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名分


  太上長老聲音落下。

  整座黑水屍坊,先是死寂。

  親傳?

  陳平安?!

  這幾個字落在所有煉屍宗弟子耳中,眾人心中一震。

  他們可太清楚親傳的含金量了!

  中坊醫棚前,幾個外門弟子怔怔看著陳平安,臉上還殘著方才天寶叛宗的驚懼。

  暗渠入口旁,那些守渠弟子一個個嘴唇發乾。

  S𝓣o55.C𝓸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執法堂幾名弟子互相對視一眼,眼中震驚尚未散去,可身子已經先一步低了下去。

  遠處半塌的黑石街上,幾名剛剛壓住赤霞火陣的內門弟子,也停下腳步,齊齊轉頭望向中坊。

  就連醫棚那名半步築基執事,也從黑石案後緩緩起身,朝陳平安拱手。

  親傳名分一落。

  築基以下,皆要認。

  陳平安抱著李倩站在醫棚前,渾身浴血,衣袍破碎。

  可這一刻,沒人再敢把他只當成一個鍊氣四層的內門甲冊弟子。

  不知是誰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低頭抱拳,聲音發顫:

  「恭賀陳師兄,晉升親傳!!」

  這一聲落下,像一塊巨石砸進死水裡。

  下一瞬,中坊四周,凡是還能站著的煉屍宗弟子,幾乎同時低頭,大賀道:

  「恭賀陳師兄,晉升親傳!!」

  這一刻…

  外門弟子俯身。

  內門弟子拱手。

  執法堂弟子抱拳。

  醫棚執事垂首。

  聲浪,驟然掀起!

  先是中坊,接著是暗渠入口,再是北接屍台,半塌黑石街!

