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太上長老


  暗金劍光洞穿李倩胸膛的瞬間,陳平安整個人像被一錘砸在神魂上。

  溫熱的血順著李倩胸口湧出,落在他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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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血太熱。

  熱得他手指都僵了一下。

  李倩撞進他懷裡,身子軟得像沒了骨頭,臉色白得嚇人,唇邊不斷往外涌血。

  陳平安一把抱住她,聲音發啞:「為什麼?」

  李倩睫毛輕輕顫了一下,似乎想笑,卻只咳出一口血:「寒窟里……你救我一次……」

  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

  「現在……還你……」

  陳平安手臂不由收緊,眼底瞬間紅了一絲:「我沒讓你還。」

  李倩胸前那個血口還在往外滲血,暗金寶氣殘留在傷口裡,像細小劍絲一樣不斷侵蝕血肉。

  她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強行吊著最後一口氣。

  「別說話。」

  陳平安伸手按住她傷口,想以屍氣壓住那股暗金寶氣,可他自己的法力早已亂成一團,腰側和後背幾處傷口同時裂開,連屍線都在輕輕顫。

  也在這時!

  那道洞穿李倩胸膛的暗金劍芒並沒有散去,劍光在半空一折,劍尾白骨鈴輕輕晃動!

  叮。

  一縷冰冷神念從劍芒中傳出。

  「情義?」

  天寶長老的聲音像是貼在眾人神魂上,譏諷道:「在這弱肉強食的修仙世界裡,最不值錢的便是這個。」

  陳平安抬頭。

  這一瞬,他沒有怒吼,也沒有失控,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

  那是李倩的血。

  很熱。

  熱得陳平安胸口那點壓了許久的東西,像是忽然被燒穿了。

  他入煉屍宗以來,見過死人,也殺過人。

  可從沒有哪一刻,他像現在這樣,真真切切地想殺一個人。

  哪怕那個人是築基長老!

  哪怕他現在只剩一口氣!

  哪怕他明知道,自己連天寶長老本體的一根手指都碰不到!

  可這一縷劍念,他要它碎!!

  陳平安將李倩輕輕放在黑石台邊,一手仍舊按著她胸口傷口,另一手猛地扣住傳令陣心的刑令。

  刑令上的黑色刑紋還未熄滅。

  陰刑長老那道帶血神識已經傳出去了,可刑令里,還殘著一縷刑氣。

  很弱。

  卻是築基刑氣。

  黑色刑紋瞬間刺入陳平安掌心,劇痛直鑽神魂。

  陳平安死死盯著那道暗金劍芒,眼底殺機畢露,幾乎是吼出來的:

  「今日我殺不了你這狗賊!」

  「但先碎你這一縷劍念,夠了!」

  天寶長老冷笑聲從劍芒里傳出:「鍊氣四層,也敢大言不慚?」

  話音落下,暗金劍芒驟然刺來。

  陳平安按在刑令上的掌心猛地一壓。

  「給我起啊!!」

  刑令殘餘刑氣被陳平安硬生生牽出,化作一道細小黑色刑釘,釘向暗金劍芒。

  鐺!

  刑釘撞上劍芒,轉瞬便被震裂,可它還是釘住了半息。

  見狀,陳平安眼中血絲暴起,屍線驟然繃緊。

  獨目女屍從寶庫執事的金紋小盾旁猛地脫身,貼著地面一折,擋在陳平安身前。

  獨目女屍空洞眼眶裡的灰白束紋沉到極致。

  肺金屍煞入空眼,金火屍光緊隨其後,腎宮處那枚水胎屍種,也在陳平安近乎瘋狂的牽引下,再次逼出一縷幽黑水氣!

  冷白、金紅、幽黑三色光芒,在獨目女屍空眼深處強行絞成一束!

  「碎!」

  三色屍光出現,從獨目女屍空眼中轟然射出,狠狠撞上那道暗金劍芒。

  轟!

  傳令屍鴉陣前,寶光和屍光同時炸開。

  陳平安被餘波震得向後滑出數尺,背脊撞在黑石台邊緣,喉間一甜,又是一口血湧上來。

  可暗金劍芒沒有碎,劍尾白骨鈴再響。

  叮!

  「還不夠?」

  陳平安咬著牙,左手猛地探入屍袋,抓出一把下品靈石。

  咔嚓!

