上那層寶光,冷聲道:「回宗後,先查定脈寶砂。」
「再查三年內所有外借寶器。」
「凡經手之人,一律入刑堂。」
杜沉舟低頭:「是。」
天寶長老聲音依舊溫和:「陰刑師弟,查帳可以,但如今母胎在前,赤霞宗築基隨時可能再動手。」
「你若把人手全押在查帳上,沉胎池出了岔子,誰擔?」
陰刑長老看向他,冷聲道:「若不查帳,沉胎池遲早還會再出岔子。」
兩位築基對視。
一個刑氣冷硬。
一個寶光溫和。
可這一冷一溫之間,陳平安卻覺得心中發涼,生怕這兩個築基一個不和,戰鬥把自己波及了。
此時,陰刑長老忽然伸手,指向水門內側那幾道淺痕,道:「這道痕跡,不是烏家的。」
天寶長老笑道:「陰刑師弟先前已經說過了。」
陰刑長老繼續道:「也不是赤霞宗的。」
天寶長老道:「那陰刑師弟覺得是誰的?」
陰刑長老沒有立刻回答,低頭看著那點定脈寶砂殘氣,皺著眉頭道:「恐怕有人在烏家之前,就動過這座水門。而且此人比烏家更清楚沉胎池的位置。」
天寶長老臉上仍舊帶著笑。
可他身後那具寶屍,胸口那枚玉尺殘鋒,又輕輕亮了一下。
這一次,陳平安看得更清楚,心中跳得都快到嗓子眼。
那光不是散出來的!
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醒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