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殘局
翌日辰時。
陳平安換上新送來的親傳法衣,走出靜室。
這件法衣通體玄黑,袖口繡著三道暗銀屍紋,衣擺處壓著細密陰紋,行走之間,隱隱有屍氣貼身流轉。腰間那枚親傳令還未正式開印,可只要掛在那裡,便已經足夠讓路上的內門弟子低頭。
陳平安一路往七陰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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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不少弟子看見他,腳步先是一頓,隨後立刻拱手。
「見過陳師兄。」
「陳師兄。」
「見過陳師兄。」
這些聲音里,有敬畏,也有幾分藏不住的不服。
陳平安聽得出來,也聽見更遠處壓低的議論聲。
「鍊氣四層後期,也能列親傳?」
「聽說只差一點就能沖鍊氣五層了。」
「那也太低了。親傳哪個不是甲上資質,或者在煉屍、陣法、丹道、煉器某一道上造詣極深、天賦驚人?」
「他憑什麼?我的修為還比他高。」
「嘖,你還犟上了?憑他碎了天寶長老劍念,憑太上長老親口點名。你不服,可以去七陰殿問。」
陳平安沒有回頭。
這種話,他早就想到了。
親傳名分太大,而他的境界太低,別人不服再正常不過。
可不服歸不服,這些人見了自己還要低頭行禮,這便夠了。
在煉屍宗這種地方,嘴上的不服沒用。
………………
七陰殿立在內門深處。
殿門通體黑石所鑄,門前立著七根白骨燈柱,每一根燈柱上都懸著一盞陰火屍燈。
陳平安走到殿前時,殿門外兩名執法堂弟子同時低頭,恭敬道:「見過陳師兄。」
陳平安點頭,邁入殿內。
剛一踏入七陰殿,他便感覺一道道築基氣息壓了下來。
殿內坐著數人,每一道氣息都像一口沒有打開的棺材,沉在陰影里,哪怕不動,也壓得人心頭髮悶。
換作以前,陳平安這種內門鍊氣弟子,別說入殿旁聽,便是靠近七陰殿內殿正門的資格都沒有。
可今日,他腰間掛著親傳令,所以他能站在這裡。哪怕只是站在最末位,也已經和過去完全不同。
內殿裡,最上首坐著一道身穿黑雲道袍的身影。
此人面容籠在陰影里,看不真切,身前沒有陰屍,身後也沒有法器,可氣息極為厚重。明明一動不動地坐著,卻壓得整座七陰殿安靜得像墳地。
此人正是煉屍宗宗主,申屠宗主。
申屠宗主身後,還懸著一枚黑棺令。
黑棺令不過巴掌大小,表面卻有一縷古老屍氣盤繞,壓得殿中陰火都低了三分。
這是太上長老的黑棺令。
令在,便代表太上意志也在此處。
申屠宗主左側,則坐著幾位築基長老。
有人身披白骨法袍,袖中屍氣沉沉;有人面容蠟黃,膝旁擺著一隻封屍黑匣;也有人始終閉目不語,只在陳平安入殿時睜眼看了一瞬。
這些長老沒有開口,卻沒有一個氣息簡單。
陳平安只是掃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不敢多看。
右側,陰刑長老也在。
他臉色慘白,胸前黑刑法袍下纏著一層暗色屍布,傷口處仍有淡淡寶氣殘留,被刑紋死死壓住。他的本命刑屍站在身後,拖著幾根漆黑屍鏈,氣息也比之前弱了不少。
寶庫一脈的位置空著,沒有人坐。
原本該坐在那裡的人,是天寶長老。可如今,天寶叛宗,重傷遁逃,連本命寶屍都在黑水屍坊被太上長老打得半毀。
那空位擺在殿中,反倒比有人坐著更刺眼。
陳平安看了一眼,心裡一動。
築基長老又如何?