  靈石被他硬生生捏碎。

  粗糙靈氣順著掌心裂口灌入經脈,像一把砂石刮過血肉。

  陳平安經脈本就受傷,此刻被這股靈氣一衝,五臟都像被撕開。

  可他已經顧不得了。

  「再來!」

  獨目女屍空眼裡的三色光芒再次亮起。

  這一次,光芒明顯亂了許多。

  肺金屍煞還算鋒銳,金火屍光卻已有些暗淡,腎水那一縷幽黑水氣更是被強行抽得發顫。

  陳平安五竅開始滲血,鼻下、眼角、耳中,全是血線。

  他渾身浴血,肩背傷口翻開,腰側舊傷崩裂,後背暗金寶氣還在往骨縫裡鑽。

  可他眼神沒有退半分,帶著瘋狂之色!

  「給我碎!」

  第二道三色屍光轟出。

  暗金劍芒表面終於浮出第一道細小裂紋。

  天寶長老的劍念里,傳出一聲冷哼:「你敢強催幾次三行屍光?你這具女屍不要了?」

  陳平安咧了咧嘴,滿口都是血。

  「她都快死了。」

  「我還管屍脈穩不穩?」

  話音落下,陳平安左手再次抓出靈石,直接再一次捏碎。

  咔嚓!

  碎裂靈氣灌入經脈,陳平安身子猛地一顫,眼前幾乎發黑。

  獨目女屍也跟著一震,空眼裡灰白束紋亂成一團,腹下腎宮處的幽黑水光幾乎要衝破黑水寒泥。

  陳平安強行壓住屍線,喉間發出一聲低吼。

  「再來!」

  三色屍光再次射出。

  這一次,屍光不再穩。

  冷白、金紅、幽黑三色光芒像三條受傷的毒蛇,彼此撕扯,卻仍舊被陳平安硬生生擰成一束。

  轟!

  三色屍光撞上暗金劍芒。

  第二道裂紋出現。

  第三道裂紋緊跟著蔓開。

  暗金劍芒開始顫抖。

  劍尾白骨鈴的鈴聲,也第一次亂了。

  叮——

  鈴聲只響了一半,便像是被人掐住。

  天寶長老那縷神念終於帶上了一絲怒意。

  「陳平安!」

  陳平安抬頭,滿臉是血,吼道:

  「叫你爹也沒用。」

  他左手最後一次探入屍袋,抓出幾枚靈石。

  咔嚓!

  靈石在掌中炸開。

  粗暴靈氣衝進體內,陳平安五竅同時溢血,整個人幾乎站不穩。

  可他沒有倒,眼睛死死盯著那道裂紋遍布的暗金劍芒,屍線繃到極致。

  「給老子碎啊!!」

  獨目女屍半跪在地,猛地抬頭,空洞眼眶裡,三色屍光在次轟然爆發!

  三色屍光貫入暗金劍身,刑令殘餘的黑色刑氣也在這一瞬從劍芒內部炸開。

  砰!

  暗金劍芒碎成無數寶光殘屑。

  劍尾白骨鈴虛影隨之崩散。

  天寶長老那縷劍念,被陳平安硬生生打爆了!

  中坊一片死寂。

  醫棚前的幾名外門弟子呆住了。

  方才替陳平安指路的守渠弟子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兩名寶庫弟子臉色慘白,手裡的法符都忘了祭出。

  遠處幾名執法堂弟子看著陳平安,又看向那團碎開的暗金寶光,眼神一點點變了。

  「他……打碎了天寶長老的劍念?」

  「鍊氣四層?」

  「那具屍剛才的光……是三色?」

  「肺金、金火,還有一縷水行屍光?」

  「這怎麼可能!」

  這些弟子震驚不已。

  之前陳平安帶回水門線索,他們只是覺得他命硬,覺得他謹慎。

  可現在不同。

  這不是查案。

  這是在築基劍念下反殺!