  一重又一重聲音,在黑水屍坊里滾開,壓過殘火,壓過黑水,壓過遠處還未徹底平息的鬥法餘震。

  「恭賀陳師兄,晉升親傳!!」

  黑水屍坊上空,幾面殘破屍旗被陰風吹得獵獵作響。

  旗影之下,數百上千煉屍宗弟子行禮。

  而所有目光的盡頭,都是那個渾身浴血的鍊氣四層弟子。

  見狀,陳平安心口狠狠跳了一下,終於明白了親傳兩個字的分量。

  半步築基執事也要起身拱手。

  執法堂弟子也要抱拳聽令。

  這種感覺,像一股滾燙的血,猛地衝上陳平安心口。

  他從外門一路爬到今日,見過太多人像草一樣死在黑水裡。

  可現在,他被太上長老親手拎了出來,成了親傳,擺在了所有人之上。

  說不動心,是假的。

  說不心潮澎湃,也是假的。

  陳平安甚至有那麼一瞬,覺得胸口那口壓了許久的氣,終於狠狠吐出去了一半。

  可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陳平安掌心又摸到了李倩胸口的血。

  熱的。

  也醒神。

  親傳是天大的好處。

  可在煉屍宗這種地方,好處越大,也越得警惕。

  ……………

  半炷香後。

  醫棚執事很快走了過來。

  此人是半步築基。若在以前,陳平安見了這種人,至少要先低頭行禮。

  可此刻,對方來到他面前,卻先拱手道:「陳師兄,把人交給醫棚吧。」

  陳平安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李倩。

  她臉色依舊蒼白,氣息微弱,只是太上長老那一縷屍氣壓住了天寶殘氣,才沒讓她心脈繼續崩裂。

  陳平安問道:「能不能活?」

  醫棚執事看了一眼她胸口的傷,沉聲道:「太上長老壓住了天寶殘氣,暫時死不了。可劍氣入心脈,得回宗用陰水護心丹吊命。」

  陳平安道:「需要多少?」

  醫棚執事一頓,道:「陰水護心丹不便宜。」

  陳平安聲音平靜:「記我帳上。」

  李倩替他擋了一記,幾乎把命都搭上了,這些帳他自然要自己給。

  醫棚執事恭敬抱拳後,沒有多說,立刻讓兩名弟子上前,小心接過李倩,抬入醫棚臨時屍氣護陣之中。

  陳平安看著李倩被抬走,眼神沒有太多變化。

  天寶未死,赤霞未退,黑水子胎還在獨目女屍腎宮之中。

  現在不是自己發愣的時候。

  陳平安轉過頭,看向跪在黑水泥里的那名寶庫執事,以及旁邊兩個臉色慘白的寶庫弟子。

  那寶庫執事喉側還在流血,半邊肩頭被肺金屍煞割裂,整個人跪在那裡,連頭都不敢抬。

  陳平安開口道:「封傳令陣的人,別殺。」

  旁邊幾名執法堂弟子神色一凜。

  陳平安繼續道:「封法力,交刑堂。誰替天寶守過陣,誰碰過傳令屍鴉,誰身上有赤霞火痕,一個都別漏。」

  幾名執法堂弟子立刻低頭。

  「是,陳師兄!」

  這一聲,比方才那陣恭賀更讓陳平安覺得真實。

  親傳不是一句虛名。

  至少現在,他說的話,已經有人聽。

  那兩名寶庫弟子臉色更白,其中一人似乎想開口求饒,卻被身旁執法堂弟子一腳踹倒,封屍釘直接釘入肩頭。

  慘叫聲響起。

  陳平安沒有多看一眼。

  在煉屍宗,站錯隊本就是一種命。

  天寶若贏了,他們自然也能跟著吃肉。

  如今輸了,就要被拖去刑堂剝皮查骨。

  公平得很。

  ………………

  清點戰場的命令很快傳下去。

  烏家殘修被成批押出。

  司馬家接應的骨片、斷臂和水紋暗記也被一一封存。

  寶庫一脈在黑水屍坊的人,全部被執法堂看押。

  赤霞宗鍊氣修士死的死,逃的逃,剩下被抓住的,全都被封了法力,跪在黑水裡等候發落。

  陳平安沒有再插手。

  他現在傷得太重,體內法力幾乎被榨空,五竅滲血後的刺痛還沒退去。

  獨目女屍更慘。

  她半跪在旁邊,空眼裡的灰白束紋幾乎散亂,肩骨裂開,腹下腎宮處的水胎屍種被他死死壓住,可還是偶爾輕輕一跳。

  陳平安取出兩張封屍符,貼在獨目女屍腎宮附近,又從黑水泥里刮下一層寒泥,抹在屍脈節點上。

  外人看去,只會覺得這具女屍被黑水陰寒和三色屍光反噬得厲害,幾乎像要廢了。

  這正是陳平安想要的樣子。

  一名內門弟子看見女屍空眼裡殘留的三色光芒,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陳平安抬眼看去。

  那名內門弟子臉色一變,立刻低頭,不敢再看。

  陳平安這才將獨目女屍收入屍袋。

  屍袋合攏的一瞬,水胎屍種又輕輕動了一下。

  很輕。

  卻讓陳平安心裡一沉。

  水門深處,黑水沉胎母胎已經毀了。

  可太上長老命人封走了幾片殘膜。

  那幾片胎膜被黑棺符封入玉匣時,獨目女屍腎宮裡的水胎屍種明顯有所感應。

  這不是好事。

  母胎殘膜會被帶回宗門。

  而他的獨目女屍,也會被帶回宗門。

  有點麻煩啊。

  ………………

  一個時辰後,黑棺舟升空。

  黑水屍坊殘火未熄,大片屍棚塌成廢墟,水門方向還被太上長老屍氣封住。

  陰刑長老重傷,被刑屍扶入一口黑鐵屍棺之中,先行送回宗門刑堂。

  李倩則被醫棚護陣封住傷勢,送往宗內醫屍堂。

  陳平安也上了黑棺舟。

  這一次,他沒有被安排在內門弟子的艙位。

  一名執事親自帶路,將他引到靠近舟首的一間獨立靜室。

  「陳師兄,你傷勢未穩,可先在此調息。」

  那執事說話時,語氣明顯比尋常對內門弟子客氣太多。

  陳平安點了點頭。

  「有勞。」

  執事連忙道:「陳師兄客氣了。」

  陳平安看著對方離開,關上靜室石門,這才緩緩坐下。

  靜室不大,可比內門甲冊弟子的黑棺艙還要寬敞許多。

  角落裡放著一口溫屍小棺,牆上刻著聚陰陣紋,案上還有兩瓶療傷丹,一盞陰火燈。

  這些東西不算多,可放在從前,絕不會輪到他使用。

  陳平安看了片刻,滿意的點了點頭。

  親傳,待遇就是好啊。

  他取出一枚療傷丹服下,又取出幾塊下品靈石,緩緩補回體內幾乎空掉的法力。

  隨著靈氣入體,陳平安腦中也開始復盤這一次黑水屍坊之行。

  危險極大。

  數次瀕死。

  可收穫也大得嚇人。

  第一,是修為。

  他原本只是鍊氣四層初入不久,如今借寒窟陰煞、黑水屍氣和生死壓迫,硬生生衝到了鍊氣四層後期。

  雖然根基還有些浮,需要回去重新打磨。

  但這一步,至少省了他數月苦功。

  第二,是功勞。

  陰刑長老先前已經定下五百宗功以及入內門功庫擇一門煉屍秘術。

  如今太上長老又當眾點名,把他列入親傳序列。

  這些明面上的賞賜,已經足夠讓內門弟子眼紅到發瘋。

  第三,是身份。

  煉屍宗親傳原有三席。

  秦照夜死後,親傳空出一席,只剩兩人。

  而現在,他自己補上了這一席。

  親傳三席,重歸其位。

  只是另外兩位親傳,至少也都是鍊氣後期,資質、出身、屍道天賦,樣樣不缺。

  而他自己只是鍊氣四層後期。

  這親傳名分來得太快,實力現在又還太低。

  回宗之後,閒言碎語必然少不了。

  可想到這裡,陳平安心裡又多了一絲疑惑。

  親傳名分,太重了。

  煉屍宗不是善堂,更不會因為一個內門弟子立了功,便隨手把親傳位置賞出去。

  按宗門舊例,能列親傳者,要麼是甲上資質,築基幾乎十拿九穩;要麼是在煉屍、陣法、煉器、丹道某一途上有驚人天賦,值得宗門提前押注。

  再不濟,也得是鍊氣後期,已經真正摸到築基門檻的人。

  可他陳平安呢?

  明面上,只是鍊氣四層後期。

  資質也不是甲上。

  這一次,他確實發現水門、傳出刑令、碎了天寶一縷劍念,甚至間接影響了築基戰局。

  功勞很大。

  大到給宗功,給秘術,給洞府,甚至給築基丹競取資格,都說得過去。

  可直接列入親傳序列……

  還是太快了。

  太上長老為什麼要這麼做?

  是因為秦照夜死後,親傳空了一席,宗門急需補一個人穩住名分?

  還是因為自己碎掉天寶劍念,被太上長老看中了?

  又或者……

  是因為太上長老另有安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