站錯了局,一樣會從宗門高位,跌成喪家之犬。
而殿中下首,已經站著兩道人影。
一男一女。
陳平安剛入殿,便感受到這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自己身上。
男子身材高瘦,穿著黑底銀紋親傳法衣,面容冷硬,眉心有一道細小黑痕,身後背著一口狹長屍棺。
那屍棺還未打開,便有一股極重的陰寒屍氣透出來。
他只是站在那裡,便讓人感到鋒芒畢露。
此人是楚九陰。
煉屍宗親傳首席,鍊氣九層圓滿,甲上屍骨資質,本命屍早已煉到半步築基層次。
傳聞他曾在七陰屍陣之中,憑本命屍和宗門賜下的一枚刑骨釘,硬撼一名初入築基的散修三十息,斬斷對方本命屍一臂,逼得那名築基散修遁逃。
宗門裡甚至有人私下說,楚九陰若是不惜代價,已經有了搏殺築基初期的資格。
另一人則是女子。
她穿著一身墨青法衣,袖口繡著細密陣紋,長發用一根白骨簪束起,面容清冷,眼神卻極亮。她身後沒有背屍棺,可腳下陰影里,隱約有一圈圈細小陣紋遊動。
宋沉霜。
煉屍宗第二親傳,鍊氣八層後期。
她不是甲上資質,卻在屍陣一道上天賦驚人。傳聞她曾以三十六枚鎮屍釘布下寒屍鎖魂陣,配合本命雪屍,困殺過一名半步築基邪修。
若讓她提前布陣,便是築基初期修士,也不願輕易踏入她陣中。
一個鍊氣九層圓滿,可逼築基避鋒。
一個鍊氣八層後期,陣成之後可殺半步築基。
而自己,只是鍊氣四層後期,距離鍊氣五層還差最後一口陰氣。
親傳三席里,他境界最低,根基最淺,也最扎眼。
陳平安沒有多想,上前一步,抱拳行禮:「弟子陳平安,拜見申屠宗主,拜見陰刑長老,拜見諸位長老。」
申屠宗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這一眼不重,卻讓陳平安感覺自己被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陳平安心神微緊,壓住所有雜念,只讓氣息維持在鍊氣四層後期頂峰。
屍袋裡的獨目女屍,也被他以封屍符和黑水寒泥壓住。
片刻後,申屠宗主收回目光,道:「陳平安,上前聽封。」
「是。」
陳平安上前。
不一會,一名執事捧著黑玉盤走出。
玉盤之上,放著一枚黑玉令牌,一卷親傳名冊,還有一枚洞府玉符。
申屠宗主袖袍一揮,黑玉令牌飛起,懸在陳平安面前。
令牌正面刻著【親傳】二字,背面有三道陰紋,其中第三道陰紋亮起。
申屠宗主道:「秦照夜已死,親傳三席空缺其一。陳平安,黑水屍坊一役,發現水門,傳出刑令,碎天寶劍念,護宗有功。今日錄入親傳名冊,列第三席。」
話音落下,黑玉令牌輕輕一震。
一縷陰冷氣息順著令牌沒入陳平安掌心。
陳平安伸手接住。
與此同時,玉盤上的親傳名冊自行展開。
原本空缺的第三席位置上,浮現三個字。
陳平安。
親傳令正式開印。
從這一刻起,陳平安不再只是「破格列入親傳序列」,而是真正錄入煉屍宗親傳名冊。
名冊不毀,名分便在。
申屠宗主繼續道:「賜親傳洞府一座,預支三月月例,合宗功九百,賜二階屍材三份,准入功庫二層,擇築基前煉屍秘術一門。此令七陰殿、功庫、屍材庫皆認。」
陳平安低頭道:「弟子謝宗門賞賜。」
楚九陰神色不變。
宋沉霜則看了陳平安一眼,眼底有一絲淡淡興趣。
這些資源,對他們而言未必算多。
可對陳平安來說,已經是一筆極大的進帳。
………………
申屠宗主沒有讓陳平安退下,而是目光掃過殿內眾人,道:「既然親傳三席皆在,有些話,你們也該聽一聽。」
殿內氣息頓時一靜。
陳平安心中微動。
親傳聽封只是表面。
真正讓親傳三席都到場,絕對不是為了賞賜他這麼簡單。
申屠宗主開口:「黑水屍坊一役,烏家反宗,司馬家接應,赤霞宗入局,天寶叛宗。此事不是偶然。」
殿內幾位築基長老神色沒有太多變化。
顯然,他們早已知道一些內情。
申屠宗主道:「寶庫帳冊、黑水屍坊舊路、烏家水脈暗記,這些年陸續都有異動,只是藏得太深。若不放一條足夠重的線,釣不出真正的大鬼。」
陳平安心頭一跳。
放線?
釣鬼?
申屠宗主繼續道:「所以,宗門放出了一條消息。黑水沉胎,關係祖師三屍,得沉胎者,或可窺半步元嬰之路。」
這句話落下時,陳平安心神猛地一震。
餌?
黑水沉胎,祖師三屍,半步元嬰……
這些東西,竟然是宗門故意放出去的餌?
他腦中瞬間閃過黑水屍坊里的一幕幕。
馬原在暗渠里背刺。
顧炎生赤火釘追殺。
杜沉舟頭顱飛起。
李倩胸口被劍光洞穿。
數百鍊屍宗弟子死在黑水和赤霞火里。
還有那一座被天寶打碎的沉胎母胎。
原來這些,不只是意外。
宗門早就知道水裡有鬼。
宗門只是不知道鬼到底是誰,所以乾脆把一塊真肉丟進了水裡,看誰先忍不住咬鉤。
陳平安背後無聲冒出一層冷汗,忽然覺得七陰殿裡的陰氣,比黑水寒窟還要冷幾分。
黑水屍坊里,危險在明處。
赤霞火、黑水屍蛭、顧炎生、天寶劍念,至少都看得見。
可這七陰殿裡的危險,卻藏在申屠宗主一句輕飄飄的「餌」里。
幾百條人命。
一個半步築基執事。
一枚黑水沉胎母胎。
都只是這場局裡的代價?
陳平安還是沒有露出半分異樣。
不能露。
這裡坐著申屠宗主,坐著幾位築基長老,還有太上令壓在上方。
他一個剛入親傳的鍊氣弟子,可以震驚,可以心寒,卻不能表現出半點質疑。
因為在煉屍宗,死了,便是被篩掉。
活下來,才有資格聽見真相,分到好處。
而他陳平安,正是踩著這場餌局爬上來的受益者之一。