  哪怕只是殘念,也足以讓所有鍊氣弟子心底發寒。

  陳平安沒有半點得意。

  他只是打碎了一縷劍念。

  若天寶長老本體親至,或者四合寶劍完整一斬,他依舊沒有半點活路。

  可至少這一刻,他還活著。

  李倩也還沒斷氣。

  陳平安立刻伸手探向懷中,摸出那枚黑玉續脈丹。

  這是陰刑長老之前賜他的療傷丹。

  他原本是留給自己保命的。

  可現在,陳平安沒有半點猶豫,直接捏開李倩下頜,將丹藥塞入她口中。

  「咽下去。」

  李倩已經說不出話。

  陳平安便以法力強行化開丹力,又用屍氣壓住她胸口殘留的暗金寶氣。

  丹力一散,李倩胸口的血終於慢了一點,可也只是慢了一點。

  那道劍傷太重,暗金寶氣還在侵蝕她心脈。

  陳平安低聲道:「撐住。」

  李倩眼睫輕輕顫了一下,像是聽見了。

  陳平安抬頭,看向寶庫執事。

  那名寶庫執事臉色已經白了。

  這寶庫執事本是鍊氣六層後期,若在平時,陳平安絕不可能這麼輕易壓住他。

  可他先前與赤霞宗修士交手時,胸口便被赤霞火燒出一道暗傷,後來又被獨目女屍撕裂寶符,氣機早已虛浮。

  此刻親眼看見陳平安打碎天寶長老一縷劍念,心神更是先怯了三分。

  寶庫執事下意識後退一步。

  陳平安看見了,冷道:「你剛才攔我傳訊?」

  寶庫執事臉色一變:「我只是奉天寶長老之令……」

  陳平安打斷他:「那就跪下。」

  話音落下,屍線一牽。

  獨目女屍驟然撲出。

  金紋小盾剛剛亮起,獨目女屍空眼裡的灰白束紋便猛地一沉。

  方才打碎劍念後,空眼深處那一縷三色屍光還未完全散盡。

  陳平安強忍神魂刺痛,再次壓緊屍線,硬生生將那點殘光逼了出來。

  冷白、金紅、幽黑三色殘光,在獨目女屍空眼裡一閃而逝。

  下一瞬,那一縷三色殘光射在金紋小盾上。

  咔嚓!

  原本就裂開的金紋小盾,當場炸開。

  寶庫執事張口噴出一口血,胸口那道赤霞舊傷也被反震撕裂,火氣和屍氣在體內一亂,整個人踉蹌後退。

  陳平安袖中一枚封屍釘彈出。

  噗!

  封屍釘釘入寶庫執事腳邊。

  釘氣炸開,寶庫執事雙腿一僵。

  獨目女屍已經到了。

  慘白五指從他喉前划過。

  嗤!

  血光噴出。

  寶庫執事捂著喉側,整個人重重跪倒在地,鮮血不斷從指縫裡往外涌。

  他沒有死。

  最後一刻,他強行偏頭,避開了咽喉要害。

  可這一爪仍舊撕開了他半邊脖頸,連肩頭屍脈都被肺金屍煞割裂。

  短時間內,他已經沒了再戰之力。

  陳平安沒有補刀。

  不是不想殺,而是不能再拖了。

  李倩還在流血,暗渠方向的築基鬥法也還沒有停下。

  更何況,天寶叛宗的刑令已經傳出去了。

  這寶庫執事是死是活,自有刑堂來審。

  那兩名寶庫弟子見狀,臉色慘白,再也不敢上前。

  醫棚前的幾名外門弟子仍舊僵在原地。

  方才替陳平安指路的守渠弟子,看著跪倒在地的寶庫執事,又看向渾身浴血的陳平安,心中緊張。

  打碎天寶劍念。

  重創寶庫執事。

  傳出陰刑刑令。

  這一樁樁事情,竟全是一個鍊氣四層弟子在短短片刻之間做下的?!

  ………………

  就在這時,黑水屍坊上空忽然一暗,如夜色壓下!

  一股更磅礴,更古老的屍氣,從煉屍宗山門方向轟然壓來!

  剎那間,整座黑水屍坊都像被一口無形巨棺壓住!

  中坊里所有陰屍同時伏地,醫棚旁幾具傷屍連掙扎都沒有,直接額頭貼地。

  執法堂弟子的陰屍骨節咔咔作響,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按進了泥里。

  陳平安身旁的獨目女屍也猛地一僵,屍線傳回來的感應,像是被一座黑山壓住。

  「太上長老?!」

  一名內門弟子失聲喊了出來。

  「這是太上長老的氣息!」

  遠處水門深處,原本還在瘋狂衝撞的暗金寶光和黑色刑氣,也在這一瞬同時弱了一截。

  天寶長老的寶光猛地往內一縮。

  陰刑長老的刑氣也被壓得貼近水門。

  兩位築基還在鬥法,可在這股氣息之下,竟都像被壓低了一頭。

  陳平安艱難抬頭。

  只見黑水屍坊上方的屍氣,一層層向兩側分開。像有一口沉睡多年的古棺,被人從宗門深處緩緩推開。

  黑雲之中,一道佝僂蒼老的虛影若隱若現。

  那虛影還未真正降臨,整座黑水屍坊的黑水便齊齊往下沉了三寸。

  屍氣如海。

  威壓如山。

  半步金丹!

  陳平安心頭劇震。

  下一刻,一道蒼老冰冷的聲音從煉屍宗山門方向傳來,壓過整座黑水屍坊,也壓過水門深處的寶光與刑氣。

  「天寶小賊!」

  「你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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